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皇子府的书房里。
常春把碎茶盏收拾干净后, 重新替赵宏邈倒了一杯热茶。
赵宏邈把双手撑在额间,脸埋下去,看不清楚表情。
“殿下, 可要小人把幕僚们都叫过来商议对策?”
“不必, 让王妃与世子先用晚膳,别等了。”
常春应了,却没有退出去, 还立在那里看着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三皇子。
枭雄宁可我负天下人。
君子不做违心之举。
只有这样两头不到岸的普通人,才会既自私又愧疚,反反复复地折磨自己。
常春:“殿下,趁早决断吧。”
赵宏邈静了好半晌,却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会这样。”
第一次是让他干扰棋局。
第二次是让他找宝镯。
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吗……“这些大苍国人明明说,只要我促成乌禅赢棋,这件事就永远是个秘密,而不是一把随时亮出,胁迫在我喉咙上的利刃。”
“常春, 你说三日之后,本王会怎么样?”
“殿下还未试着找, 不应该就这样丧气的。”
“我过往遇到难题,有幕僚,还有阿五给我参详。”
赵宏邈眸色复杂, 没头没尾地喃喃了一句,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害他。”
常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药是他趁着姜待诏去给太医局小徒弟开门时,下在那杯茶水里的。
他下完药, 一直留在偏殿,没有离开。
等何公公火急火燎来把人叫走时,又折回屋舍里,把茶水残留痕迹清理干净了,才真正地离去,是以皇城司并没有查验出任何异常。
“小人当时把所有首尾都清理了,实在不知谢公子为何会怀疑到殿下身上。”
“他也没有错。”
赵宏邈唇边泛起苦涩的笑,看着新换上来的茶水,“我没想姜俊郎能坚持到那个地步。我明明问过府医的,药不会致死,也不会让人昏迷。”
他让府医备药,以少壮男子能够承受的药量调配。
药会与太医院开的宁神静气药方相冲,化作一股邪火,滞塞脑脉。只要松弛精神,不再强行动念,头疼之症就能大大缓解,事后不过昏沉多两日,与寻常人无异。
下药是为了让他输掉棋局。
但姜俊郎一直在推演棋路。
哪怕头痛如裂,也紧紧盯着棋盘不放,才导致药效加重,气血逆冲,成了一道催命符。
“常春,你说,他还活着吗?”
“我与谢临相识多少年,谢临与他相识多少年?他为了姜俊郎与我断交。”
常春不答,只是劝告,“殿下,沉溺往事无益,不如只看眼前。”
眼前,是了。
赵宏邈面对一个没有头绪的难题,“朝中那些主战派,跳得最激烈的几个文臣武将,叫那些探子留意他们府中可有异动。和亲信物丢失,最大得益者是那些坚决反对的人。别的……”
别的鞭长莫及,如大海捞针,还能做什么呢?
连丢失案发的船只都还未开到京城。
“是。”
常春应声退出去了。
阿珠的残魂就立在他身边,听清楚了一切。
她不知道是什么身世,叫赵宏邈这样害怕,害怕到宁愿受大苍国人掣肘,给她下药来干扰棋局。他是无心要她性命,那淑真呢?她就应该要千里迢迢,嫁到举目无亲的关外去吗?
阿珠不能细想,一想,浑身就涌现了属于怨鬼的黑雾。
只有靠想着谢临,想着他在严州港船头吹风的萧索背影,才能把残魂平复下来。
“太妃娘娘,你能算出来,我还剩下多少时辰吗?”
她的残魂很弱,飘一会儿就觉得疲惫,大如不从前。
是荣太妃娘娘用自己的魂力庇护,带她回王府马车,陪她重新回到三皇子府的。
“人的魂魄不能离体太久,否则身死。魂魄自身也不能分散太久,否则魂飞魄散。谢五郎的魂魄自行归窍了,你至多只剩下一两日,必须尽快回到自己的身躯里去。”
一两日,太短了,她都不知还来不来得及等到谢临返京。
阿珠在赵宏邈看不见的阴影里,掏出了她贴身收藏的五彩琉璃宝镯。
她已看过了很多人间悲欢离合,但还是没有像谢临设想的那样,释然这个执念。
她生出了更大的贪求,想让淑真的婚事改变,也想陪她的谢啊呜留在人间。
有很多事情都出错了。
大苍使团要为国君求娶公主,不应该用阴谋诡计去胁迫赵宏邈,干预棋局公正。
赵宏邈要保住他身世秘密,不应该以淑真为代价。
就连她自己,当棋待诏第二年意识到欺君之罪后,她就应该向陛下坦白的。
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人的选择出错了,要怎么办呢?
谢啊呜。
阿珠轻轻地,摸了摸她从他那里强行没收的免死纸牌。
荣太妃轻声问:“他也只有三日时间了。你打算要怎么处理?是让他找到宝镯,交给大苍使团,平息两国纷争?还是,让他找不到,尝一尝自食苦果的滋味。”
荣太妃看过太多世事的眼眸,对赵宏邈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晚辈,并没有多少宽容。
他身为皇子,受人掣肘,一步错步步错,从一开始就选择了那条最懦弱的路。
“我不给他,也不给大苍国。”
阿珠的残魂又浅淡了一分,以她现在这模样,决计飘不到宫墙一重接一重的皇宫。
“太妃娘娘,可以跟我说一说陛下与朝堂吗?”
“说一说大苍与新国君,谢临说宝镯丢失会引起猜忌,把事态恶化。若是一直找不到会怎样?被朝廷先找到会怎样?朝中反对和亲的人有哪些?”
“这些,还请娘娘为我解惑。”
她了解棋盘,却不了解朝堂。
她要先知道规则,所有的规则。
荣太妃想了想,飘到书房会客的圈椅上,就着墙上那一副舆图讲述。
“大苍国在北,你看这一块,新君这些年吞并了北境诸部,叫游牧部落归一,但朝堂的底子单薄。迎娶公主既是彰显了王位正统,也是两国边境和睦的一道保障。此外,边贸、岁币……”
“当今陛下,则是守成之君,不愿看到边关起战火,毁了他的太平功绩。大苍使团猜疑信物丢失是朝堂阴谋,却不敢声张,否则就会被扣上诚意不足,保管和亲信物不当的大帽子,从而让婚期一拖再拖。若是让朝堂先找到了……”
“至于三皇子,这等患得患失之辈……”
老太妃的声音从容安定,随着她的讲述,阿珠一步步拼凑出她所处局面。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灯花,把枯坐失神的赵宏邈唤回。
他一如阿珠归京见到的那夜,满身憔悴地离去。
阿珠将所听到的诸般思忖良久,郑重地把宝镯双手递交给荣太妃。
“太妃娘娘,您想要回西北家乡,不需要寄魂于宝镯,我还有别的法子。”
“这个宝镯,我想劳烦太妃娘娘替我跑一趟,送给一个人。但是去之前,娘娘能教我怎么给活人托梦,甚至是操控他们能看到的梦境吗?”
“托梦是强行入活人神识的法门,同样会耗损鬼力。”
荣太妃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你醒来会变得更虚弱,即便是安魂香,也不能叫你恢复。”
“我没有多少时辰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快的法子。”
少女清凌凌的眸子没有分毫动摇,挽起宽大袖摆,露出她的清心石手串,“谢临陪我攒了一些功德,这些功德珠子肯定能派上用场的。”
小姑娘做鬼时日太浅,还未弄清楚天地乾坤,阴阳清浊。
功德说到底是丈量因果所用,或许能让她残魂回归躯体,起死回生,却未必能如愿地稳固她已变得残缺不齐的魂魄。
荣太妃没有戳破。
她看着采绿把宝镯偷走,也看着淑真当初把宝镯作为婚盟信物交出。
把别人的命运背负在自己身上是一种自大。
“既然你坚持,告诉本宫,你要托梦给谁?”
“我要托梦给很多、很多人。”
阿珠一字一顿道,“我想把选择重新交回阿棠手里。”
一颗棋子下错了,可以补救。
一整盘棋下错了,就应该推倒重来。
宫殿深深处,一轮弦月透过半开的雕花四方窗漏入。
金丝纱帐层层掩映,将雕琢精致的拔步床围得严实。
静谧的更漏嘀嗒声中,骤然传来一声女子低低的惊呼。
外间值夜的大宫女未睡,立刻警觉地端了烛台靠近拔步床帐。
“公主又魇着了?”
“公主?”
“公主?”
她一连叫唤几声未应,擅自挑开了纱帐,瞧见淑真公主满额头都是细汗,胸口剧烈起伏。
“可要传太医?公主哪里不适?”
“我……”
淑真喃喃,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必,我想饮水。”
大宫女把烛台搁下,快步转身走开。
不一会儿,淑真接了她递来的茶盏,连咽数口,心跳才堪堪平稳下来。
她对上大宫女担忧的眼神。
自从和亲之事大体定下后,她便时常梦魇,大多数是梦见光怪陆离的出嫁之路,此外,就是清华殿上倒下的阿珠。若不是她执意想要她来下棋,阿珠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我想自己坐一会儿,你不用陪我了。”
淑真把大宫女屏退,盘腿缩回了床帐里。
这一夜的梦很不一样。
她梦见了很多故人,蕙兰没有死,在一艘大船上当了厨娘,在送餐时认出了宝镯,趁着大苍国人饮醉笑闹,把宝镯拿走了;还梦见祖母的魂魄,就寄存在宝镯里,打算随宝镯去边关。
最后是阿珠。
她穿着鹅黄色的好看裙裳,梳着精巧伶俐的双环髻,叫她差点认不出来,与她说了好多好多话,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还告诉了她匪夷所思的,关于清华殿的真相。
说到末尾,她像是变戏法一样,变出一个棋盘来。
“阿棠会下棋,理应知道劫争。”
棋盘上变出了两相咬合的黑白阵形。
“这里一颗白棋被吃了,剩余白棋可以反吃一颗黑棋,却因为规矩,不能立刻反击,必须等再下一手。就像我告诉了阿棠真相,但受制于朝堂规则,这个真相不能袒露。我们要去找劫材,在别处下一步对手不得不救的要害,等他去补救,再顺势提子,把丢失的阵地找回来。”
淑真想着好像真实发生过的梦境,有些恍惚。
梦里怎么会这么清晰,清晰得就像是真的一样?
她摇了摇头,觉得都是自己为婚期而焦躁,自我臆想出来的东西,想再躺回去,手掌却在枕套边缘撑到了一个什么硌手的硬物。
一枚宝镯映着床头小灯,在焕发彩光。
淑真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勇敢阿珠,不怕困难!正文不剩下多少章啦,置顶评论能够许愿番外,根据灵感看着写一些。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