第38章 与蛇第三十八天 登门
刚下过一场雨, 山路并不好走,十来个伏妖卫往深山里翻了一圈,并没有寻到同林家尸体腹中相同的玄色鳞片。
“大人,还是没有收获。”
裴鹤站在气息杂乱的林间, 呼吸间全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腐叶的霉味。
但更为明显的, 是隐藏在地脉里渐渐漫上来的灵气。若有妖物在这里修炼, 定能事半功倍。
他独自走到山坳最深处, 在灵气最浓郁的那处站定,闭上眼。
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淡得几乎快要消散的妖气,和那枚玄色鳞片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睁开眼。
“走, 去山下问问。”
村里人还是头一回见到伏妖司的人, 村民们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对他们的问题知无不言。
见裴鹤问起灵蛇山的传闻, 大家都你一言我一句开口解释起来。
说是十八年村里有人进山撞见了巨蛇,从那以后, 这山里就太平了许多, 再没听说过有什么妖物害人。
大家就习惯了进山前拜一拜灵蛇庙,求个心安。
裴鹤听着,又转了话锋:“素言松是你们村的吧?他家在哪?”
村民们一听素言松的名字,就连连叹气,领着裴鹤往素言松家里去。
刚走到素家门前, 就听见了里头传出的争吵与哭声。
“都是你!非要去攀什么县令家的亲事,说什么举人配千金, 门当户对!如今好了, 人没了,你满意了?”
“你怪我?我攀高枝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松儿的前程!”
“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中了举, 难道要他娶你那个空有皮囊没有半份助力的侄女?”
院门外,几个领路的村民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不忍。
“真是造孽,这么好个孩子,刚中了举人就摊上这种事……大人一定要将那妖物抓住啊。”
“素二吴绣,别吵了,快开门,伏妖司的大人来了。”
一村民上前拍了拍门板,里头的争吵声也随之戛然而止。片刻后,门从里头被拉开,露出一张蓬头垢面的脸。
吴绣扶着门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边,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吴绣,这位是伏妖司的大人,来你家看看。”
领路的村民瞧见她这副模样,语气里也不由带了几分唏嘘。
吴绣听见“伏妖司”三个字,那双浑浊的眼里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了下去。
伏妖司又如何,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又如何,她死去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素二见吴绣呆愣着不动,赶紧将她往旁边推了推,让出条道来。
他哑着嗓子道:“大人请进。”
裴鹤跨过门槛,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妖气。
他道了声“节哀”,便转身迈出了院门。
门外一妇人见他出来,感叹了一句。
“要是言松当初娶了素玉,不与林家有牵扯,兴许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裴鹤转过头,“素玉是谁?”
“就是素老大家的闺女,跟言松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论起来算是堂兄妹,只不过素言松是跟着他娘改嫁过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妇人语气里带着唏嘘。
“说来素玉那丫头也是命好,几个月前上山采药,竟救了姬公子,再后来就嫁到姬家去了。”
“谁说不是命好呢,也不知那贵人去深山里做什么,怎么就没让我家姑娘遇见呢……”
裴鹤听见这话,眉间一拧,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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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玉正准备去医馆,刚推开门,便发现门外站着几个腰佩长剑的男子正欲抬手叩门。
那人面容冷峻,眉眼锐利,见人开门,目光落在了素玉面上。
“伏妖司,裴鹤。有事寻姬玄月姬公子。”
“他现在不在府中。”
素玉有些紧张地握着门框,此情此景,让她想到了邬县那几个被姬玄月杀了的护卫。
“我是他夫人。”
她能感觉裴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姬夫人。姬公子既然不在,可否让裴某入内等待?”
素玉自然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伏妖司最天赋异禀的除妖师,为了查林家灭门惨案而来,据说已经走访了不少街坊邻里了。
她无法拒绝,只能侧身让开。
“裴大人,请进吧。”
她将人请进了屋,刚吩咐静蓝去沏壶茶来,裴鹤却开口制止了她。
“姬夫人不必麻烦,裴某为公事而来,不知裴某可否在府中随处看看?”
他虽是问句,语气却不容推辞。
素玉对上他那张严肃得没有半分笑意的脸,心中虽忐忑,却也只能点头。
裴鹤在廊下缓步而行,素玉便隔着两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
他的目光在府中各处随意打量着,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听说姬夫人与姬公子,是因灵蛇山结的缘?”
素玉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裴鹤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
“是。那日我进山采药,碰巧遇见他被毒蛇咬伤,替他吮了毒,便这样结识了。”
“那夫人发现姬公子之时,在山中可有遇到什么异常?”
素玉微微蹙起了眉。
她莫名想起了遇见姬玄月之前,那条盘在雨中的黑色巨蟒,还有那双冷幽幽的金色竖瞳。
“夫人可是想到了什么?”
裴鹤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沉静的眼睛正正地望着她。
他的目光不似姬玄月那般温润,倒像一把未出鞘的刀,冷而锐,仿佛能将她心底所有的秘密都剥开。
素玉的心在那一瞬间莫名地慌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有。那日下了大雨,山路泥泞得很,我只顾着躲雨,并没有遇到什么异常。”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干涩。
她不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
裴鹤是除妖师,是专程来查妖物作祟的案子的。那日她也是真真切切看见了那条黑蟒,按理说她该将一切知无不言。
可灵蛇山有黑蟒护佑的传闻已在村里流传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来,从未出过妖物伤人的祸事。
她本能地觉得那条黑蟒是好的,是护佑一方的灵物,不是这回作乱的凶手。
可若她说出来,裴鹤不信还将那黑蟒当成凶手捉去了怎么办?
裴鹤看了她一瞬,又问:
“姬公子乃青阳县富商,产业遍地,夫人可知他为何会独自出现在那等深山之中?”
这个问题她也问过姬玄月。
“夫君说那日他本是去邻县察看几处新收的茶园,为图近便才抄了山路。不巧遇上暴雨,随行的护卫走散了,他才落了单。”
“那夫人成婚这些时日,府中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素玉:“未曾。”
“那姬玄月可曾有过什么异常?”
素玉隐隐察觉出不对劲来,这裴鹤的问话,似乎意有所指。她正要开口反问,廊外传来动静。
“裴大人大驾光临,姬某有失远迎。”
姬玄月从廊下缓步而来,依旧温润儒雅,姿态得体。
他走到素玉身侧,很自然地抬手替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披帛,这才重新抬起眼看向裴鹤。
“不知裴大人此番来访,所为何事?”
裴鹤的目光早已从素玉面上移开,落在这位姗姗来迟的男主人身上。
姬玄月的来历,他在来之前已调过卷宗了。
七八年前在青阳县定居,无父无母,无亲无眷,短短几年间产业遍及周边诸县,数月前娶了灵音村一位采药女为妻。
再往之前的经历,是一户妖物灭门案里唯一幸存的独子。
“姬公子,裴某奉令追查林府灭门案,循例走访周边住户,途经贵府,顺道叨扰。方才与尊夫人闲谈了几句,多有打扰,还望海涵。”
裴鹤说话间,掩在衣袖下的手指动了动。
一缕纯净的灵气自他指尖悄然逸出,无声无息朝姬玄月探去。
这是伏妖司秘传的探灵术,以自身灵气为引,若对方体内藏有妖气,这缕灵气会在触碰到妖力的瞬间发出震颤。
“裴大人客气。林府惨案,姬某亦有耳闻,伏妖司为民除害,若有姬某力所能及之处,定不推辞。”
姬玄月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那缕灵气缠上他的手腕,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裴鹤面上不动声色,依旧调动着灵气,在他眼中,一丝一缕淡青色的光纹正缓缓缠绕上姬玄月周身。
那些光纹贴着他的衣袍,掠过他的呼吸,在他身周盘旋了片刻,最终无声地退散开来。
没有妖气。
这宅子里没有妖气,这个人身上也没有妖气。
裴鹤有些意外,他将手指拢回袖中,面上依旧是那副冷肃寡言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姬玄月面上停了最后一瞬,又落在站在姬玄月身侧有些紧张看着他的素玉面上。
“今日叨扰已多,就不打扰了,裴某告辞。”
“裴大人慢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