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赵宏邈睡不安稳。
自大苍使团第一次找上他以来, 以很久没做过好梦。
这梦里是暖融融的日光。
才建成没几年的府邸已有了岁月痕迹,到他膝盖高的小孩儿长高了一大截,跟着新来的武师父学基本功, 在扎马步。一张圆乎乎的小胖脸憋得通红, 腿肚子哆哆嗦嗦的,可怜兮兮的求助目光只看向他娘。
静宜只管歪头看,一双笑眼里都是柔光。
“哎, 王爷,你说我戳他一下,他会不会倒啊?”
“哪个当娘的像你这样。”
赵宏邈也忍不住笑,下一刻,却是“砰”一声巨响。
铁甲森严的禁卫军持刀闯入,顷刻间就把一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人是父皇最信赖的庞将军,大手捏了一卷敕书。
他面如寒霜,声音洪亮,以父皇的语气斥责,“吾子宏邈,贵为皇子之尊, 竟敢……”
竟敢什么?
赵宏邈浑身一抽搐,从梦里醒了过来。
内帐暖融融的, 枕边无人。
帐外依稀有灯光,赵宏邈揭开去看,却是訾静宜披了件厚衣裳, 坐在圈椅里低头看账册, 听见他起身,默然投来了幽幽目光。
“王爷?”
“有些闷热,醒了, 什么时辰了,还在看账?”
訾静宜苦恼,“府里有个管采买的老仆,是大管家亲戚,手脚不干净,中饱私囊许多回,我想将他捆起来送去官府,又怕做得太绝了影响王府名声。”
她烦着一个恶仆的去留,为此半夜起来琢磨。
在赵宏邈看来,全是无关痛痒的事,“你按规矩来拿主意,不用担心王府名声。”
他借口起来静坐,去了前院书房。
派出去盯朝中主战派的探子,还没有音讯传回。
他煎熬中枯坐,等天亮了上朝,听见新消息。
朝堂昨日派人去接应滞留严州港的大苍使团,已说服了他们先赶回京城,明日就抵达。赵宏邈只觉那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就要再落下。
退朝,他脚步虚浮地踏出了太极殿。
宫墙便冒出了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小黄门,是淑真身边的小安子。
“三殿下留步,公主在西侧抱厦候等,想要见您一面。”
赵宏邈不想见,不敢见。
自从淑真与大苍国君定了婚书,把信物交出去后,他每每进宫开朝会,都来去匆匆,很少往坤宁宫去探望。他与淑真同父异母,都早早失了生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
小安子大抵是看出了他的退缩,“公主说,殿下若不见,她就去求皇后娘娘准许她出宫到王府探望兄嫂。娘娘怜悯公主要远嫁,定然是会点头答应的。”
赵宏邈无奈应下,随他去了抱厦。
“阿兄。”
淑真比他想象的更平静,没有即将远嫁的哀怨或郁郁寡欢,琥珀色的眼眸清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他逼视得想要逃开。
“什么急事,这样赶着来见我?”
“阿兄看看,你还认不认得它?”
淑真自阔袖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他手边。
赵宏邈打开,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匣子里是一只镶嵌了五色琉璃的镯子。
他喉头动了动,很艰难地克制自己的声音。
“这是……荣太妃给你的镯子?不是给了大苍,怎么会……”
“我今早醒来,它就在我枕边了。”
“谁送来的?”
“我不知道。”
淑真依旧用清凌凌的眼眸看他,“我的值夜宫女被悄无声息地打晕了,匣子里只有一个字条,写了物归原主四个字。”
赵宏邈将匣子拿近了端详,他不曾细看过雕花纹路或样式,只记得有这么一个物件。
“纸条呢?”
“我烧了……我有些害怕。”
淑真凝望着他,“小安子说听见风声,大苍使团在船上丢了什么东西。你说这宝镯此时被送回我身边,是何人所为?有什么意图?”
赵宏邈呼吸急促了些,“有人潜入你宫殿,留下此物,为何不第一时间上禀父皇?”
淑真垂下眼眸,“告诉父皇,父皇定然要彻查我的寝宫,少不了还要怪罪母后治下不严。我想来和阿兄先商量,看看阿兄有无办法?”
“是朝廷那些激进的主战派。兹事体大,先等大苍使团明日归京定夺吧。”
“那这个宝镯……我交给阿兄保管?”
赵宏邈看着她递来的双手,手指蜷缩,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接过来藏在朝服广袖中。他离开抱厦的脚步仓促得狼狈,好像怕淑真后悔,又好像怕自己后悔。
能够解他燃眉之急的宝镯找到了。
为何?心口还是压着什么?
赵宏邈在回到府邸时,得知了答案,达兰还在返京路上,又派探子送来了新的密信,转而提了另一个条件——“助大苍敲定婚期,于本月内送公主出嫁。”
赵宏邈密信撕得粉碎。
让他推进婚期,父皇会怎么看?朝臣会怎么看?
他的烦躁被敲门声打断。
訾静宜来给他送羹汤。
她将滋补温暖的淮山炖肉汤搁下了,眉头还在蹙着,似乎还在想那个恶仆。
这府邸里,有他一人受折磨就够了。
赵宏邈两指抻开她眉心的结,“有一句话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一开始发现他中饱私囊时就该驱逐出府,留到现在,反而叫你进退不得,明日就送官吧。”
訾静宜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能包容世间的一切。
“王爷懂得说我,为我分析利弊,王爷自己呢?”
赵宏邈一愣。
訾静宜捉下了他的手,“那个恶仆同我求情,说一开始想着贪一次就满足,后来忍不住越贪越多,才发现贪下来的不是钱财,是给自己自绝后路的罪证。”
她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或许不足取信。
枕边人这将近一年的煎熬与难眠,却是她都看在眼里的。
拂晓时分,预备朝会的臣子们在东华门外排队。
赵宏邈率先进宫,向父皇问安后离开御书房,绕道去僻静无人的宫道上,与夤夜回京的大苍使团有了短暂交集,袖中一轻,有什么给了出去。
朝会如时开启。
文武百官分列,气氛却比寻常多了几分紧绷,全因大苍使团再度要求定下婚期。
一箱接一箱的奇珍异宝被抬进来,当众打开,既是展示诚意,也是施压。
“我们此番游历,从贵国各州府重金买了宝物,要献给淑真公主,增加聘礼。大苍联姻之诚意天地可鉴,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请陛下早日定下婚期,以全两国之好!”
使团其余人齐声附和。
秦相公先出列,一贯端得好气度,“老臣听闻,贵使在严州码头丢了东西,聘礼是成好事之用,有一点缺憾都不行,我看,婚期等宝物寻齐了再定不迟。”
达兰不为所动:“宝物已全部寻回,是有人不想看到我们国君与公主的好事,才从中作梗,为免夜长梦多,外臣恳请陛下,今日就定下婚期。”
皇帝脸色不佳,像是被连日来的争论弄得烦心,蹙眉点了头。
“钦天监来算一算,纳吉的良辰吉日。”
钦天监正入殿,一番战战兢兢的推算,道最近的吉日就是今日,否则就是下个月。
皇帝摆了摆手,十分干脆,“那就今日。”
礼部与宗正寺卿上前查验新增的聘礼。
流光溢彩的聘礼一件件登记入册,与之前给的合于一册,末了,向达兰道:“依循我们的礼制,在定婚期前,使团还需呈验公主给的联姻信物以合六礼。”
达兰从武袍大袖中取出匣子,“此物贵重,就在我眼前验。”
说罢,看了默然立在侧旁,仿佛神游天外的赵宏邈。
宗正寺卿当面取出那枚五彩琉璃宝镯,比照造册图纸,一番端详,却皱了皱眉。
他与监造局的匠人一番交头接耳,跪于御前禀告:“启奏陛下,大苍国锁呈递的宝镯,虽形似真品,錾花暗纹却与图册上有细微差别,是赝品无疑。”
“胡言乱语!”
达兰劈手从宗正寺卿手里夺过了宝镯,对副手说了一句大苍语。副手忙不迭从聘礼箱里翻找,在箱底找到了大苍这边造的图册,慌忙对比起来。
秦相公慢吞吞背着手走过去,看了两眼,“小老儿许是老眼昏花了,这……看不出大苍诚意十足,只看出轻慢,把宝镯弄丢了,还企图以假乱真欺瞒陛下。”
“这绝非我们原本持有的信物!定然是被人替换了。”
“信物自始至终由贵使保管,是谁这么大胆?贵使说出来,本相第一个不轻饶!”
达兰咬紧了后槽牙,两眼剜向赵宏邈。
“大苍不知贵国内政,定有第三方从中作梗,意图破坏和议!”
皇帝思忖了片刻:“此事关乎国体,既有内情,不宜在大殿之上争吵。三品以下朝臣留候,傅公、秦相、枢密使、礼部尚书、宗正寺卿与皇子们,随朕移步御书房,使团亦来。”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
皇帝看了一眼赵宏邈,随即问达兰:“贵使的宝镯,到底有没有丢失过?”
达兰还未回答,赵宏邈却忽然掀起衣摆,重重叩首于御前。
“父皇!大苍先以儿臣妻儿性命相要挟,逼迫儿臣蓄意破坏关乎公主婚书的棋局。待信物丢失后,他们又逼迫儿臣暗中派人搜寻,儿臣受其胁迫,走投无路,拿了赝品交差!”
赵宏邈听不见身后大苍人群情激愤的骂声,冷汗已然再浸透了后背。
一个时辰之前,天还黑着,他就在御书房这块地砖上,这么跪着的,将自己如何受人胁迫,操纵棋局的事,以及淑真宝镯丢失又寻回的事全盘托出的。
“儿臣罪该万死,不求父皇饶恕,只求父皇不要降罪我妻儿。”
“静宜与孩子是无辜的。”
——“后来忍不住越贪越多,才发现贪下来的不是钱财,是给自己自绝后路的罪证。”
静宜的话没说错,一次次侥幸,换来的不是生机,是一家越来越近的覆灭。
那时父皇的雷霆震怒,叫他胆颤。
但怒火却比他想象得更快平息,仿佛早已知晓,那个装着宝镯的匣子又被轻轻抛到了他手边,仿佛里头装的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淑真与朕说的那些话,朕本还不信。”
“觉得她是异想天开。”
“你真是当得朕的好儿子,淑真的好兄长。”
淑真……什么?
赵宏邈倏尔抬起眼。
父皇说了一句叫他背后汗毛倒竖的话,“宝镯是假的。”
“什、什么?”
“今日朝会,若这只宝镯出现在大苍国人手里,就是你与外邦串通,谋害我朝利益的最大铁证。赵宏邈,你还算是,没有把自己一家三口都送上绝路。”
皇帝静了片刻,“你的罪,事后再论,这物件你拿回去,该怎么给,就怎么给。”
此时此刻,御书房。
达兰听完赵宏邈掷地有声的认罪,冷笑了起来:“三殿下把自己摘得干净,我大苍岂敢以皇子妻儿的性命相要挟?陛下可知真正让三殿下俯首听命的是……”
“达兰贵使!”
皇帝沉声打断了他,示意他到近前说话。
达兰神色不定,见有侍卫亮出了刀刃,才慢慢靠近了御案。
皇帝身子微倾,目光幽深,压低了声音。
“大苍建国寥寥数年,难道那些流散在外的部落旧人、不知隔了多少代的远亲,都要被你们一一寻回,纳入皇室族谱吗?”
“若真是如此,朕是否该好好追究一番,你们国君究竟是何居心?蓄意往京城、乃至于往朕的枕边安插人手,这笔账,大苍想怎么算?”
原本奉命留下的几位心腹重臣只能听见模糊字眼。
众人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如木偶静止,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达兰张了张嘴,无法顺着皇帝的话应一个字。
能拿捏赵宏邈的秘密,在他自暴自弃后,会成了大苍蓄意颠覆他国朝纲的证据。
御书房内死寂。
皇帝冷眼看着脸色微变的达兰,缓缓开口。
“遗失和亲信物、私下要挟皇子,两条皆是大罪。不如由朕修国书一封,遣使呈交你国新君,好生问一问,究竟是他暗中授意,还是尔等擅作主张?”
国书送回大苍。
无论真相如何,新君为洗清污名,定会毫不犹豫地将达兰论罪,再派新的正使来。
达兰眸中终于露出惧色,额头冷汗落下。
皇帝适时抛出另一个选择:“贵使身负两国事宜的临时裁量大权,心知肚明,不过是有居心叵测的第三方,蓄意破坏两国棋局与信物。朕念及两国邦交不易,提议重开棋局。”
“重开之局,大苍胜,假宝镯当场销毁,我朝亦立刻履行婚约,定下吉日。大苍使团要挟我朝皇子之事,既往不咎。”
“那……若我等输了呢?”
“输了,”皇帝的语气毫无余地,“贵使主动修书大苍,承担谈判不利之责,请你国国君撤回婚书,从此不提联姻二字。”
达兰咬着牙,权衡了一番。
“若重开棋局,不知贵国……由何人执子?公主指定的姜姓棋手醒来了?”
“姜待诏还未醒。”
御书房的屏风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
淑真公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语气却笃定:“棋局关乎本公主的婚事,棋手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大剧情都走完啦,男女主下章,明天应该还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