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却说另一边, 冯知州也和冯海棠说起了三平府城。
“阿弟要去九龙山?”冯海棠惊了惊,忙一叠声地问。
“如何去?府衙里一应的事儿你都不睬了?回头京里追究下来,擅离职守, 上头非得治你个大罪不可!”
地方官非诏书不能离任地, 便是回乡探亲的假都少,多是丁忧奔丧之假。
“不行不行!”
冯海棠本来正在择菜,这会儿手掐着菜,无意识地将菜掐烂, 沾了一手的菜汁,面上有担忧的神色,越想越忧, 连连摇头。
只要一想到九龙山,她便心慌得厉害。
漆黑的夜, 月色好似都朦胧着一层乌云, 光落在身上, 晦涩又阴冷。
挖掘得深深的坑洞里, 她和阿弟坐在里头,身下是一具红棺, 鼻尖都是潮湿的土炁,又腥又湿, 还有莫名的腐败气息。
让人只是闻了闻,便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心生惶恐畏惧。
那一夜特别的冷, 寒风呼呼吹来, 将洞边那一棵新种下的桔树摇动。
树枝只些许的绿叶,如厉鬼凄厉地将手朝天伸出,要抓个什么才肯罢休。
“吉时到, 埋上吧。”
圆脸的管事抬眼瞧了下月亮,紧着,视线一落,于高处冲她们笑,捻一捻胡子,语气漫不经心,简单得像是说了声吃饭吧。
紧着,簌簌的声音响起,随着铁锹掀动,流土一点点地覆盖,她再是摇头,再是哀求,再是求饶也无用。
月夜下,那一张的脸平平无奇,却像恶鬼一样将人纠缠。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都在梦中惊醒。
梦到阿黄没有来,她和阿弟也没有从那一处地方爬出来。
她就这样搂着阿弟,眼睁睁地瞧着地里的虫子蜈蚣将她们的皮肉啃啮。
痛,好痛……
伴着痛的是密密麻麻的痒,缠绕到骨髓之中,叫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肉腐了烂了,最后成为两具小小的白骨,虫儿在眼睛里钻来钻去。
只这样一想,冯海棠就觉得眼睛痛得很,浑身都疼。
她丢了菜在菜篮子里,低头吸鼻子,不想让阿弟瞧到她这做阿姐的弱懦。
“我不去九龙山,你也不许去,咱都走出来了,再回去作甚?”她喃喃,囫囵不成句,“那样辛苦走出来的,你不知福,你不知福啊——”
“阿姐莫忧。”冯知州叹了口气,拿了帕子,拉过冯海棠的手,仔细将上头沾染的脏污擦去。
他盯着冯海堂的眼睛,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阿蝉姑娘和我一道去,她说快得很,今夜去,顺利的话,明日清晨便能回。”
“……阿黄在等着我,这么多年了,它在等着我,我、我想它了,”冯知州低头。
提起阿黄,他的声音便哽塞,“阿姐,我想阿黄了,真的好想好想。”
“阿弟——”冯海棠伸出的手颤抖,眼里也有泪。
“阿黄不在了,别怕,姐姐陪着你,姐姐一直陪着你,你别怕。”她伸手将冯知州护着,一如过往二三十年的时光之中,她护着他。
“阿姐,我这么聪明,过目不忘又能将书读得通透,这是阿黄在下头保佑我,我得去瞧它,看看这对它有没有害处。”
“要是有害,扰了阿黄投胎,我宁肯不要这聪慧!”
冯知州将王蝉说的话说了说。
过了房爷,天地都认,一句狗爹,初听玩笑话,实则是情,天地都有感此情,让恶人诸多筹谋落空。
“竟、竟是这样?”冯海棠喃喃。
“难怪,我就说,你小时候,阿爹常说你不如我不机灵,还愁如何是好。后来你读书那样惊才绝艳,夫子都惜才,留着你在学堂里进学,还给阿姐找活儿干,咱们的日子才过得下去——”
“我还道你是长大了,脑子也长开了。”
谁说只有相貌能长开,这脑子也一样,这叫后劲儿!
哪里想到,竟都是阿黄在荫庇着她们。
“竟是阿黄吗?”冯海棠又问,不是她不信,实在是太过稀奇了。
“对,是阿黄,那是一处应地,阿蝉姑娘说了,应地便是福地,那些人要埋我们,便是想看看,到底哪处地最吉。”
说起阿黄,冯知州又心中一阵酸涩。
人行畜生事,畜生却护人,生前护着,死后更是护着。
见冯天游压抑着声音哭,冯海棠心中不好受,也有些懊恼这一年多来和冯天游闹气,就因为去九龙山的事,怕东又怕西的。
可担忧有何用?
意外和明天,谁知道哪个先来?
当初,破庙里,烟霭村的大人们,各个都道她和阿弟遇到好人家,去享福了,她心中忐忑,可瞧着那高马大车,不可否认,确实也有几分欢喜。
哪里想到,上了车马,再睁眼便是要被人活埋。
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有陷阱。
“我、我能去吗?还有还有——”冯海棠稀奇得紧,也想阿黄,它不止是冯天游的狗爹,更是她一手养大的猎狗。
“此去数百里,如何去?”
……
“咱们不走人途,走鬼道。”
听一句冯海棠也想去,王蝉估量了下,怕自己的灵不足,决定走鬼道。
鬼道缥缈,时常一处地入,再出便是数十里地外,遇到背棺鬼阿婆那日,王蝉走过些许路段,心中有底。
“既然婶儿也去,那我便要再备些东西了。”
王蝉回了一趟七弯街的王家,和王伯元交代几声,便又寻来了府衙。
这次过来,一并带来的,还有在香烛店买的香烛等物。
……
黄昏逢魔时刻,天色将暗未暗。
府衙后院里,冯海棠忍不住提了提心,瞧着前头,眼睛里都是紧张。
只见王蝉掐了道诀,指间现一道灵符,蓦地火光起,灵符带着火飞掠而过,将院子里堆叠的金箔银箔化去。
风起,灰烬盘旋上升。
“走,此时便是吉时。”
王蝉瞅准了时机,拉着冯知州,又拉过冯海棠,踏步往前。
一脚阳,一脚阴,人影一晃,天色彻底暗淡去的那一刻,府衙这一处不见三人的踪迹,只有香火安宁的香气于这处缭绕。
……
“这便是阴间?”冯海棠发出没见识的惊叹。
初入另一处空间,目眩片刻,冯海棠和冯知州两人相互搀扶,只须臾的时间,便缓过这劲了。
睁眼瞧去,只见天光晦暗,入目皆是黄土泥地,有亡魂麻木地往前,脚下步子匆匆。
环顾而去,隐隐能见远处的虚空处有幽幽憧憧的高楼眺台。
只见上宽下窄,一条石路蜿蜒而上,四周的树影漾着白茫茫的光,仔细一看,那些不是树,而是一柄柄锋芒毕露的刀。
刀插成一丛丛,成刀山。
如红花一般的虚影,更不是花,而是火海。
刀山火海拥趸,细窄石路往上,高山险峻,山顶高处便是望乡台。
王蝉见冯海棠好奇,开口解释。
“从那一处往南瞧,能看到人间阳世,心中挂念,便能瞧到故乡灵堂,因此这一处唤做望乡台,也叫思乡岭。”
冯知州也看去,正好看到麻木的阴魂攀上望乡台。
也不知道瞧到了什么,阴魂麻木的脸上有动容依恋之色,紧着是血泪簌簌落下。
当真是如诗文唱词中所言,望乡台上鬼仓皇,望眼睁睁泪两行。
“大人,我们走吧。”
王蝉将一早便备好的甲马符,朝掌心一吹炁,灵符微动,化作两道幽光入冯知州和冯海棠的双脚。
“这这——”冯海棠惊得不行,抬脚动了动,莫名觉得自己这腿有力得很,好似跑个百十里都不费劲的感觉。
王蝉走在前头,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本还有些惧,多走几步,两人便喜欢上了这如乘风踩云的感觉。
风炁起,在两人腿边扬起骏马的虚影。
“咴律律!”耳边当真有马儿嘶鸣的声音,再踩步,人影在这一处疾驰。
漫天的黄表纸飞扬,伴随其中,还有金箔银箔的元宝从天上扬下。
这是方才王蝉烧化的,用以阴间借路的借路钱。
“我的——”
“我的——”
“是我的才对!”
老鬼阴魂经年未去投胎的,嗅到人气来,躁动难耐,还未靠近冯知州和冯海棠,便被这虚空落下的财炁吸引。
大钱大钱!
还有好吃的香火!
沾了修行之人的灵光,得了可了不得!
阴魂如雾气,又像是一块黑绸布,在虚空之中来回相蹿,夺着这难得的财炁。
“嗝~”一团鬼雾贪心,雾气化成一张大嘴,嗷嗷地将一众香火元宝吞进肚子里,落在地上成一个格外胖肚子的鬼物。
“好你个钱老三,你敢吃独食,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动静颇大,王蝉都扭头瞧了眼,就见好些个阴魂如团,对着那胖肚的鬼物拳拳而去,尤其是对着肚子,打上几下,它不甘愿地呕几个元宝出来。
更有鬼东西嫌嘴巴吃得不够快,鬼爪子一剖,给自己的肚子剖了个洞。
趁着众鬼揍那胖肚子的,桀桀怪笑着将香烛往肚子里塞。
王蝉:……
她忍不住又化了些过去,手诀一掐,香火成一盘盘的宴席佳肴。
杜清晨的阿娘当真有每日早晚三柱清香,更在乡邻间眉飞色舞地讲王蝉术法高超,将自己儿子一双手治好的事。
“是个活神仙哩!人生得好,性子也好,王秀才这做阿爹的有福气呢!”
事儿太过稀奇,又见过杜清晨手废手好,旁人稀罕的时候,便想着烧三柱香有什么麻烦,初一十五拜了神仙后,便也王蝉烧了香。
寻常人家便是这样,心眼踏实,平时三柱香,要当真有什么事,盼着多多少少能顶点事,便是无用,也图个心安。
王蝉先前还道这些香火无用,入了鬼道后,便知这些香火的可贵,能宴鬼!
别小瞧这,如今七曜阵损,妖邪频出,便是人途和鬼道也多有了罅隙,像她这样修行风水之人,可不会少了和鬼物打交道。
以后,她寻着鬼问事,这些香火比金银元宝还顶事。
果然,就见那大肚子的鬼东西横冲直撞,又装了几盘香火入肚,注意到王蝉,用力一合手,行了个礼。
声音如洪钟,瓮瓮有气势。
“多谢姑娘宴请,但有差事,唤一声老鬼钱老三便成!”
他裂了咧嘴,又有几分馋的憨态,但舌有尺长,更有黑黑的阴炁缠绕,添几分邪。
冯知州和冯海棠都不敢多瞧。
王蝉:“客气了。”
转头,钱老三便训斥了其他老鬼阴魂几句,让众鬼别缠着王蝉几人。
“急啥,丢脸都丢到阳世人眼里去了,眼下天上星阵威力大减,人途鬼道交错,阴邪也可入人间,阳世修行之人亦会相托我等做事,哪还会一直饿着肚子?吃一时有什么痛快,长长久久有的吃才好,都给我表现好一点,下一回这姑娘——”它瞅了王蝉一眼。
王蝉知意,“我姓王名蝉。”
钱老三更欢喜了,“对,下回这阿蝉姑娘一定找我们,我们懂礼着呢!”
“去去!”众鬼嘘它。
嘴巴张得最大,吃最多的便是它钱老三了。
“竟有脸说这,老脸羞与不羞!”
钱老三不羞,大咧咧一吐舌。
“我这不是吐些元宝给你们了吗?还待怎样,自己吃不够快,怨别人嘴大,你才好生没理!”
……
王蝉带着冯知州和冯海棠两人继续往前,将后头一应的吵闹丢在后。
瞧了夺食的老鬼,又瞧了百鬼夜游,其中更有无头鬼抢头,万千金山银山开路,在冯知州和冯海棠提心吊胆的时候,终于听得王蝉一句到了。
两人的手被王蝉拉起,往前一踏,只觉目眩而来,能察身上好似有屏障的粘稠感。
待最后一只脚踏出时,清风吹来,带着九龙山清冽的山林之炁扑面而来。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