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那股冷梅香离得更近了, 萦绕在阿珠鼻端。
她昂着头,自额前感到沁入灵台的凉意,四肢百骸仿佛都不受自己控制, 不知过了多久, 她双足落地,神魂归位。
老太太鬼垂眸看她,目光里带了慈悲, “你的鬼魂里有活人阳火,还有本不属于你的东西。”
阿珠低下了头,“是谢临的……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我要怎么让他变回去?”
“物归原主。”
“如何才能物归原主?”
谢临借了什么给她?
每日一炉共享的安魂香,初出平安巷地缚禁制时的肩头火,骄阳如火下的一伞阴凉,从清水镇赶回时昏昏然的三口阳气……还有,什么呢?
谢临把谢临借给了她。
阿珠捏着柔软细腻的鹅黄裙裾边儿,忽然冒出了这个想法。
老太太鬼却没有给她答案。
“我不知他究竟如何办到,自然不知你该当如何归还。但你不妨离他近一些,于他有好处。”
阿珠听罢,坐回了谢临的床弦边, 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触碰,却感觉有什么, 顺着她与谢临掌心相贴的地方流动。
“你还未说,到底为何要派那些昏头昏脑的小纸人来寻我?”
“大苍国人丢了东西,那个首饰匣子, 有鬼的气息。”
阿珠把另一只手也贴上, 双掌拢住了谢临比她宽大得多、斯文修长的手,“我本是个困在小巷子里的地缚灵,是以不想停船在这里, 想早些赶回去。”
“大苍使团丢的,是一只五彩琉璃宝镯。宝镯还在船上,我知道在哪里。”
老太太鬼对上了她倏尔抬起的目光,“等他醒了,我带你们去找。”
“意思是……谢临还能醒来?”
“他会醒来,但长久以往,消耗大于补益,他沉睡的时间会一次比一次长,最终……”
老太太鬼言而未尽,但阿珠听懂了。
“宝镯所在的地方,还很安全。”
幽冷的梅花香气变得淡了些。
老太太鬼往舱门处看了看,“我得回去了。”
“回哪里?”
“宝镯里。”
老太太忽而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露了一丝笑,“你生得与我孙女,倒有几分像。”她华美富丽的黑底金花裙裳,像烟雾一样,渐渐变淡,再顺着某一个方向被拉了回去。
阿珠把船舱门关严实了。
床帐里,安魂香已烧完了,青年郎君的面容平静苍白,呼吸清浅。
她顺着一人一鬼手掌相贴的流动感知,想了一会儿,轻轻趴在了谢临身上。
鬼魂没有重量,不怕压着他,就是冷了点儿。
阿珠数了数他小扇子似的,密且直的睫毛,数不清楚,数到最后自己笑了笑,安静一会儿后,她凑近把唇贴在了谢临还温热的唇上。是三口靠近心脉的鲜活阳气也好,是别的什么也好,都物归原主吧。
她像个懵懵懂懂的小兽。
不懂亲吻,只会舔舐,一点点让属于她的气息侵染到谢临唇间。发髻上鹅黄色丝绦垂下,拂在他耳垂边,同他散在枕边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被她手指头分开一瞬,又重新交叠。
谢临不是才问过,执念和人间哪个重要吗?
有谢啊呜的人间,和执念一样重要。
阿珠闭着眼,感觉有什么自她的心头,渡入了他温热的唇缝里,她的魂魄变得轻盈而缥缈,对手脚和躯体的感知在消失,好像睡着了坠入梦乡,脑子里却是清醒的,作为旁观者的第二双眼。
她不敢向陛下坦白真实身份。
她怕暴露,开始避着人,谢临还是隔三岔五地,托胥吏给她送很多小玩意和精巧吃食。
她也想跟谢临玩,用草絮给他编了一只胖肚子青蛙。
她……路上来癸水,失约了。
谢临成为了她的同谋。
回忆像走马灯,有一些走得快,有一些走得慢。
这日慢了下来,又是凛冬将至的季节。
她缩在藏经楼偏阁的屋子里,盯着她的新棉鞋看。来了癸水后,她的个子便像拔节的竹子般往上蹿,往年穿的小皮靴已不适合她,穿着顶大脚趾。
但宫里的人情暖冷就是这样。
得宠时候,一日三餐、衣裳鞋袜都有人变着法儿上赶着挑最好的送。
御前行走的次数少了,尚衣局便懈怠了些。
她去要新鞋子,管事太监态度温和:“中秋过后,局里都在忙着赶制各宫娘娘们的冬衣,布料和绣娘都拨不出空,劳姜待诏再多等一段时日,做好了,自然会送过去。”
就等到了天儿冷的时日。
芳葵姐姐细心,发现她总穿着夏日薄靴后,连夜熬着烛火,给她赶了这双有软布筒护着脚踝的棉鞋。鞋子的针脚纳得密,穿上暖和极了,就是走起来人像鸭子,脚步得迈大大的。
旁边的红泥炭盆“啪”一声,爆出两道火星子。
阿珠把脚往上缩,套了笨重棉裤的腿,费劲地盘起来,以免新鞋新裤子被火星子燎出个洞。
挡风毡布被揭开了。
谢临应是午膳后赶来的,身上披着墨蓝色斗篷,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手都藏在里头。他带来了一阵料峭的西风,满身清寒,身上却隐约有一股烤红薯的余香,在满是陈纸故墨味的偏阁里,分外勾人馋虫。
“明年这个时候……”
他的官靴尖勾来一把椅子,径直落座,并不废话。
自打她身份暴露的那一遭,阿珠便被叮嘱,少一些四处走动,每隔半个月,在午歇时分来偏阁一次。
第一次,不提对策,只给了她一个玉佩,一份让她默记后烧掉的名单。
“东华门领班侍卫虞德水,尚食局掌案宫女习舒兰,司礼监太监赖玉山、费丘……名单一共八人,都是与谢家有关系的人,遇着危急情况,找不到我,就近找这些人,说是谢五公子让你来的。”
第二次,是叮嘱。
“往后,与翰林们对弈时,不可争胜,要刻意多输少赢,做出少年伤仲永,江郎才尽的疲态。”
“同院那些少年若是再来勾肩搭背,要装作脾气渐长,减少交往,绝不可有片刻心软。”
……
“陛下只是召见得少,并非完全厌弃你。”
“若是贸然装病或是暴毙,必会引来太医院的查验,照顾你的宫人内侍还会被追责,且假死出宫要过的门槛一重重,我安排多一人策应,就多一处会出纰漏的地方。”
“你要顺理成章地出宫,至少,等到明年这个时候。”
明年这个时候,终于说到上次断了的地方。
阿珠把她的小圆凳挪得近了一些,那股红薯被烤出蜜汁的香味更明显了,源源不断地从谢临身上传来,她按耐住,强迫自己先听正事,“明年这个时候,我就能出宫了吗?为何?”
谢临看着她:“因为是递交两年一次《技艺待诏考核名册》的时候。”
阿珠知道这个名册,“我听琴待诏说过,要统计当值次数、召见次数、技艺考核的结果,还有好多。”
翰林院的待诏们都有固定名额,由陛下的私库养着。
每逢大事,朝堂的大人们就轮番上奏,各种规劝陛下开源节流,待诏们则求神拜佛,大多人希望能够留下来,而这个名册,就是决定待诏门去留的关键。
“去年这个时候,李待诏被评了甲等,高兴了好一阵,说不止能涨月俸,还有很多好处。”
阿珠回忆道,“我进宫不满一年,他们说我不用被考核。”
当时画待诏为她解释过:“乙等不功不过,该怎么过,就怎么过,要是丙等啊,那都是久久不被御前差遣,年迈力衰的老待诏们,自然是放出宫去,换新的人来。”
谢临眉心舒展了些。
“不错,名单是司礼监牵头,与翰林院一起拟订的,丙等的待诏名单,经过陛下朱批,就能获准出宫,不一定非得等到年迈力衰。你按我说的做,明年这个时候,争取出现在丙等名单里。这是最顺理成章,牵连最少,即便身份暴露了,也不会让你罪加一等的法子。”
“谢大人,要是,我照你说的都做了,但没有被划到丙呢……”
“那剩下的我来想办法,我来让你的名字出现在上头。”
谢临看了一眼她有些滑稽的大棉鞋,声音缓下来,“至多,再等一年,熬得住吗?”
不是人人都能接受从云端跌落的感觉。
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她尝试过当御前红人的滋味,要掩藏锋芒,要忍受清苦,即便是长了她许多岁的所谓前辈,都未必能有这种心性。
阿珠却在意另一件事。
“如果,我的名字写上去了,陛下还是不同意放我出宫,那怎么办?”
“那就选第二条路。”
“是装病或假死吗,我不想连累芳葵姐姐。”
“不是,假死是最不得以的对策。”
谢临顿了顿,温声宽慰,“别怕,总能出去的。”
偏阁里静了一些,两人相对无话。
阿珠看着椅子里端坐的青年郎君,想说一些什么话,又咽了回去。
见面见得少了,每次来去匆匆只说正事,不知为何,好像生出了一些距离感。
她把小圆凳挪得更近了,缩在棉袍里的手伸出来,揪住了他的斗篷一角。
谢临眉梢轻抬,等着她开口。
“秘书省的公厨,今日怎么有烤红薯,翰林院都没有……”
这着实是个很不像样子的问题,对不起小谢大人这严阵以待的郑重,但她还是问了出口。
“同僚自己种的,带回来烤了分,道山堂一人只得一只。”
“哦。”
她点头,看着那一角斗篷在她手中溜走,谢临从椅子上起身,要赶回去了。
阿珠坐着。
谢临回头看她:“还有疑问吗?”
她摇头,腿上突然一重,一个沉甸甸的桑皮纸包落了下来。她翻了过来,烤红薯的甜味和热意顺着敞开的封口,扑到了她脸上,她忍不住小小地“哇”了一声。
“小孩儿。”
谢临低笑,手还拢在斗篷里,乌皮官靴轻轻点了点她的大棉鞋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