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谢临今日的情绪不太对。
阿珠说不上来, 但感觉得出,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谢临的后背,“谢啊呜, 你找到了, 我没有丢。”
谢临还是没有松开。
雨水潮润,冰冰凉凉的湿气,因为贴近太久了, 被青年郎君的体温侵染,让拥抱的气息变了。阿珠安静等待了一会儿,小声猜测,“我以前,走丢过吗?”
“没有。”
“那,你像这样抱过我吗?”
“也……不曾。”
“所以我们不是能抱在一起的关系。”
谢临闷闷笑了一声:“是一起吃饭下棋的关系。”
那不给抱了。
阿珠从他怀中蓦地散作一团雾气,又迅速在两步开外重新凝聚,挥挥衣袖,召唤出纸扎小人偶。小人偶们手脚并用地从匣子里翻爬出来,刚一落地,就踩到了谢临身上滴落的雨水, 顿时慌里慌张地挤回去。
阿珠这才仔细端详谢临。
谢临站着的位置,以他为中心, 晕开了一摊水,那身料子极好的官袍全数湿透了,沉甸甸贴在挺拔脊背, 发梢还在滴水, 连向来整洁的乌靴都染了泥泞的斑驳痕迹。
不知道找她找了多久,一起吃饭下棋的普通友人,为何要如此紧张。
阿珠才不上当。
她把纸匣子挪远了, 指挥小人偶们重新爬出来,“你去拿炭盆,你去烧茶水,你去厨房拿一块姜,你去拿屏风后头的干帕子……”还剩一个灰衣小人偶仰着头,没分派到差事,两只手搓了一下她的裙子。
阿珠把它拎到水渍三寸外,“你看好谢临,不准他乱动。”
她熟练地飘入西厢房,翻出安魂香炉,点着了端出来,淋了雨的人和鬼都需要安神。
谢临没有动,静静看着干帕子被小人偶一路扯着,在地板上哼哧哼哧地拖过来。
忙活煮姜茶的少女一心二用,隔空控起那条帕子,毫无章法地盖在他湿漉漉的头顶揉搓,“反正,你都是要沐浴洗发的,先对付对付,喝完了驱寒的姜茶再去。”
谢五公子从来没有这么不讲究过。
他摁住了帕子自己动手,只说了一句“好”。
“谢临,我们明日去找小秦捕快吧?”
阿珠听着茶壶咕嘟嘟的声音,慢慢分析,“我的梦境接上了,恢复了一点记忆,清心石却没有亮,雷大哥的魂魄也没有去投胎,应该就是你说的那样,他没有完全坦白,他的执念并不止是小秦捕快。”
有些执念,像是藏在珍珠蚌,轻易不会被撬开。
雷入海嘴硬,但小秦捕快好说话呀,问他就好了。
阿珠打定主意。
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被鬼找上门的秦坚白不是很好。
衙门近来很忙,先是出了孙家那等盗窃伤人的案子,贼人还在搜捕中。
再是闹市商铺被纵火,凶徒神秘得连个影子都没有,再再是……
秦坚白看向了神情恍惚,一问三不答的憔悴女子,领着女子来的菜贩子赶着去交货,心都飞了。
“官爷,小人真就是好心啊,看见了她在墙根下游荡,被好几个地痞搭讪,眼看就要被占便宜了,才把人带过来,这一担子菜赶着送去酒家做晚市呢,耽搁不起的啊。”
秦坚白按着规矩,查验过他的入城文书,记下了名字,让菜贩子走了。
女子懵懵懂懂跟在他身后。
“姑娘,你叫什么名儿?”
“家住何处?”
“为何一人在城门口游荡?”
秦坚白每问一个问题,女子的眼睫都迟钝地眨一下,像是哑巴,纵然脸上脏兮兮的,依旧看得出是五官秀丽的模样。
他不带希望地再问:“有什么家人?”
女子失神的眼睛亮了亮:“小满,小满。”
“你家里人叫小满?她在哪里?怎么找到她?”
“小满带我回来的。”
女子念叨完这一句,就像是把会说的话用完了,再问什么,也是愣愣的。
秦坚白下意识摁了摁他的假胡须,“你先跟我回衙门吧。”
做个画像,贴在衙门公告牌上,然后……就可以与那些死皮赖脸来冒领的人打嘴皮子官司了。小秦捕快的年轻脸庞上,终于在连日奔波里,出现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沧桑。
他踏着夕阳余晖,带着不知名姑娘走入了衙门,正想让杂役给他送一壶茶来。
杂役先开了口:“小秦捕快,您有官人找,说是住在平安巷的,来问孙家的案子进展。”
秦坚白一愣,脑海里约莫想起了谢临这么个人,“人在何处?”
“在里厅,已上了茶水。”
“我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你让小谢大人稍等片刻。”
里厅的隔断是花鸟枝的镂空雕花。
秦坚白能依稀看到安然端坐的谢临,谢临和阿珠也能看见他,只见他把形容憔悴的女子领去了一个什么地方,不一会儿拿着文书转回,把人安置在桌案对面,招来画师为她画像。
两个捕快路过,略感意外,“小秦,又有走失的了?”
秦坚白点头:“谷子胡同,有个菜贩子送过来的。”
厅堂里炸了锅。
“这是第几个了?”
“第四个了,都是好几年前家人来报案说人丢了的大姑娘,出现在衙门附近,也没人送,要么是自己找的官差,要么是被好心路人送进来的。”
“见鬼了吧?”
“哈,老子倒想看看,哪个鬼这么好心。”
很多鬼都很好心,雷大哥还帮你们巡街呢。
阿珠飘过去,企图辨别女子身上是否有鬼气,却辨认出了一股截然不同于雷入海的气息。她见的鬼多了,能够分得清楚,鬼与鬼之间的不同。这个姑娘并不是雷入海找回来,丢在衙门附近的。
她思索间,有胥吏腾出了空档,来接秦坚白的班,安排给女子寻亲的事。
秦坚白去见谢临,阿珠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
“谢大人想问孙家案的进展,对吧?”
“我住在平安巷,贼人一日不落网,一日有顾虑。”
秦坚白点头表示理解,同谢临简要说了衙门追捕贼人的进展,走访到的线索,末了十分体贴地补充,“因为出了这案子,平安巷、金鼎街以及附近几条街巷的巡逻都变得紧密了,谢大人大可放心。”
“而且,依照衙门的办案经验来判断,贼人不会选择在同一个地方反复作案。”
“秦捕快年纪轻轻,已能独挑大梁了,看得出师承了一位好捕快。”
“若师父还在,必然会骂我的。”
谢临:“尊师莫非已经……”
秦坚白点头。
谢临说了一句“抱歉”便没有再问,目光却瞟向他背后。
阿珠伸长了脖子,歪过去看秦坚白的脸,小秦捕快那被汗水氤湿了一整日,本就不太牢固的一撇胡子,就像落叶一样轻飘飘掉地。
谢临先一步拾起,交还给他。
秦坚白有些不好意思,拿袖子随意擦了擦那片假胡子上的灰尘,又“吧唧”一下黏在了自己嘴唇上方。
“秦捕快为何总贴这这个?”
“我年纪小,有些犯人看我面嫩,审问时软硬不吃,连正眼都不看我。”秦坚白摁摁那撇怪模怪样的胡子,“师父嫌我丢人,就给我想了这么个歪招儿。”
“有用吗?”
“没用啊,师父诓我的呢,”秦坚白咧开嘴想笑,笑意刚刚浮上眼底,迅速黯淡下去,“是他出事那日说的,上山前,随手薅了路边一根野草给我贴上。”
“出事?”
“万重山剿匪,中了埋伏。”
师父带他的时候,天天骂,嫌弃都写在了脸上。
危险真的来了,护着他的动作比秦坚白自己闪避的都快。秦坚白忘不了那日万重山的埋伏,忘不了山匪点燃火药的爆响,巨石滚滚而下,雷入海一脚把他踹飞进草沟里。
他断了一条肋骨,师父丢了性命。
“万重山距离此地甚远,为何会劳动你师徒二人?”
谢临说话慢条斯理,气质沉静,只要愿意,有的是办法让人放下戒备。
秦坚白正想开口,惊觉自己已经说多了,骤然闭了嘴,望向窗外,发现入夜已深。
“让谢大人见笑了。”他重新打起精神,“谢大人对孙家案情还有什么疑问吗?如果没有,我去继续忙了。”
谢临:“有一句,不是关于孙家的。”
秦坚白面露疑惑。
谢临慢慢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隔断外忙碌的捕快们听见,“秦捕快相信这个世间有鬼吗?”
“什么?”
秦坚白以为自己听错了,“谢大人莫要开玩笑,我不信……”
他话音一顿,疑惑地低下头,尔后双眸越睁越大。
他向来随身收藏的“办案手札”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怀里抽了出来,悬停半晌,一页页翻看。
而坐在他面前的谢临双手交叠,并无任何动作。
书页最终翻到了记着“万重山剿匪”的那一页,静静停住了。
谢临的语气依旧平稳:“我来的真实目的,不是打探孙家案情,是想追问,雷入海捕快生前经手的案子,有哪些是让他放不下,以至于他的魂魄在身死后,也要从万重山飘回来的。”
秦坚白艰难地眨了眨眼,看向隔断外,同僚们忙碌的地方。
无人注意这里。
他揉了一下眼睛,手微微颤抖,试图把悬停的“办案手札”收回来——纹丝不动。
“我,我不知谢大人用了什么奇技淫巧……”
话说到一半,唇上一痒,有冰冰凉凉的感觉。
方才被他潦草贴好的假胡子,慢悠悠地从他左边嘴角挪移,到了人中处,还被压了压两角。
秦坚白头皮一炸。
谢临依然不紧不慢:“小鬼友说,秦捕快的胡子没贴正,你还需要什么别的证明,她可以找个不会惊吓到你同僚的僻静处,慢慢施展给你看。”
一刻钟后。
两人一鬼走出了临安府衙的大门。
一人面色如常,闲庭信步,一人两眼发直,同手同脚。
此时夜色深,街头灯火亮起,热闹的红尘市井气重新拂面。
几个夜不归家的皮孩子举着五彩风车,从街巷那一头结伴跑来。小孩儿清脆稚嫩的嗓音,唱着不知从哪里开始流传开来的童谣:“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乍一听朗朗上口,清脆悦耳,细细品来——
“半夜莫锁门,白衣送人归。”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善恶自有报,因果时已到。”
实在不太对劲,活像个落榜的二流书生为了混饭吃,东拼西凑写出的简陋版鬼故事。然而就是这翻来覆去的几句怪词,被小孩儿齐声颂唱,在闷热的夏夜里,叫秦坚白浑浑噩噩地听见了。
他拂去了手臂起的鸡皮疙瘩,想起那些走丢了又突然回来的姑娘。
他为了确认人是不是被冒领的,去回访过,有两人回家后就恢复了神志,其中一人说是“鬼送回来的。”
既然这世间真的有鬼,既然他师父的鬼魂还在,那么童谣……会不会是真的?
他略微茫然地看向谢临,继而看向了他仿佛空无一物的肩头。
阿珠从谢临肩膀上探出来,一本正经地展示秦坚白看不见的新裙子。
“不是我。我现在是黄衣女鬼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