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让目不识丁的人去摆摊, 替人代笔写信是什么感受?
阿珠就是这种感受。
小茶楼的东西两侧轩窗大敞,设了许多张棋桌,都坐了年龄不一的人。
正中那桌围的人最多, 棋局定然杀得难分难解, 四周看客被吸引得屏息凝神。谢临本就高个子,阿珠趴在他发冠上,视线越过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瞧见让她云里雾里的黑白子对峙。
她正抓耳挠腮时,有人将信将疑地唤:“谢临?”
谢临循声望去。
“谢临,当真是你呀?”
一个穿灰白纱袍,生得圆脸微胖,浓眉大眼的年轻郎君从观棋人群里走出来。他被热得满鼻头是汗,拿袖子擦了擦,在谢临面前站定了,双眸里有掩藏不住的惊喜。
谢临面露思索。
男子的喜色随着他的沉默而一分分淡下去,“你不记得我了?谢临?”
“……”
“我们在国子监时候做过整整三个月的同窗啊,我坐在你左手那张桌,每日都请教你算术题。”
谢临眉宇微松:“姚绍谦?”
“对对对!”
“雉兔同笼教了七遍。”
“……”
姚绍谦忽然不是很想被记得。
国子监每隔两月一次校考, 按众人成绩分堂授课。
有人名列前茅,同窗从来都是甲字班那么十来号人, 有人忽上忽下,入国子监一年各个课堂都轮了一遍。谢临是前者,他姚绍谦就是后者。甲字班的算术题还难很多, 若非谢临讲解, 他校考的成绩还会更难看。
算了,总归是认出来了。
姚绍谦大咧咧一笑:“我听闻你后来去了秘书省任职,想来贵人事忙, 今日怎么有空来清水镇?”
“有事路过,听闻这里有棋局,来看看。”
“那……咱们来两盘?”
姚绍谦来得晚了,熟悉的棋友都找了搭子开始穿三关了。他给谢临引进去,旁观了一场激烈厮杀的结束,随口提议,“我还记得当年,你杀得教授棋道的苏先生都弃子投降的场面。”
谢临性情淡漠,话少,同窗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他自持家势,有些高傲。
姚绍谦却不这么认为,起码教到第七遍时,这人还是冷着脸有问必答。他阿爹教过,人有所求时,对方的态度如何不重要,说话难不难听不重要,有没有真的帮忙,很重要。
不过谢临不拒绝同窗请教,下棋却向来只跟瞧得上的人对弈。
是以姚绍谦这一问,没抱多大希望。
“还能入局?”
“能啊,吴老那边看起来就要赢了,只要他还能守住,这擂台就还摆。”
“那下。”
“你,你等着我!”
姚绍谦一喜,兴冲冲同棋社报名,拿了筹,就着刚撤下来的棋桌同谢临坐下。
他志不在输赢,就想看看谢临和吴老哪个更厉害。
“我看谢兄风采不减当年,吴老的这方端砚说不定就要被你赢……”
“啪”一声,谢临省略了寒暄,将黑棋摁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位置上。
姚绍谦严阵以待。
姚绍谦面露古怪。
姚绍谦抓耳挠腮。
两刻钟过去了。
谢临面色如常,面对形势一片落败的黑子,毫无即将要输的颓丧。旁边看棋的人站不住了,“姚绍谦,你杀他啊,犹豫个什么劲儿啊?平时跟我下棋那个劲头呢?黑子都被你逼到角落了,你还怕他有后手不成?”
是真的怕啊。
几年没见,谢临的棋艺怎么会退化成这个地步呢?
姚绍谦犹犹豫豫地吃掉了谢临一个棋子,还怕是个饵,却见他下一步棋仍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恍若毫无章法的新手,不禁放开了包袱,执白子大肆厮杀起来。
只有谢临才能看见的视野里,阿珠缩小的魂魄捏着裙带,悬空垂落在一个地方。
“下这里可以吗?能活吗……”
话音未落,谢临就依照她选的位置,落下一子。
阿珠听见观棋人发出几声轻笑,就知道,她又出了个昏招。
脑海里关于梦境棋局的记忆,像是被雨水润湿的字迹,氤氲模糊,她凭借直觉指出的棋路,都是错的。虽不知道如何取胜,却能看出来,黑子越来越少,就快要输了。
棋盘边放了一个计时的香漏。
分别是两人思考下一手的时间。
姚绍谦又吃了她一片棋子,她思考的时间到了,“谢临,我想不起来了啊。”她飘回去,把自己像棵缺水的兰草一样,栽种入了空棋篓子里,企图逃避。
可谢临任由线香燃过了一格刻度,指头在棋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主导棋局的意思。
阿珠扒着棋篓子边缘,探出个蔫巴巴的脑袋,报了一个落子的点,毫无悬念地白送。
“绍谦,这真是你说国子监下遍了书院无敌手的那个同窗?”
“我看也一般般嘛。”
“少时灵秀,日后泯然众人矣的,多了去了。”
……
众人低声议论中,黑子溃不成军。
阿珠的脸皱得像一个苦瓜,“今日过后,清水镇就要留下谢家五公子是个臭棋篓子的说法了。”
“看好了。”
谢临忽而出声,捻起了一个棋子。
旁人不知他这声是对谁说,以为是对姚绍谦的,姚绍谦赢得正是兴头上,提子跟上。
姚绍谦的白子落局。
第二子,第三子,对弈两人,就着没剩多少位置的棋盘,缠斗起来。
原本被困住的黑子如同蛰伏的蛇,随着他几步奔逃,突然暴起反咬,撕开了一条生路。
“棋从断处生。”
众人以为他自言自语,阿珠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句话,带了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谁曾经对她说过。
“逢危须弃,弃子争先。”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
阿珠脑海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已然落地生根,融入她本能的东西。
看客的面容模糊了,小茶楼窗外晃动不止的幡子静止了,她明明缩得很小,视野却变得很大,仿佛回到了那个豪华木楼的顶层。她从高处俯瞰,能够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看出黑白子走向,再移形换影,推演棋路。
“谢临,你继续下。”
“我好像,有一点能想起来了。”
她像被浇了水一样精神抖擞起来,脑袋支棱,紧盯着棋盘。
谢临重掌棋局,方才的议论声突然都安静了下去。
十余步后,姚绍谦不得不认输,他吐出一口气,从骤然失去胜利的不甘中平复下来,耷拉着一双粗眉头,苦笑两声,“谢兄,你方才是逗着我玩儿呢?”
“抱歉。”
谢临话落,吴老那边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听起来已然分了胜负,那枚砚台还好端端地留在桌上。
穿三关,顾名思义,一共三关。
第二关的对手是镇上开私塾的严秀才,刚刚赢了一个颇有实力的外乡棋客。
“谢临,我……还能试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受影响?”
阿珠从棋篓子里飘出来,看到对方先落了黑子,这局轮到谢临和她执白。
她试探着悬停在一个地方,青年骨节分明的手跟来,白子落定。
“这里。”
“这里。”
“唔……下在这里试试看。”
她像是刚刚学会用双腿走路的孩童,时而摇摆,时而退缩,时而飞快进攻,在跌跌撞撞中消化规则。无论她指到哪里,是妙手偶得之的灵感,还是显而易见的昏招,谢临都照落不误。
那种能够看到走向,能够判断输赢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我想赢,我能够赢的笃定,原来是无比的奇妙畅快。
阿珠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不再试探,让棋盘上的白子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杀伐果断,毫不手软。不过半柱香,严秀才的白子便被斩断首尾,溃不成军,盘面上竟输了足足二十余目。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
棋童将谢临请到了正中那张桌前,直面今日的擂主吴老。
“公子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
“恰好路过此地。”
“老夫仗着年纪大辈分大,要倚老卖老说你一句。”
吴老皱眉,“棋道需存敬畏之心,刻意戏耍对手,装蠢露相,可无益于长久精进。”
谢临并未受教,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老“呵”了一声,“老朽倒要看看,公子今日端不端得走我的砚台。”
半个时辰后,斜阳照入小茶楼,洒下金辉一片。
谢临从里踏出,依旧撑开了那柄绸伞,姚绍谦从后头追出来,“谢临,等等,那砚台,你不要了?”
“我不需要。”
“好歹拿了啊,吴老气得胡子都在抖呢,你杀得也太狠了些。”姚绍谦抹了把汗,不忍心清水镇的老招牌就这样被人砸了,“你不拿,让他老人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都一把年纪了。”
茶楼内众人目光闪烁,不少人跟着探头出来看。
阿珠也困惑:“他们都说是很好的砚台,谢临,你为何不要?”
谢临看向了姚绍谦:“你同吴老说,明日一早,我还来棋社,替他守半日擂,谁能胜我一目,得一银,二目,二银,以此类推。反之,输给我的人,一目只需一文。砚台留着作添头。”
京城来的贵公子,就这样留下一个嚣张得不行的棋局,翩然若仙地走了。
他腰间悬一枚香囊,是少见跳脱的浓绿,没有繁复绣花,只有几片清泠泠的银白竹叶,底下银丝流苏随他步伐一荡,叫人在炎炎夏日里感觉到清凉。
阿珠还未从恢复棋艺的兴奋中缓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感觉脸颊好像活人一样,在微微发热,整个魂魄都轻盈极了,“谢临,平安巷屋子里头有个钱箱子,里头拢共有五两银子并一百三十七个铜板,最多可以输五子。”
“不会输的。”
“为何?”
她才刚刚想起来,谢临是不是对她的棋艺太有信心了?
谢临没有回答,将绸伞倾斜,挡去了些微刺目的夕阳。
“可还想起什么?除了下棋。”
“没有了。”
“一点也无?”
“只有下棋。”
谁教她的棋艺,她为何会在棋社打杂,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但阿珠觉得,她好像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处的人,终于寻着了自己过往的根,还有望顺藤摸瓜,去揭一揭自己曾经的面纱。
我是个曾经在棋社里打杂,端茶倒水的“小二哥”。
我下棋很厉害。
弥勒佛客人应该早知道我很厉害,他是熟客。
这一点与尘世间的真实牵绊,叫孤魂野鬼落了地,安了心。
阿珠从玉冠后头很轻地揪了一下谢临的头发:“谢啊呜,谢谢你。”如果没有谢临,凭她一人,可能最终魂魄消散了都不能脱离平安巷,遑论见识皇城的繁华忙碌,清水镇的悠闲安乐。
“明天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让全镇读书人都觉得你是个古今罕见的高手,把你的名声洗刷清白。”
谢临笑:“换点实际点的。”
“那我回到客栈,替你冰茶杯。”
她变小只了,扇的风是小微风,控的物是针头线脑,献不了大殷勤,只能抱着茶杯把茶水变得清清凉凉。但谢家五公子不好打发,十分计较,企图以小博大。
“不要冰茶杯,我要免死金牌。”
“这是皇帝才能给人发的呀……我家里拢共五两银子,金豆豆都攒不出一个。”
闲话间,客栈到了。
伙计还认得他,晌午匆匆打马而来,出手很阔绰的客人。
“公子回来了?马儿早刷好了,还给喂了店里最好的草料,正在马厩里休息。”
“有劳,送一餐晚膳与热水来。”
谢临又朝他抛了一粒银角子,晌午寄存的行囊已经被安置在上房。
他回到屋中,熟练地取出了三足小银炉。
安魂香的袅袅烟雾中,阿珠听见了他的解释:“是特赦的意思。”
“什么特赦?”
“假若某日,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