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黄衣女鬼阿珠准备好的伎俩, 并没有机会施展。
秦坚白将她与谢临带到了衙门旁边的一条死胡同,他不需要阿珠的更多证明了,只需要一个私下里说话方便的地方。
秦坚白低声道:“谢大人推断得没错, 师父与我被调派去万重山剿匪, 名义上,是说恰逢番夷使节入京,城内防备抽紧, 厢军和巡检司的弓手拨不出人。可实际上……就是刘府尹为了敲打师父。”
阿珠想不到像雷入海那样有经验又老练的捕快,能够犯什么过错?
谢临道出了她的疑问:“我记得那时秘书省誊抄过的邸报有写,临安府破获了一桩暗门子拐卖大案。雷捕快参与了?”
“参与了,还立了功,这案子能破,我师父的功劳还不小。”
秦坚白眸色黯然,“那帮贼人极为狡猾,披着牙人、媒婆、甚至梳妆娘子的皮,走街串巷去骗各家貌美清白的女娘。说是引荐去大户人家做活挣钱,或是说一门好亲,但转手便迷晕了装上客船, 暗门子卖去秦楼楚馆,或送给地方豪绅。”
“那次收网, 府尹想速战速决,但师父顺藤摸瓜,把这些假媒人、假牙人接头的暗窠端了个七七八八。”
至此, 结案折子写得花团锦簇, 案子该封卷了。
但那些已经被装船运出京畿、卖到地方州县的姑娘,还没全部找回来。
关在牢里的人贩子都是老油条,干了缺德事, 自己却也有妻儿老小。
怕被报复,供词永远是交待一半,隐瞒一半,死也不肯交出那本记着买主去向的名册底账。
“我师父知道主谋手里有名册。他想要海捕公文,想去下州府跨县抓人。刘府尹死活不同意,呵斥他到此为止。”
官场里的弯弯绕绕,阿珠听不明白,谢临却一下子就想通了。
他眼神转冷,“刘府尹顾忌牵连太广?”
秦坚白咽下嗓子里的涩意,点了点头:“我当时不明白,回去问我爹,我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真要想追查这批失踪的姑娘,往下会查到谁?
地方上的漕帮帮主、盐商富贾、各个行会的头脸人物。这些人手眼通天,甚至就是拐卖行当中提供假文书、放行客船的水陆暗桩,一旦他师父拿着京兆府公文去挨个州县过堂拿人,必然要乱成一锅粥。
轻则行会罢市、水路受阻,惹出乱子;
重则查出地方官员的贪污包庇,拔出萝卜带出泥,能扯出一大帮的乌纱帽来。
本来好好的一桩功劳,应该懂得见好就收。
刘府尹是个四平八稳的父母官,最大心愿就是无灾无险到致仕,断然不肯博这种险。
“我师父同府尹大吵了一架。师父退了一步,说太远的鞭长莫及,被卖进皇城和临近州府的,必须查清楚。”
秦坚白抹了一把脸,“府尹也是怕师父把事情闹大,恰逢外县递来求援书,说万重山闹匪,师父就被调虎离山了。”
刘府尹本意是敲打,叫雷入海去山里喝几天西北风,冷静冷静。
可他算漏了,万重山里的不是什么不成气候的流寇草莽,是蓄谋已久的悍匪。
更没有算到,雷入海为了护着徒弟,把命交待在了那里。
胡同里陷入了良久的安静。
秦坚白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对着谢临身边那片虚空试探着:“我师父的鬼魂一般会在何处停留?我、我想见他一面。”
阿珠的思绪却还挂在案子上
“谢临,问一下他,这些日子走丢了又回来的姑娘,是不是当年名单上的那些人?”
秦坚白听了谢临转达的话,神色踌躇:“我也曾这么想过,但当时找不到的失踪者,大多留下的线索都很少,要确定是不是,需要联系封入库的卷宗和这些年的报案记录,一一比对了才知道。近日事情多,我还没来得及。”
阿珠捏紧了衣袖:“那小秦捕快想办法,回去对比卷宗,我和谢啊呜去找那个……所谓的白衣鬼是不是真的。”
秦坚白还是迟疑:“这些姑娘,会不会就是我师父送回来的?”
“鬼气不一样的。”
阿珠挥挥衣袖,再次召唤出小纸人偶,“你师父是个神出鬼没的厉害鬼,每次想找都找不到,得靠他自己愿意出现。师徒等一等,总会再见面。现在请小秦捕快回去找刚刚那个姑娘绕一圈,我的小纸人偶会辨别鬼气,能够派上用场。”
秦坚白听完了谢临的转述,顺着他视线,往自己膝盖下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我……我就这么走回去吗?”
谢临:“它们会跟着你。”
“好。”
秦坚白腿肚子发软,感觉自己膝盖后头缀了一串小鬼。
既想快点走回去摆脱小鬼,又怕走得太快了小鬼没跟上来,以平生未有的蹊跷姿势,迈出了死胡同。
“小纸人偶也不是完全靠谱,遇着了水,碰着了火就歇菜了,还是要亲力亲为地找。”
阿珠同谢临打商量,沿着临安府衙门附近的几条街巷,寻找所谓“白衣送人归”的白衣鬼。
昨日一场大雨,把皇城内的酷热暑气冲刷干净。
是夜凉风习习,繁星闪烁,叫人和鬼都感到畅快舒服。
阿珠一路慢慢飘,每逢看到一个白衣身影就过去仔细端详,然而,满大街都是人,半个鬼影也没有。
谢临:“纸人偶有动静吗?”
阿珠感应了一下,“分散在东南西北中各个地方,像无头苍蝇一样。”
什么样的人,或者鬼,会把这些走丢的姑娘一个个送回来?
如果不是雷入海那样认真对待差事的捕快,那就是感同身身者。
阿珠想了想:“谢临,你说会不会是个女鬼,也是曾经被拐卖过的姑娘。如果是这样,她最容易出现在哪些地方?今日有姑娘被送回来,鬼应当在附近守着,看着她入了衙门才放心,之后,她会去哪里呢?”
“达官贵人们常出现的地方,秦楼楚馆、画舫游船、酒家梨园。”
“那我们去找找。”她正要动身,忽然想起谢临说过的话,“你是不是不能出入那些地方?”
谢临摇头:“后面两样可以,走吧。”
酒香四溢、豪商云集的摘星楼与仁和店。
丝竹管弦不断的梨园与画舫。
人海里捞鬼,如大海里捞针,都毫不意外地扑空了。
再是凉爽的夏夜,也遭不住这样频繁换场的奔波。
谢临向来齐整的衣袍多了许多皱褶,背上沁出了一点点深色的痕迹,人在灯下走过时,能看见鬓角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
阿珠回头看他:“谢临,你累不累?要不我们明日再找。”
谢临步履不停:“继续。”
如此对话,反复了两次。
阿珠不再问了,“谢啊呜,我飘累了。”
她落后半步,故意跟在他后头,谢临以为是要趴在他背上,肩头还未感到女鬼阴凉的气息,腰间先被一扣。
谢临:“做什么?”
阿珠从背后伸来了两条腕子,靠着日渐积攒的鬼力,将他一下子提溜了起来,凭空“捎”到了某处大户人家的房顶上。
谢临:“……”
想拒绝已太晚,他俯瞰灯火错落的街道,不知又有哪个倒霉蛋看见,会不会把他当成了夜半飞贼。
“我若是被人当贼拿去临安府……”
“那也有小秦捕快通融一二呀。”
少女魂魄在旁边寻摸,找了一段看起来干净的屋脊,熟练地坐下去,鹅黄色裙裾下的绣花鞋露出来,对对碰了两下。
“休息一会儿再去。”
她转头,琥珀色的眼眸映着今夜明灿灿的星光,软声道:“谢啊呜,休息。”
谢临一撩衣袍,坐在她身旁。
这个位置选得巧妙,看得出眼前鬼是个坐屋顶的熟练手。
屋边有一棵生得很高的老树,恰好挡住了望火楼的视线,也挡住了这家里偶尔走动的仆役。
老树枝繁叶茂,树梢之上的晴夜湛蓝,有璀璨星子在闪烁。
阿珠认真欣赏了一会儿:“谢啊呜,我们以前一起看过星星吗?”
“没有,”谢临顺着她的视线,抬头,“但在城楼上一起看过烟火,除夕夜的时候。”
“除夕夜?你怎么不在谢家?”
“因为你耍赖。”
阿珠歪了歪脑袋。
“你说你不愿意回家,也没家可以回,同我下棋作赌,输了的人要答应赢的人一个条件。”
“你下棋输了,怎么还是我耍赖?”
“是平局。”
“那……那烟火好看吗?”
“东风夜放花千树。旁人往天空看,你往远处河面看,说星星点点的焰火坠落,像水里头下火雨。”
阿珠听得津津有味,好像她真的成了小姜待诏,混在人群里,与谢临在城楼之上,并肩看过那些火树银花。
她听着听着,往下跐溜一小段。
整个鬼斜躺着朝后倒下,双手枕在脑袋后,借着这个角度,能看到更多明暗不一的星子。
——“星日本是同在。白日里看不见,不过是日出时的盛光将它们遮蔽了。”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一句话来,响起的是谢临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依然讲究地不肯躺下,在斜斜屋顶上,也要正襟危坐的谢五公子。
“我怎么觉得,我们一起看过星星?你给我讲过星日同辉。”
谢临意外,神色怔忪了片刻,忽而笑起来。
他生得清冷,平日里不动声色,像是隔着一阵细细的薄雪看远山,难得一笑,薄雪被吹开,远山原来既不料峭,也不孤寒,满坡都是柔软清浅的新绿,正待春风吹拂,有人敢于踏足。
“不是看星星,是看日出时说的,也是在皇宫里,你想了一个残局解法的思路,找我推演。”
“这样呀。”
那她与谢啊呜都是一起过除夕,一起看日出,一起通宵下棋的好交情了。
阿珠一点一点拼凑,纵然是模模糊糊的过往,心里却觉得很安定。
她的过往里有好多谢临。
“谢临,”
她静了一会儿才问,“我死的时候……你是不是很难过?有没有偷偷哭鼻子。”
仓促恢复的记忆里,舅舅没露面,舅母和姜俊郎都很讨厌,大概也是不会为她哭的。
谢临呢?谢临会吗?
她一只鬼忽然迫切地想知道。
青年郎君移开了视线,只给她露出一截紧绷的侧脸。
“没有。”
“哦。”
阿珠瞧不清楚谢临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嘴硬,还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她还不算是他的伤心处。
但没有哭也很好。
如果没有意外,她会再离开一次。
她把视线收回来,摩挲手腕上的清心石手串,只要把雷入海的执念与白衣鬼的联系找到,化解了这一点执念的尾巴,小石子就只剩下两颗了。
看过的悲欢离合里,所谓执念,都是没有。
牧寒没有给出去的药箱,程惟梓没能看到女儿恢复的自由身,雷入海放不下的徒弟,迫于官场规则没来及查清楚的案子。
不能、不曾、来不及。
阿珠不想来不及。
此时此刻,她有想做的事。
夜风送来茉莉花香的香气。
大户人家栽种的茉莉丛丛拂动,三两洁白小花,连着翠绿的几片枝叶,盘旋飞舞,飞过了游廊美人靠,飞过了屋檐小纱灯,飞上了檐顶尖尖角,献宝似的,在不肯转过来的青年郎君面前乱晃。
“做什么?”
谢临无奈,被逗得转回来,垂眸隔着几朵小花的幽幽芬芳,仔细看她。
“看不出来吗?借花献啊呜。”
散乱的小花花齐聚,成了一小撮新鲜的簪花,簪到了月色下俊俏郎君的鬓边。
虽然还未想起她与谢临相识相处的全部。
她想留给谢临,一些想起来能够会心一笑的乐子。
阿珠举起双手,展示她这段日子努力打坐的成果,纤白指尖飘出了几根半长不短的红线,歪七扭八盘成各种图案,好像一群喝醉了酒在群魔乱舞的红蚯蚓。
“不要花,不要哄小孩的戏法。”
不解风情的俊俏郎君抬手把花摘了下来,指尖把玩两圈,簪在了她的发髻上。
真是个挑剔鬼。
阿珠把红线收回去,一下子抿紧了嘴巴,呜呜哇哇地发出了六个音。
“说的什么?”
“呜呜哇哇呜呜!”
谢临仿佛会读心术,“我、才、不、要、问、你?”
阿珠呆滞,尔后点头。
她才不要问你要什么,免死纸牌只能给一道,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也没说还要免死纸牌。”
谢临笑,向来挺拔的背脊,弯折成一道弧,那张在月色下愈发勾人神魂的脸,朝着她慢慢靠近。
阿珠的眼睫颤了两下,很快闭上。
额头有活人的炙热体温贴过来。
青年与她抵额相触,轻轻摩挲了一下,清冽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鼻尖。
“不是说想我休息吗?”
“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