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没有人应声, 观言也不在意。
如今这个公子是个话少的。
他将背上的竹筐提了提,呼了口气,收回了瞧匾额的视线, 好似也将那郁气呼出一般, 快步朝屋檐下头跑去。
“公子,你道我刚才在映月楼那儿听到什么了吗?”
映月楼,勇毅侯府主院的名字,裴老侯爷题的名。
他曾于月下深情表白, 执手诉衷肠,道夫人是他心中明月,娶了夫人, 是月老成人之美,这才映月人间。
从此, 他们的那一处院落便改了匾额。
被唤作公子的人十四五模样, 闻言瞧来, 一双丹凤眼生得极好, 略微有些清瘦,面上的线条却清晰。
不等人回话, 观言立马又道。
“老太太生病了,病这么多天还未好, 哈哈哈!”他做了个老态龙钟咳不停的动作,紧着又叉腰, 一副小人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些财宝丢得好, 丢得妙, 丢得老太太呱呱叫,好好好,老天开眼, 就该这样,让他们馋得很却搂不着,在河边瞧着干着急也没用!”
在主人家眼里,府里的下人像摆件一样。
但下人和主人又有何区别?
是人,就都生了一双眼会看,一对耳朵会听,一张嘴巴会说。
侯府孙孙裴由高出事,听说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消息传回来,暗卫只汇报消息便吃了好些鞭子,显然是被迁怒,可见此事隐秘又荒唐。
侯爷更是连夜赶去了建兴府城,又抄了家,搂了一城富商的十二条宝船,可惜,连夜赶回时,天公不作美,江上起大浪。
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来,船翻了。
这些事府里上下,谁不知道?
没瞧到老太太都为这搁出心病了么!小厨房的汤药罐子熬不停,老太太还没心思吃药。
侯府倒霉,观言便高兴。
叭叭叭说个不停,转头一瞧,就见自家公子推了一杯热水过来,指一叩,桌上的木头闷沉一响,他又一指茶杯,言简意赅。
“喝水。”
观言感动,“公子你真好,都知道我说得口干了,你等着,我喝了两口润润嘴,马上就继续和你说。”
紧着,他快快喝了水,一抹嘴,继续眉飞色舞。
“老侯爷提着个鸟笼上门,还哄着那八哥鸟叫人,唤美人呢,啧,也不害臊,都多大年纪了,还美人来美人去,偏一个有嘴说,一个有耳听,就我受不住。”
“不过——人老太太这会儿正想着财宝呢,哪有什么心思当个老头子口中的美人啊。”
观言嘿嘿笑,刻薄着脸幸灾乐祸。
“这下好了吧,当场就被老太太砸了个杯子,连骂三声滚!”
“三声呢!”他将手往公子面前一鼓捣,食指大拇指一扣,比了三的动作,特特强调。
宋毓之:……
他将人的手拨开。
观言也不在乎,径自说得高兴。
“啧,怎么就没把他这个负心汉给砸死算了?你说他要不要脸,都一脸褶子了,挨了三声滚也没脾气,凑近老夫人嘻嘻笑,拉着人手摸啊摸,一口一句美仙,再来一句亲亲,还说谁惹着他心肝肉生气了?他提着刀上门砍人去!”
裴老夫人姓白,闺名美仙,虽名为美仙,但她年轻时,容貌并不是出众的那一个。
相反,勇毅侯裴用宝年轻时生得颇好,裴由高更是像足了他。
观言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表示自己受不住,这就跑回来了。
“喏,公子我厉害吧,足足装了一篓筐的炭回来,他们还不想给,嗬,不给我就撒泼,再去外头嚷嚷,呸,什么舅爷舅奶,明明就是阿爷后奶!”
“男人真薄幸,有了后头的娘子,前头娘子丢了就算了,自己的崽,自己的孙孙都不认,活得还不如畜生呢!”
宋毓之都无奈了,瞧了眼激动又愤慨的观言。
这会儿,他骂了男人薄幸后,想起自己和公子也是男的,慌了慌。
不好不好!地图炮开得大了点,连自己都骂了进去!
紧着,他便呸呸两声,连道不算不算,他和公子还小呢。
粗眉毛一挑,观言眉梢间都是得意。
“不怕,咱算不得男人。”
宋毓之:……
他暗暗叹了口气,视线一转,又落在杯盏上。
他思忖。
下一回,这水还得再烫口一点。
烫一些,嘴巴得用来吹凉气,就没空说这么多话了。
“咱老太太多好的人啊,生得也好,便是成老太太了,观言我都能瞧出来,老太太年轻时候,一定比府里这个好看,瞧公子的模样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老侯爷是不是眼瞎了,就喜欢现在这个,真是气人,偏又奈何不得他。”
说到后头,观言嘟囔,拿了几块新炭在炭盆上。
火一熏,下头死灰复燃,炭火上有红光一闪而过,凉飕飕的屋子里便有了几分热气,将雨夹雪的寒气驱散。
观言跟着宋仲珩进云京投亲,他口中的老太太,自然是裴用宝先前义绝的夫人,宋舒婉宋老太太。
如今已经仙逝,万事休说。
裴用宝和白美仙夫妻情深,生活、府中一应的事,他也多让着白美仙。
云京不是没人知道,裴用宝年轻时在乡下有一门妻子。
如今的白美仙,是休妻后另娶的长官之女,说他见异思迁,见利忘义,这些话在京畿高门大户中都有。
一样为官,谁惧他勇毅侯府?
但一年情深容易,十年情深可能是假……
三十年,四十年的情深,却让人不能不说,许先前那缘分真是牵错了,后头的那个才是正缘。
观言神情悻悻,为宋老太太不值,也为自家公子不值。
哪有这样做阿爷的,都是血亲,现在这头的婆娘还没说话呢,他自个儿先折腾上了。
果真是有了后头的,前头的就是草!
宋毓之起身,推了些许的窗户,冷风透过窗户进来,将屋内闷沉的炁吹散。
他回头瞥了一眼,见观言实在挂怀,略略沉吟,便出言了。
“裴老侯爷体内有桃花蛊子虫,裴老夫人身上有桃花蛊母虫——”
“子虫离不得母虫,又以母虫喜怒哀乐为食,时时牵挂,她喜他便喜,她愁他便愁,外人不知二虫在,自是道情深。”
“啥?公子你说什么?”
观言的动作僵了僵,一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几下眼睛,这才找回了自己说话的舌头。
“桃花蛊?”
“子虫母虫?”
“咱裴老侯爷被下蛊了?”
他一声比一声高,面上更是打翻了颜色盘一样,一会儿喜,一会儿怅,又一会儿生气……最后更是在屋里来回走,屁股上像是长了针子,才坐下便跳起,安静不得一刻。
“等等,等等——”观言拍脑子,头脑里都是风暴。
子虫母虫?
难不成老侯爷当初移心,并不是自己甘愿的?
那老太太岂不是没有被辜负?
可这么多年了,老太太也死了,便是公子都不是原来的那个,再是有误会,有苦衷,除了他这个外人,都没有人抱不平,更没有人介怀。
“怎么办,老太太和公子该遭的罪,早就都遭罪了!那虫,那虫怎这般可恶!”
观言嘴巴扁了扁,愈说愈委屈。
他也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自小被人丢在野地,被心善的宋老太太捡回,养了给宋仲珩作伴。
说是主仆,实为兄弟。
宋仲珩缠绵病榻,面上有死人的青金之色时,恨着勇毅侯府,更是牵挂观言。
前头小七的肉身死去,船儿在江中微摇,淌尽了血和肉,化作灵填着天上的七曜之阵。
宋毓之挣脱,化成一缕神魂。
离开江心时,他虽浑浑噩噩,瞧着船上那一串的五彩石,却心生不舍依恋。
风起,彩石的绳串尽数断去,风卷着石头飘过江中,又拂过了绿树,更如阴影一般在屋檐下浑浑噩噩走过。
又飘荡数日,机缘起,神魂入这一具身体。
如太行道君猜测的那样,宋毓之神魂不散,能是天下万物。
入了这身体,自然便也承接因果。
对于观言,宋毓之烦他呱噪,却也只叹了几声,推了一杯又一杯的水过去。
无声提醒,说渴了吧,歇歇?
到后头,热水烫口,吹凉气少说几句。
哪里是虫子可恶,分明是人心憎恶。
宋毓之嘲讽地笑了下。
似是瞧出了观言的难受,宋毓之又开口解释。
“这桃花蛊,应是裴老侯爷自己所下。”
观言:……
他颇为哀怨地看了眼人。
这不是逗他么!
宋毓之倒没有胡说,炁机氤氲牵引之下,能瞧前因后果,在他甫一入这具身体,炁机弥漫整座裴府,他便瞧了裴用宝的一生。
乡间悍勇的猎户,勇武过人,妻子貌美,两人日子过得和顺,他也颇为钟情满意,尤其这妻子还孝顺他的父母,让他无半分忧虑,只要顾着前程便好。
和情爱相比,男子更看重的是权势。
入了军营,一路往上爬,什么都能舍弃,昨日并肩而战的兄弟,往日钟情的妻子……
能舍皆可舍。
他要做一步步往上走,做人上之人。
意外得了一对桃花蛊,他本想将子蛊落在上官之女身上,攀一份高枝。
不想中间出了个岔子,竟是母虫落在了人姑娘身上,自己身上落了个子虫。
自那以后,情不知从何起,一往情深,数十年如一日的事事依从。
而裴老夫人年轻时和现在一样,格外地受用他的这一份情深。
当年,她父亲母亲并不肯允这门亲。
毕竟是娇养在手中的宝贝,没道理军中大把的好男儿不要,要选个前头有媳妇的。
能休妻一回,谁说不能休妻第二回 ?
“美仙啊,咱另寻一个,三品的云麾大将军算什么?军中又不是没有,结发的妻子都能说休就休,裴用宝只怕心坏了,娘啊,怕你嫁过去会吃苦。”
“不会!”年轻的白美仙说得斩钉截铁,抚了抚垂在胸前的发,想起情郎说的话,羞红着脸,眼睛却自信发亮。
“裴郎说了,天上有仙人,地上有爱人,他只羡鸳鸯不羡仙,恨老天无情,让我们相见恨晚。”
“我知他情深,不会薄待了我。”
“唉,你不悔便成。”闺女喜欢,做父母的拗不过,也只得允了。
……
观言听了后更气了,重重一呸,跳脚骂老侯爷。
“原来没什么苦衷,说来说去,还是他瞧不起咱老夫人的出身,攀高枝儿去了!”
“呸呸呸,现在不要脸,以前也不要脸!这是祖传的不要脸!”
一句祖传不要脸,观言一瞅宋毓之,又有些悻悻了。
“公、公子,我没骂你,咱姓宋不姓裴,只传了老太太的根。”
宋毓之:……
饶是他,都被观言这一出出话说得丢了大白眼过去,颇为无奈。
“得了,你没头没脑说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观言嘴硬,“谁、谁没头脑了?”
宋毓之不理他,又看了眼窗户外头。
“算来,这母虫的寿数将尽,也就这十天半月的事了。”
“你方才说,裴老夫人这些日子病重不愈,一是心系千里外的财宝,心有愤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母虫将要亡故的原因。”
观言好奇,“母虫死了,老侯爷会怎样?”
会怎样?
宋毓之笑了下,唇边略有讥讽。
薄情之人,又怎会情深?
自是原来如何,现在也如何。
甚至,少了母虫的喜怒哀乐为食,子虫濒死,更会放大他心中的欲望,数十年的情深撕毁后就只剩下狼狈。
他会怒、会恨、会懊悔、会厌恶……
只想将这几十年来少享受的,一股脑地发泄出来,拼了命地去贪求。
权势是有了,可当初,他舍了貌美的妻子另攀高枝,盘算的也不是情比金坚,一辈子守一人。
钱权不用,他如此削尖了脑袋作甚?图好看吗?
他想的是,等人嫁入他裴府了,将后头的这个哄住,等他借助妻族权势大了,不说力压,只要不差太多的权势,他都能再纳几房。
谁又能拦他一个大男人三妻四妾?
老童生的女儿貌美,舍了可惜,可天下何愁貌美温婉之人,到时个个都漂亮!
只裴用宝挑蛊的时候,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竟将母虫下到了别人身上。
“他会作天作地,然后把自己作死。”
宋毓之沉吟,似是预料到了什么,眼带几分瞧大热闹的幸灾乐祸,略微有些白的唇一翻,吐了句冷冷的话。
观言:……
如何的作天作地,又如何的作死?
心里像有个猫爪子挠着一样,闹得人心痒痒。
观言还想再说什么,见公子拿着一卷书,摩挲着腕间的五彩石,顿时,他收了话头。
一般这时候,公子是不会再继续说了。
观言瞧着那串五彩石。
那一日夜里,公子再醒来,掌心便多了几方小小的五彩碎石,更是将它门用彩绳缠成串。
睁眼看来,目光也不一样。
两人都心知肚明,他不是先前的宋仲珩。
毕竟人睁眼之前,宋仲珩都没气了,观言眼睛哭得肿泡,趴在一旁哭自家公子命苦。
他不想太早去前头报丧。
裴宋不一条心,他们只会高兴公子没了,少了个上门打秋风的,也少了个累赘。
那一条血脉死绝,裴老侯爷更是清清白白做人了。
死人复活,一样的皮囊,却不一样的性子习惯,更甚至,那模样都有些影响,渐渐变了些。
一开始,观言也怕,但观察了几日,见他话少,行事也温和,自己去外头做活了,回来时桌上都有一杯水。
从一开始的水凉,到后头的水热,暖暖的冬日,让他的心头也暖和了。
话愈说愈亲密,无话不谈,无话不说,也喊着公子公子。
肯定不是邪门的坏东西!观言想问,难不成是石头仙?
但看他黏黏糊糊瞧石头的模样,观言撇了撇嘴。
“是公子喜欢的姑娘送的吗?”
宋毓之手上的动作一顿。
观言了然,看来是了。
“公子不去寻她?”
“不了。”宋毓之摇了摇头。
只见一双丹凤眼瞧着五彩石,里头有诸多情绪翻滚,却又压下。
最后,他将五彩石收拢于掌中。
观言撇了撇嘴,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公子,咱三平府城有一句话,你知道叫啥吗?”
宋毓之瞧了过去。
观言语重心长,有操不完的心。
“虫合虫莫追兔子,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我瞅着啊,公子你再摸着这石头下去,也快变成虫合虫莫喽!”
还喜欢人姑娘,拍马都追不上!
宋毓之:……
观言缩了缩脖子。
啧,公子这眼是愈发生得好了,不笑时冷得像冰冻三尺寒,多瞧两眼都能将人冻伤!
这不,自己这下便被冻伤了。
“反正我话是给你撂了,听不听在你自己,和你贴心,我才说这贴心话的——烧饭烧饭,我去烧饭了!”
说完,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顶着寒风缩缩脖子,像是后头有恶犬要追撵着咬人。
……
叫什么观言,早该改了名儿叫话多!
宋毓之盯着人背影瞧,暗暗磨了磨后牙槽。
恨不得当下便将人拽回来,让他把追不上那话收回去!
晦气!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