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些大苍国人丢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若真是些见不得光的密件或是偷偷画的堪舆图, 那他们就不能堂而皇之地要求官府搜查。
阿珠穿上去的位置没找准,正好撞在一个大箱子里头。
昏昏微光中,几颗硕大的南珠宛如小灯笼, 润泽生辉, 正正晃花了她的一双鬼眼。
不是还在吗?
她揉着眼睛从箱盖上钻出来。
大苍使团的人正神情严肃地围拢,一样样核对采购来的宝物。装南珠的木箱刚刚被查验完,对应的礼单明细旁边就被人提笔画上了一个小墨圈。
满屋子都是叽里咕噜, 语速沉郁的大苍国话。
老和尚念经,阿珠不听,好在,那礼单大约是要交给朝廷的,除了蚯蚓一样乱爬的大苍国文字,还有阿珠熟悉的,齐整的小楷汉字。
阿珠为了看个真切,浮在半空,大咧咧凑到了达兰身侧那个满身悍气的副手边上。
一人一鬼几乎挨在了一起,副手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关得严实的窗户,瑟缩地搓了搓后颈。
珍宝被逐一开启清点, 明细旁边的小墨圈画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顺着册子往下走。
直到翻完了最后一页, 拿着礼单核对的大苍人神情极为严峻,朝桌边的达兰回禀。
阿珠听不懂,也能猜个七八分, 东西都还在。
副手却暴躁起来, 骂骂咧咧了一句,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案角一个锦盒跌落在地。他拍完了, 按着腰刀,大有要出去动手的架势,达兰却未纵着他。
“图索尔。”
他眼神一沉,冷冷横过去,叫图索尔的副手登时叫这一眼剜得熄了火。
达兰倾身,亲自拾起那只空盒子。
他抬起戴了三四只花哨宝石戒指的手,轻轻拂去锦面上沾惹的微尘,打了开来。
阿珠还未看清楚盒子内,先察觉一丝极其细微的鬼气。
鬼气萦绕在盒子里,气味很独特,不如寻常游魂的阴冷森寒,甚至没有什么怨念的味道,反而是异常地平和沉稳,丝丝缕缕地飘过阿珠鼻端,竟让她恍惚闻到了一股冷幽幽的寒梅香。
很好闻的味道。
阿珠垂眸去看,敞开的锦盒中央,嵌着一个浑圆的小木圈,似乎是固定环形首饰的内托。
那里头原本嵌着的,理应是一只极为珍贵的镯子、手链等物。
这帮大苍人满船找的,是一件首饰。
除了这锦盒空空如也,其他的奇珍异宝一样都没丢。
说中原人狡诈,大苍国才狡诈。
阿珠认认真真嗅着那鬼气的冷香,不知是镯子原主已经身死,还是有香气的鬼把它偷走了。
但是既然有鬼气……她想不明白,熟练地一挥衣袖,召唤出了她的好帮手。
小纸人偶从纸匣子钻出来,大摇大摆地爬上桌,围着达兰那只彩宝绚烂的手里空匣子,一通猛嗅。各自记住了那股梅花香后,它们像一窝散开的大头蚂蚁,往这艘客船的各个方向去了。
客船虽然大,但地方有限,比皇城好找多了。
只要靠着小纸人提前把这镯子找出来,就不用被逼着在严州码头停船搜查,不用耽搁回京。
“谢啊呜。”
阿珠有些高兴,急忙告诉谢临这个好消息,“你猜得没错,大苍国人丢的不是礼单上的宝贝,丢的是一只镯子,臂钏或者类似的圆圈首饰。装它的匣子上头有鬼气,我让小纸人偶去找了,很快找到。”
谢临听后,面色不仅没有变得轻松,反而长眉微蹙。
“就是小纸人找到了,这镯子也不能由我们私下塞回去。”
“啊?为何?”
“一只镯子,能让他们这样着急,却藏着掖着不肯明说,极有可能是淑真公主交给他们,作为大苍与我们和亲盟誓的信物。”
谢临顿了顿,“国与国之间的交涉,若是丢了寻常财物,很好解决。若是结盟的信物找不到,两国最先相互怀疑的,绝对不会是某个见财起意的窃贼,而是彼此的诚心。”
“大苍会疑心朝廷想要反悔拒婚,故而暗派高手盗回信物;朝廷亦会疑心大苍贼喊捉贼,意图寻个由头挑起争端,或索要更大的利益。这其中,有任何隐瞒遮掩,都会生出无尽的嫌疑和猜忌。”
“可是……我已经把小纸人们全撒出去找了。”
阿珠听明白了丢失手镯的重要,心里却冒出了一个有些荒唐,甚至与她想早些赶回京城的愿望相违背的冲动,“谢啊呜,如果我让小纸人把手镯藏起来,大苍国永远也找不到……那淑真公主……”
她是不是就不用嫁去外邦了?
她没有说完,带了一点期盼的琥珀色眼眸将他注视着。
谢临将她眼底那份天真的恻隐看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一叹,将她双环髻上的鹅黄色丝带理了理,“天下大势,岂是一只死物能真正左右的。”
“小纸人若能先一步找到手镯,倒也不错。我们稍后只需引着严州水师的搜查直奔那处,当众将东西翻出来,将贼人惩治,这样既能早些平息干戈,客船也能早日返京。”
谢临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原先在床边静坐的姿势改成了躺坐。
他揉了揉眉心,“我先歇一会儿,若小纸人偶找到了手镯,先与我商量,别轻举妄动。”
阿珠答应了,缩在床榻侧边不透光的阴影中。
她看谢临躺了下来,便操控起一把蒲葵扇,一边替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风,一边试图用鬼气去探一探那几只纸扎小人偶的下落。
早晨稀薄的日光逐渐变得强盛。
窗格落下的雕花变得轮廓清晰,而她对小纸人偶的感知在减弱,五只里,只剩下三只稀薄感应,其中一只还瞎头瞎脑地摸到了毫无遮掩的甲板上。
阿珠按捺着性子,安安分分地守在床榻边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船身摇摆,船锚入水中,这艘客船终于被逼停在了严州大码头上。
鸿胪寺官员下船报案后,严州驻港水师与巡检司的官兵雷厉风行地跨上了甲板。
封船搜查的号令下得很快,不一会儿,走廊上响起来甲胄的泠然碰撞与重重的脚步声。严州官兵在大苍国使团的紧密注视下,一间船舱一间船舱地搜查,轮到了谢临这一间。
“砰砰砰!”
外头的人大声呼喝:“开门!巡检司搜检办案,里头的人速速出来,接受查验!”
谢临毫无反应。
他平躺在有竹席的狭窄木床上,呼吸平稳,人却仿佛坠入了怎么也醒不来的梦魇。
阿珠倾身过去,拉着他手臂晃了晃,“谢临,官兵来查房了,谢啊呜,他们来了。”
青年郎君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玉雕,漂亮却毫无生机。
阿珠还想再唤他,严州官兵已不耐烦,更觉得此间可疑,几个身披甲胄的巡检司官兵破门而入。
“诸位且慢,且慢,这是我朝官员,秘书省的小谢大人。”
鸿胪寺主簿走在后头,慢了一步,好歹是认出了谢临,防止他们把人拽下来。
“小谢大人喊不醒,你且看看,是不是晕船不适?”
他叫来了随船候命的医官。
老医官不敢怠慢,上前搭上谢临的手腕,屏息静气地探了半晌脉象,还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托起他的头颅摸了摸,“主簿,谢大人的脉象平稳,气息均匀,不见晕船不适或其他患病之兆。”
他收了手,“看这情形,倒像是……真的只是睡熟了。”
“睡熟了?”鸿胪寺主簿还是奇怪,“门板都快被撞破了,能叫不醒?你这老朽摸准了没有。”
老医官苦笑,“小老儿行医数十载,也曾见过一些这样的案例。他一无口唇乌青的中毒征兆,二无头脑重伤,眼下无可奈何,最好是先不惊扰,观察一两日。”
达兰就在旁边看着,催促严州水师:“我不管你们是官还是民,只要是这艘客船上的,都要搜。”
因为昏迷显得古怪。
不止水师官兵们搜了,达兰手下们也将屋内容易被遗漏的边边角角搜了一番,一无所获。
乌泱泱的人群退出去,兵荒马乱的响动从隔壁响起,渐渐远到走廊尽头。
“谢临。”
阿珠凝起指尖的鬼力,操控火折子与安魂香,把小香炉挪到了他的床帐里。
她怕这点幽香被窗缝里的江风吹散,把床帐拢得严严实实的。
每隔一会儿,就看看他,用手指尖去探一探他鼻尖底下的气息。
她脱离平安巷那道地缚禁制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她回忆起越来越多被自己弄丢的生前过往。
她当鬼的本领也大了,可以熟练地隔空移物,可以穿墙遁地,可以逼出十指红线。
怎么我变厉害了,你却变得……越来越虚弱呢?
她趴在船弦边,下巴枕在胳膊上,眼巴巴地看着已熟悉了,原来认识了很多年的青年。
此刻有风,顺着半掩的门扉缝隙,卷入了舱室内。
是那股冷幽幽的梅花香气。
香气从浅浅淡淡,变得越来越浓郁,舱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强盛的日光将来人照得接近半透。
若阿珠分神去看,就会发现,这是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一个着黑底金花裙裳的老妇人,通身贵气非凡,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她双手交叠于身前,步履轻缓地走进来,裙裾上的金色花纹璀璨生辉,越在暗处,越是夺目,竟把她钗环宝饰的光彩都比了下去。
她神态平静,却自带一股令人屏息,不敢嬉笑玩闹的压迫感。
“这些小东西,是你派来找我的吗?”
老妇人的宽袖微微一拂。
几片被压得扁扁的小纸人从她袖中飘落。
刚一触地,小纸人偶们被压制的鬼气骤然复苏,“嘭”地鼓胀成型,连滚带爬地窜到阿珠裙裾后头,还在瑟瑟发抖,不敢冒头,通过感应,催促阿珠把纸匣子召出来让它们躲进去。
阿珠慢慢地回头,蹙眉瞧见了这个雍容华贵的老太太鬼。
老太太鬼比不上谢啊呜,她不理会,手又去探谢临的鼻息,还把耳朵贴在他胸膛上。
老妇人顺着她的动作,视线落在谢临身上,不过一眼,便道:“这孩子少了一魂一魄。”
阿珠像是木偶回魂。
她顾不得追问对方是何方神圣,有些急切地站起来,“他说是小时候受过大惊吓,不慎走丢了一魂一魄。他还有阴阳眼,天生能见鬼。老人家,您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吗?我一直叫也叫不醒。”
老妇人用眉黛画得精致的两道细眉抬了抬,“魂魄残缺之人,如痴如傻,我从未听说过有谁的魂魄走丢了,还能心智如常的。他之前出言阻拦大苍使团胡乱搜查时,我看见了,清醒得很。”
阿珠急得想乱飘:“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要如何才能让他醒过来?”
老妇人凝眸看了她片刻,“你且过来,让我看看。”
阿珠还未飘近,先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她骤然到了老妇人面前,额头被一只保养良好,上了岁数依然柔软细腻的鬼手笼罩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