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假若某日, 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可是, 我想不到你能做什么错事?”
谢临将香炉朝她的方向推近一尺, “是人,都会犯错。”
香炉对现在的她而言,变得很大只。
里头腾出的热意把她逼得往后飘了半张桌子, “你容我想一想。”阿珠飘飞起来,一直飘到窗台上,巴掌大的浓密绿叶从陶土盆边舒展出来,给她挡去燥热。她盘腿调息,静默观想。
小二送来膳食热水,谢临隔着屏风,擦洗去了一身赶路的风尘。
再出来时,少女袖珍的魂魄依然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
“这样为难?”
阿珠没有转过头来,声音轻轻的,“你能这么问, 要么已经做了,要么注定会做。”她抖了抖绢白色的衣袖, 像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两下,调整姿势,“谢啊呜, 鬼才没有这么好骗。”
谢临失笑, 不再催促。
剔透澄澈的蓝夜里,两颗金星浮起,陪伴一轮七八分圆的月亮。
阿珠闭目感受, 有清水镇气息的凉风。
清虚道长说过,天地有灵气,她可自取之,她想变得更厉害一些,更……靠得住一些。
时辰不知过去了多久,客栈楼下走动的客人与伙计都不见影踪了。
阿珠回头,厢房内只余一盏小灯。
谢临已经就寝了。她从床帷漏出的缝隙里,钻进脑袋看,瞧见墨蓝色的软枕边,谢临给她铺了个袖珍的床,香囊当枕头,手帕当被子,看起来柔软而舒服。
阿珠悄然无声地降落。
青年近在咫尺的侧脸显得格外庞大巍峨,好像崇山峻岭有了呼吸。她看着大山精,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清心石,在枕头上保持安静规矩的睡姿。当鬼就是这样,日夜的时间都很长,仿佛总也过不完。
大山精在昏暗里睁开眼睛,不知怎么就察觉了她的落下。
“想好了?成不成?”
“还没有想好,你不是明天就要被砍脑袋,不要催我。”
阿珠不松口,床头唯一的小烛台被她卷起的清风吹灭。
翌日一早。
小茶楼里早就挤满了慕财而来的人,来得晚了的,甚至连站的位置都站不下。
清水镇的棋友圈子里传开了,有个爱打伞,腰间爱佩绿色香囊,讲究得不行的京城公子哥儿,不止击败了吴老,还口出狂言,要挑战整个清水镇的棋友。
“什么来头啊?真这么厉害?”
“你昨日是没看见,路数刁钻得很,先是扮猪吃老虎,乱下一气,让你把饵都吃了,才露出獠牙。不过现在都知道他棋风,我看是不管用咯。”
“多大年纪啊?”
“二十出头,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瞧,楼上喝茶的小娘子今儿多了多少?”
茶楼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静,那些还未成家的,忍不住往楼上看,尔后整理衣冠,默默挺直了腰杆。
茶楼外,谢临收拢了伞。
阿珠恰好听了最后一句议论,抬头往上,果真见回字形的二楼雕花内阑干,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若有似无地朝她这里看,她又揪谢临的发冠,“谢临,好多人在看你呀。”
“嗯。”
“谢临,谢临,你快看,与那位紫裙姑娘同坐一桌的年轻郎君,他也佩了个绿色香囊。”
年轻男女都爱俏。
什么款式时兴,什么搭配好看,都留意着,尤其是在清水镇这样消息流通得快的地方。
阿珠有点可惜:“要是出自罗掌柜之手,就更好啦。”
谢临轻轻一瞥,在茶楼供给守擂人的桌前坐下。
顿时,打算来挑战的人都围拢了过来,热闹得像是要打群架,最里头的十来号人,为谁先谁后商讨起来。
“按先来后到吧?谁先到的谁先挑战。”
“抓阄吧,哪个记得顺序啊,又没有人排队。”
“我记得啊,我是第一个来的。”
……
“不若,让老夫先来?”
眼看着快要吵起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往后看去,乐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来人身穿一件鼠毛灰的锦袍,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正是昨日落败的吴老。
“老夫昨夜垫高枕头想了半宿,实在是我仗着年纪,大意轻敌了。各位棋友给个面子,让老人家先来,要是今儿痛痛快快输了,我好回去补觉。”
吴老都快六十岁了。
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您老请吧。”
吴老走过来,没有同谢临定先后手,反而是将两个棋篓子都取走了。
阿珠摸不着头脑:“他要做什么呀?”
谢临:“吴老要续昨日的局?”
“是要续局,但不是昨日的,”吴老手执黑白棋子,飞快将一个残局摆到了中盘,每一点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经把这个残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当年无人能解,谢公子既然狂妄,不如与老夫下完?”
棋面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认出来了。
“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小茶楼的氛围突然严肃起来。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圣留下的残局,临了时告诉世人,并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开过,没人能在十步之内扭转形势,让相互胶着的场面分出胜负。
去年岁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团入京,要求开设边贸榷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过去。双方谈判僵持不下,据说对方使臣还曾经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为赌约。
影影绰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有的说戎部茹毛饮血的大老粗,懂什么下棋,当然是朝廷赢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有的说戎部异军突起的草原王很厉害,朝廷忌惮,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输棋,把公主出嫁。
民间百姓们只负责听个热闹,雾里看花,不知真假,连个尾巴都没听全乎。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为所有棋道爱好者乐此不疲的谜题。
吴老能摆出这个棋局,说明他已对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
“谢公子,请。”
吴老做了个手势。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一言不发。
她自棋局中盘成形的二分之一处,就安静下来,好像被某种熟悉感牵引了。吴老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与她所预想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步放错了位置,她比吴老更先发现。
“谢临,我好像……也研究过这盘棋。”
她飘飞下来,俯瞰棋面,落在了一个地方,谢临执白,落在她示意之处。
吴老哼出一声笑来。
这是他推演过的一个落点,他毫不犹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谢临接着下。
小茶楼里一开始还有人絮絮低语,渐渐地,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咳了一声,被侧目而视,赶紧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飞快,吴老是对各种可能的棋路烂熟于心,谢临则是跟着阿珠的指示……勉强跟着。
少女不再像昨日刚熟悉规则那样,问他“这里可以吗?”“这里会被吃掉吗?”“我这里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于平安巷,连街头糖人摊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她专注地看着棋盘,操控着白子,也操控着他。
很多时候,谢临捻着棋子还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众人视线看来,他下得极为随意,把棋子随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势。
“啪。”
这一手,围观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子先前看似黔驴技穷的回避,连成了一片险峻关隘,一个不起眼的落点,让平局之势有了轻微的变化。吴老愣住了,任由线香的灰烬在旁边落下,一直燃过了规定的刻度。
不对,哪里不对。
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入对方的圈套的?
他在脑中推演应对之法,丝毫没有留意谢临落子的手,已失了刚开局时的稳重。
“谢公子,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吴老问,择了一路,将黑子落下。
谢临不答,将手掌搁在了棋篓子开口处。
阿珠却已然入了迷,他掌心之下,感觉到腾空起来的一粒棋子。他没有让那颗棋子出来,眼睑半垂,左手摩挲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姚绍谦在旁边,作为全程唯一认识谢临的人,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同伴努努下巴示意,姚绍谦也正好奇,“谢兄思考的时候,总是摩挲这个香囊,不知有何讲究?”
“绿色安神。”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姚绍谦总觉得谢临的脸色严峻,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后,就不再多问了。
阿珠此刻却被分了心。
有人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似曾相识的对话,出现在脑海里突然涌现的记忆。
那些记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答这位谢大人的。这位谢大人的声音,与谢临的声音……阿珠两耳嗡鸣,脑后一一根筋突突地跳,那种试图回忆往事就袭来的头疼,又来了。
她悬空飘不住,跌落下来。
原本像个灯笼大的棋子,在她视野里徐徐缩小,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
她的魂魄恢复了正常大小。
罗绮店主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吗?怎么会?
她蓦地手臂一软,把棋篓子推翻了,棋子哗啦啦倾倒,几只乱滚,她下意识想拦着,看见自己手背浮现了那种半头的雾色,清水镇离平安巷太远了,即便没有超过二十四时辰,魂体不稳的征兆又出现了。
“此局到此为止,失陪。”
谢临骤然起身,推开凳子。
众人炸开了锅,面色各异。
“做什么啊?我特地一大早来占的位置。”
“说好的一子一银呢?”
“输不起啊?”
“谢公子,戏耍我们清水镇的乡亲好玩吗?”
谢临从袖中摘下荷包,丢在桌上,干脆一揖,“这局认输,这是赔礼。”
荷包开口里,簇新的金银叶子清晰可见。
他就要大步离去,吴老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等等,你还没下完!”他呼吸急促,眸里有一种近乎希冀的情绪,“谢公子,你把它下完,没有几步了,算我求你的。”
谢临左手抓起搁在桌边的伞,右手从地上拾起一颗黑子,对着棋盘某个位置摁下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绍谦,你这同窗,脾气真真是古怪。”
“别啰唆了,数一下棋。”
“都别动,别动!”
吴老高声大喝,制止了想去动棋局的人,死死地盯着谢临的落子。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照着棋盘上剩余不多的位置开始落,留出的已然选择不多,路径推演得到的,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几步之后,他脸色涨红,呆若木鸡,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手掌连连拍击桌案。
“吴老,你怎么了?”
“秋湖三局的第三局,当真是有解!”
吴老双眸闪过水光,长舒一口气,一扒后脑勺的头发,转身走出了茶楼。
“您老去哪儿啊?这……赔礼的银子怎么分?”
“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老夫补觉去了,困都困死了,这下能睡得安安稳稳咯。”
吴老这边安稳了,谢临却不然。
就像牧寒在人间弥留久了,魂体会返回孩童模样,维持正常形态的魂魄,阿珠需要消耗的更多。此时正午,骄阳似火,谢临撑伞匆匆往客栈去,少女魂魄虚弱地挂在他肩头,已无法再躲入衣襟,与他共乘一骑了。
“我这就雇车,与你赶回。”
阿珠一言不发。
谢临大步流星往楼上去,荷包留在了小茶楼,干脆摘了玉佩丢给店伙计,“雇一辆最结实的车,挡帘换上厚重不透光的暖毡,套马,半时辰后用。”
“客人,咱店里不抵……”
他刚想说不抵账,却被那玉佩的水头晃花了眼。
“客人放心,一定备好!”客栈掌柜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把玉佩拿了来,“还不去雇车!”
半个时辰不到,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发。
车厢内昏暗得不见天日,满是安魂香的味道,浓得有些醉鬼了,阿珠的虚弱却不曾缓解过来。谢临一手揽过她,一手扯松自己的衣襟,“咬我一口,随便哪里。”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年掌着她后颈,将她往怀里摁,“人之精血,藏于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与那点浮在皮表的阳气不同。你现在魂魄快要溃散,必须阳火才能锁住。”
阿珠贴过去,却没有张开嘴唇,而是像第一次出平安巷,谢临带她赶回去时那样,用力嗅他身上的阳气。活人与活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有人清,有人浊,有人清中带浊。
谢临的气息……
谢临的气息像是雨水冲刷过后的旧藏经阁,像炎炎夏日的一片林荫。她变得模糊的五感,依然模糊,像是在水底听见的谢临声音,“太慢了,不想魂飞魄散,就要按我说的去做。”
“谢啊呜,”她在昏暗中呢喃,“我不想变成厉鬼。”
“谁说让你当厉鬼了?”
“我都问过道长了。”
阿珠抓得他肩头衣裳发皱,魂魄因为难受,在微微颤抖,“我也不想你折寿。”
她上次去开云观求清虚道长教授她术法时,就问过了,谢临长久这样与她相伴,会不会有影响。
道长说——“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但活人精/血是燃着阳火的灯油。你借精/血续命,于他有损寿元,于你,尝过了生鲜血肉的甜头,能不能回头端看你自身。”
谢临身体紧绷了起来,掌心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了怀里。
阿珠此刻虚弱,无法透过黑暗看清楚他的神情,却听见他哑声问:“免死金牌,想好没有?”
车夫收了重金,要以最快速度赶路,马车颠簸得快要飞起来。
阿珠快被颠得随时会吐出一口安魂香。
她没心思想这个,正要摇头,谢临生了薄茧的指腹,贴在了她耳垂下,“你第一日见我,说过,我生得好看。”她说过吗?好像是的。
谢临:“所以,你不讨厌我的脸。”
不讨厌,甚至还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个跟免死金牌,跟赶路回平安巷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珠浑浑噩噩地想,倏尔,碰到了什么很软的东西。
谢临在黑暗闷热中,含住了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作者有话说:
甜文,没有大虐,放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