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儿哎, 你醒了?”
钱香月欢喜,上下手地摸了人脑袋又去摸手,把陈明礼当个小娃儿。
瞧着他的精神头好了许多, 庆幸不已。
“祖宗保佑, 祖宗保佑。”她双手合十,冲着四面八方拜了拜。
“你方才吓坏娘了,你那大哥也是,恁的性子紧——算了, 不说这事儿了。香?什么东西香,你是肚子饿了吗?”
钱香月嗅了嗅空气,没有嗅到什么香气, 倒是吸了几口凉气。
飘雪的冬夜,鼻子都能冻僵了去, 用力一嗅炁, 寒气从鼻子咕噜到肺里, 一冷一热, 激起鼻涕潮乎黏腻。
“再等等,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娘知道无妄寺附近有个棚子,里头卖的面线糊特别的香——”
“到时暖暖地吃上一碗, 再来几个炸得香酥的润菜饼,多吃一些, 你这虚症就能好了。”
钱香月絮絮叨叨, 后怕着险些失去爱子, 也排遣今夜受到的惊。
一旁,陈厚财背着儿子,陈明礼在他肩膀处突然的出声, 口鼻间有气吹出,在他的耳朵处泛凉。
莫名的,他心口一紧,竟有些不敢回头。
“真有香味,你们都闻不到吗?”
陈明礼被香气馋着了,这香幽幽只一丝,却又霸道,他像是格外缺这东西,嗅到这滋味便控制不住要去寻。
“爹,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明礼挣扎了两下,从陈厚财的背上下来了。
“成成,你慢点儿,不行了再唤我和你娘。”
行了一程又一程的路,陈厚财本也累了,顺水推舟地就将人放了下来。
“香、真的好香。”
陈明礼踉跄了两下脚步,朝巷子里走去。
钱香月本来要拦着,但见他走的方向正是自己要去的地儿。
那给她说了马蜂窝克魂法子的婆子,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后头。
钱香月和陈厚财对视了一眼,没有拦着人了。
两人提着灯笼跟了进去。
巷子有些窄小,约莫两人的宽度,地上有积年的落叶沉积,混着泥土,有着难以言说的烂泥腐败味。
入了巷子,风好似都有了形状载体,在巷子里凝成了一条狰狞的长蛇。
獠牙一张,将灯笼摇得簌簌呼呼而响。
人的影子倒映在巷子的两壁,张牙舞爪成陌生模样。
钱香月心下一提,正待紧张,瞧到前头的屋舍,眼睛亮了亮。
“那儿那儿。”她抓了抓陈厚财的胳膊,一指指了前头掌着一盏灯火的屋舍。
“那婆子的屋子就是这处。”
豆大的烛火给了人安慰。
野兽惧怕火,而人类生来便向往明亮。
火起,锅灶里腾升起烟气,炊烟袅袅腾空,这是千数年刻在人魂中的记忆,是温暖合乐的触感。
钱香月一行人没有注意到,这点灯烛漾着的光,带着些许的青幽。
冬风呼啸而来的夜晚,阴阴冷冷,便是那一处宅子都藏在了黑夜的阴影之中,像一头蹲地的巨兽。
窗棂是它张合的眼睛,紧闭的大门是它的嘴巴。
倏忽一下,门无风自开。
犹如野兽张开了嘴。
只听“吱呀”一声响,木门摇晃几下,老旧又让人牙酸。
冷不丁的,这一幕有些吓人。
“要不,咱还是走吧,”钱香月打退堂鼓,“明儿天亮了再来也不迟。”
“走什么?”陈厚财腿正累着,“都到地儿了,你何人谈事,我正好歇歇脚。”
大门一开,就能瞧到里头摆了张方桌,四面具有一条长凳。桌面一盏烛台,只大拇指长的灯烛被点燃,红色的烛蜡,涓涓泣着烛泪。
钱香月多瞧了几眼,莫名想到了陈明德断母子情时淌下的血泪
也是这样的红,一颗颗地滚落。
她怔愣了下,许也是烫的吧,哎,没法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可肉也分薄厚,明德没了,她更得想着明礼了。
可恨他们都不知道她这一颗做母亲的心。
“嗅到香味了?唉,又是一个没心肝的。”长条桌边的婆子拿着一个什么东西,锤了锤背,转头朝人瞧来。
“香,好香啊。”陈明礼喃喃,像被迷了眼睛一样地抬脚往前。
“不,不能去!”
钱香月和陈厚财两人瞧得是目眦欲裂.
只见桌上那道烛火的光愈发地发青,光晕将这一处宅子扭曲,一并扭曲的还有和钱香月有过一面之缘的婆子。
她咧着豁了牙的嘴笑,缺了牙的地方黑黑的,嘴角失了脂肪支撑的皮肉有些瘪。
青幽灯烛之下,时光在她身上倒退一般,她愈发的年轻貌美。
背直了挺了,桃腮粉面,乌发如瀑,瞧来时眼波流转间有勾人的魅意。
她微微吐舌,有阴炁缭绕口鼻之间。
“让我瞧瞧,这心肝是缺了几斤几两?”
钱香月和陈厚财惊恐得不行,却像是被人禁锢住了力气和嘴巴,只能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儿子陈明礼迷了心一般的往前。
嘴里嘟囔着好香好香。
而桃腮粉面的女子手中的那物抵着陈明礼的下巴,唇微微凑近,眉眼微垂,吐气如兰一般。
有冷炁入了陈明礼的口中,更有一颗心肝从陈明礼的口中被吐出。
红红的心肝带着血肉,热气还在,血滴答滴答流下。
心肝落在女子手中的那物,她挑眉一看。
“一两?我没瞧错,这心肝果真是缺斤少两了。”
原来,那物竟是称量的戥子。
她伸手一接心肝,在桌上的烛台上一炙一烤,烛火都染上了诱人的香气,陈明礼将死的鼻尖缭绕的香炁愈发浓郁了。
对,就是这香味儿。
似是又嫌恶这缺斤少两的心肝,女子摇着头又将心肝塞回了陈明礼微张的口中。
“香、香——”
陈明礼脸上挂着幸福异常的笑容,像做了这辈子最幸福的美梦。
他微微鼓涨着肚子倒地,笑容僵在了面上,整个人直直挺挺。
“明礼,我的儿啊!”
钱香月失声痛哭,一旁的陈厚财吓的是两脚打摆子,惊恐着眼睛瞧前头的女子。
女子的戥子也靠近了他的下巴,凑近微微一嗅,又松了手,面上挂几分遗憾。
“可惜可惜,虽然心肝少了些,但勉强还有些斤两,倒是不好挖出来称量称量——便宜你了!”
似是感知到什么,女子丢了手,一阵飓风起,将屋子里的烛火灭去。
只见桌上残烟袅袅,女子又佝偻成婆子模样,拿着戥子捶着背,身影一晃一荡,须臾就不见了踪迹。
“哒、哒哒——”骨头踩在地上,有哒哒的声音响起。
食炁鬼吸嗅着炁息,身形在白骨和骨肉丰盈中变幻。
“阿蝉姑娘,那东西跑了。”
“我去追追。”王蝉的话才落地,心随意动,元神化阴神,如风又似光地朝着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陈明德看着被邪风卷出巷子,正会儿正在巷子口处哭嚎的钱香月。
只见她膝盖跪着,推搡着躺在地上的陈明礼,涕泪沾了一脸,头发也乱了,狼狈无措,更有一种踩不到实地的虚幻。
当初,他死的时候,阿奶和柳娘也这样伤心。
一旁,陈厚财跌坐在地,惊恐着一双眼睛,里头尽是后怕。
“醒醒啊,明礼,醒醒啊!”钱香月哭嚎得不行,见人没了反应,痛得是捶了捶自己的心肝,转而又去捶打一旁的陈厚财。
“怪你怪你,都怪你!明礼这样都是你的错!”
“怎么就怪我了?”陈厚财惊怕之下,也对钱香月生了怨。
“我都到了车马行了,只等上前敲了门,咱们一早就能回斧头村,是你要来无妄寺寻这婆子!”
陈厚财懊悔,瞧着地上的陈明礼心中也痛。
也是他的孩儿啊,养了十几年的孩子了,瞅着长大了,再过几年便能顶门立户,他也能轻省一些了。
今儿这算什么?
拾粪老汉起五更,赶早找了死?
钱香月哭声一窒,紧着又爆发出更大的怨怒。
“就是你!我说来无妄寺你就来了无妄寺?你何时这样听我的话了?要不是你也起了心思,明礼怎么会出事,他怎么会出事!”
“……”
一时间,这儿乱做了一团,相互咒骂,相互埋怨,相互揭底子。
快二十来年的夫妻了,更是知道对方的痛处和阴暗心思,回回都往狠里踩。
果真应了那句,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东桔县闹鬼的事已有一段时日了,街头已经出现了好几次的尸体,个个诡谲含笑,腹肚鼓鼓,尸骨还在城外的义庄停着。
仵作剖开一看,内里被冻着一般,太阳一晒就淌了黑水。
谁不知道邪门?
几乎是人人鹤唳风声。
是以,听到钱香月和陈厚财的争吵和哭嚎的声音,谁也没有说话,连灯烛都不敢掌。
一家几口挨在一起,躲在被子里簌簌发抖。
“嘘嘘,别说话别吭声,咱不能凑热闹,对对,再热闹再好奇也别探头瞧,你探头了,鬼说不得也探头来,回头挨一处了,你就说你怕不怕。”
“阿爷,我怕。”小娃儿小声。
“别怕别怕,”做阿爷的连忙安慰,“鬼东西进不来,家里请了神烧了香呢。”
门窗关得死紧,屋子里还有焚烧香火残留的香气。
这些都是特意上无妄寺里请了神像和灵符回家,早晚三柱香的烧着。
有用没用另说,东西先整上。
保佑的话是心虔诚,没保佑便是心不够虔诚,顶要紧的是夜里别去外头耍,老实躲家里。
“听着这俩公婆吵嘴推诿,是对大儿子有坏心思?”
钱香月和陈厚财的声音太大声,就是不想听,声音都传到了许多户人家耳朵里。
空旷的巷子口,传声更大声一些,宅子迂回间还有回音重重。
听了久了,有几户人家便小声地嘀咕议论上了。
“……噢噢,我算是听明白了,她这是小儿子害了大儿子,大儿子鬼回家讨债来了……将人赶出了门,饶了他们一回,可他们不知足,竟还想着再害大儿子鬼,这才遭了这祸事?”
“报应!”
“要我说这就是报应!该!”
有人义愤填膺,听出了端倪,也知一些内情。
“说的应该是咱这条街,收夜香的连婆子孙子呢——”
“对对,我也听出来了,这是他乡下来的娘和后爹,早十几年就改嫁了,不厚道呢,弟弟是后爹的,当初差点瞒天过海,让他假冒了遗腹子,还好这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得儿子像老鼠。”
“连婆子的孙子?这我记得,那时我就说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马蜂叮着叮着就死了?原来是财帛红人眼,家里的人张大了嘴巴,想着吃人绝户呢。”
“人面兽心,当真是人面兽心。”
“都自家人也能坑得下手?这做娘、做兄弟的心,当真是狠啊。”
“怎么就不行了?”有见世面的老人叹气。
“你呀,还是遇事太少,不知道这世界的人心险恶——”
“往往愈是亲近的人,坏心思愈多,也愈可怕,偏偏心肝藏在肚子里头,外头怎么瞧都瞧不出来,这皮肉下的心肝是红的还是黑的。”
“面甜心苦,佛口蛇心,这些事儿可不少。”
几人又感叹了几声,倏忽的,有人提了一嘴。
“哎——我怎么觉得这夜夜扰咱们东桔县的鬼东西倒也没那么坏呢?”
被窝里其他几人瞪了人一眼。
“真、真的嘛!”说话人磕磕绊绊,一一细数。
“上半月死的那个我知道,是麻老五,听说他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喝酒和打媳妇……回回喝了酒就撒酒疯,一拳一脚打得媳妇鼻青脸肿。”
“他该不该死,我觉得挺该死的。”
“这——”有人小声反驳,“可我听说麻老五是控制不住自己,酒醒了他也懊恼,给他媳妇跪地,一下又一下打自己耳光子——”
“说自己喝糊涂了,他爱媳妇,媳妇别离了他回娘家,他不能没有媳妇……大姐你没听到?他哭得可大声了,抱着媳妇的大腿在那儿嚎呢。”
夫妻之事本就难说,相邻们见麻老五打得狠,劝了他媳妇几次。
朝廷重视人口,自然也得重视一些能生养的妇人,寡妇都不愁嫁。
和离的媳妇自然也能再嫁。
别瞧是一拳一脚的打,第二天一看也吓人得紧,青青紫紫一片,腿都半瘸了。
妇人力道轻,男子力重,一不留神,说不得得出了人命!
可无奈人做媳妇的乐意,夫婿一认错,她端着性子冷着脸被哄了半日,人就又和好了。
瞧着感情又更进一些的模样,久而久之,大家伙儿也不再劝。
大抵,那便是麻老五夫妻二人的相处之道。
“是她蠢!”举例鬼东西是有些良心的人怪叫,“要换做是我,打我一回,他就是抹了脖子自戕,我都不带劝的!”
她又掰着指头说了几个。
“还有更早前的李二,他也不老实,回回奸着笑瞧人,还拦着小媳妇小姑娘,说几句花花话沾便宜,还怪笑……笑笑笑,笑屁,显得他一张驴脸长还是怎地,反正我是瞧了他就生厌!”
“大家都躲着他走,他还当自己的下流是风流。”
“呸!还不知道暗地里是不是做了啥更恶的事,死了活该,他一没啊,我走出去路都觉得宽敞了!”
“……”
一时间,这一户沈姓人家,就着鬼东西是好是坏,小小声地展开了激烈的辩驳。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