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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 第64章

大世界 · 武侠仙侠 · 1.14 MB · 2026-08-29 21:21:40

第64章

  浩瀚的书海, 又或是一些卷宗上提及的事,它们只是些零碎的信息,彼此间也无关联。

  寻常人瞧都瞧不明白, 又或是盯着看了许久, 认真记下,过了两日记忆淡薄,再去想时只记了个轮廓,说不清细节。

  但冯知州瞧过了, 便能记住。

  方才他和吴娉婷交谈时,谈及了吴娉婷的生辰,甚至能说到月份。

  吴娉婷没有出言反驳, 显然,冯知州记下的信息都是正确的。

  但王蝉问及阿黄爱踩的石头, 冯知州沉思了片刻才回答, 言语间也多有迟疑。

  狗脚迹拿出, 冯知州更是盯着瞧了好一会儿, 先是锁眉回想,须臾后才恍然模样。

  冯知州苦笑一下, “阿蝉姑娘心细,我这好记性, 并不是生来便如此。”

  “我还记得小的时候,爹还经常笑我不如阿姐机灵, 叹阿姐不是个男娃身。”

  他将视线看向了装着信封的木匣子, 王蝉也将视线看去, 突然地惊觉。

  “那应地——”

  “对。”冯知州颔首,“他们错了,那一处地确实为吉地, 他们想要的子息聪慧,不知为何,都应到了我的身上。”

  ……

  那时,冯海棠领着冯天游,脚边跟着老狗阿黄,跟着邻居一道往山下走去。

  手上的行囊并不多,锅碗瓢盆和伯伯家搁一处,放在一个大板车上。

  天冷得很,似是应景一般,天空洋洋洒洒地下起了飘雪。

  冯海棠把能穿上的,都给穿身上了。

  转头瞧了眼弟弟,鼻子耳朵都是红,冻得清鼻涕都流了下来,他也毫不在乎。

  抬起袖子囫囵一擦,再用力吸吸鼻子,这会儿抱着阿黄耍,已经又高兴了起来。

  “阿黄你好暖和啊,”冯天游拿脑袋鼓捣大黄狗的肚子,蹭了蹭毛,又捏捏狗脚,“你抱着我,我给你抓跳蚤,怎么样?”

  大冷的天,跳蚤都冻得跳不动,这时候最容易抓它了。

  大黄狗将腿搁在小娃儿的肩上,脑袋凑近,呼哧呼哧着热气,汪呜一声,权当是抱了。

  “挨近一点,风好大呢。”瞅着四周无人注意,小男娃扭了个身,拉开大黄狗的耳朵,凑近了说好听话。

  “爹,狗爹,快挨着我抱——”

  他扁扁嘴,有委屈像。

  “阿姐说了,等我再长高一些,你就抱不了我,就和现在驮不动我一样。”

  “汪汪汪!”

  成成成!

  听了一声狗爹,大黄狗高兴得狂摇尾巴。

  “做小娃娃真是好,有个狗爹的小娃儿更是好!”

  冯海棠翻了个白眼,用力一抖手中的布,将透风破庙窗子遮住,一副没眼瞧的模样。

  “驾,驾,吁!”

  一阵吆喝声响起,伴随而来还有阵阵车轱辘声。

  天冷得很,寒气将地冻得硬实,倒是扬起不多的土。

  冯海棠停了动作,顺着声音探头瞧去,烟霭村的众人也看了过去。

  便是和狗儿闹腾的冯天游也被吸引了目光,瞧着打头的高头大马,眼里有着惊叹和羡慕。

  好大、好威风的马儿。

  好几辆的马车过来,冬风将马车帘掀起一角,隐隐能瞧见里头有一只手端着杯盏,轻轻摇晃。

  茶汤的热气氤氲,衬得那一只手格外的好看。

  指骨分明,白皙中透几分的青筋,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阿吉,去问问这一行的人,缘何举族迁移?”男子的声音好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细听,里头好似还带着两分笑意。

  虽是吩咐老仆去问,他话里却并无多少好奇的波澜。

  只见眉眼微垂,手中的杯盏一晃再晃,直将里头的热气晃凉。

  身下是一张巨大的虎皮。

  是一头白虎,也不知道这毛皮是怎样鞣制的,毛皮顺滑,莹亮有光泽,根根分明。

  他搁手的地方正是虎头,吊睛白额的大虫,眼睛微微阖着。

  扁扁的虎皮,因为这精神炁,莫名有些像是活着的一样,只它暂时闭眼歇着,好似腹肚一饿,那虎眼便会圆瞪,张口便是一啸,獠牙尽显。

  那手从车窗里探出,微扣窗户的边沿,似在沉吟,又似在估量。

  最后,一指指了和老狗亲昵玩耍的冯天游。

  “此子丧母又丧父,伶仃孤苦留在世上也是苦,稚子无辜,何苦受这个罪?”

  “罢,九龙山那一处应地的童男,便是他吧。”

  声音很轻,带几分怜悯,风一吹好似便散了。

  “手法做得好看一点。”

  “是,老爷。”

  ……

  青玄宫。

  冯知州回忆,“那马车制得好,四马拉一辆车,车子走在灰扑扑的路上,那路好似都添了几分光华。”

  “车队里来了个管事,好声询问了我们一番,说话温和有礼,又是送了些干粮,又是送一些炭火和驱寒的药包,惹得叔叔阿爷他们感激得不行。”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这等境地,一些零碎的善意便让人感激涕零,恨不得将心肝肺都掏出来,表一表亲近之意。

  车队管事是个圆脸的老头,一直带着笑,和气得不行。

  一番安慰后,烟霭村的人都感激连连,只须臾的功夫,便合乐得像十几年的乡亲。

  “没差没差,你们推着板车,我们驾着马车,风大雪大,不都是在破庙躲风躲雪?我们主人说了,天地宽阔,这啊,是同为夜逢风雪的可怜人。”

  破庙躲风的地方,在管事的口里一说,是两方人的缘分。

  烟霭村的人相互一瞧,心情更舒畅了。

  都说富贵人都眼高,哪呢!

  瞧,他们便碰到好的了。

  “天可怜见的,还这般小,阿爹竟被猛虎吃了?”管事瞥了眼冯天游,面上有同情不忍之色,连连道可怜。

  “以后该怎么生活?靠着阿姐?可我瞧这姐姐也小啊,照顾自己都囫囵。”

  话锋一转,他对着烟霭村中的一汉子道。

  “万幸阿爷还在,也还有你这个伯伯,以后家里就靠你这个顶梁柱了。”

  “得辛苦喽!”他状似感叹,“女娃娃好办,寻个好人家,一副嫁妆便嫁过去了。”

  “过日子嘛,谁都不容易,嫁妆薄点厚点,都是心意,心意在,这礼就在。”

  “男娃就不行喽,得帮忙着娶媳妇,备一点薄田,不然,回头旁人一看,嗬,家里什么都没有,都得说你这做伯伯的不行,刻薄,没有顾着早死兄弟的孩子!”

  冯伯伯尴尬,“都分家了,得——”顾着自家。

  “是是,先儿是分家了,可阿爷还在呢,”管事眉头一皱,不是太赞成的模样,一指旁边的老人,道。

  “不瞧兄弟面子,还不得顾着点阿爷的面子,一枝绵长下来的血脉,一处枯,一处丰,那可不成。”

  说罢,他又多瞧了几眼冯阿爷,叹他年纪颇大,照顾自己已然不易,以后还得牵挂着一个孙孙,果真世间最痛,莫过于白发送黑发,黑发下头还有个垂髫小儿。

  一连串话说下来,架得冯阿伯面有尴尬。

  一旁的冯伯娘心思浅一些,撂着一张瓜脸,眉眼间有几分刻薄。

  “怎么,老的跟着我们也就算了,天游和海棠也得我们操心?”

  冯伯娘一把拉了人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细细的眉毛一挑,瞅着有几分凶样。

  “我丑话搁前头了,咱自己还喝着稀的,没道理还得养着别人的娃——咱有自己的娃!”

  “我们没能力帮,以后老了,自然也不稀罕他们孝顺,当亲戚走着就是!”

  说什么多个孩子,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

  嗬!

  冯伯娘眼一翻,不以为然地嗤笑。

  男人不当家,爱大包大揽,没点本事还爱在外头装阔气。

  真要打肿脸充胖子,里里外外要操劳的是谁?还不是她这个当伯娘的?

  细细算下来,小孩要不要穿衣吃饭?病了要不要瞧大夫?大了要不要操心送哪处学本事?

  桩桩件件都是事!

  不沾手还成,一沾手,那就撂不下了!

  做得好,别人夸几句,做不好,谁都能嘀嘀咕咕、指指点点,说她这做伯娘的有私心,刻薄。

  人就不能有私心吗?

  她稀罕那些夸吗?

  再有,养孩子的事是这么好说的吗?

  呸!他们知道啥!

  养别人的孩子最要不得了,轻了重了都有说头,出力还讨不着好!

  不像自己家的孩子,血缘羁绊,昨儿才骂,今儿又像狗儿一样颠颠跑来,不记仇。

  “让海棠养着,也十来岁的姑娘了。”冯伯娘撂话,“是她这做阿姐的责任。”

  冯伯伯也愁,“可那管事说的也在理,爹还在,咱撂着啥都不做,那也不成。”

  他心里也苦啊,“总归得帮着起一处屋子,两家挨得近一点,彼此有个照应。”

  “问题应该也不大,海棠手上应也有些钱,实在不行咱再凑凑,阿弟就这条血脉了,总要顾着一点儿,等天游大些了就好。”

  起房子?

  说得轻巧,自己的房都没着落呢!

  冯伯娘正待说什么,听得后头小马车里有一阵压低了的哭泣声。

  一问,原来是管事的小媳妇才没了个孩子。

  赶路太急,路上雪大,孩子得了风寒起了热,熬了一夜,人就在怀里没气了。

  小媳妇心里苦啊,精神都恍惚了,这几日都抱着个枕头当孩子。

  清醒时哭,糊涂时哄枕头。

  “阿娘在呢,阿娘在呢,吃了药汤啊,咱就好喽,不苦不苦,娘给你煎蜜果子吃。”

  圆脸管事耷拉着眼,瞅了一眼那放了帘子的车马,一脸的心疼样。

  “我真是担心她,就怕她也哭坏了身子,回头和孩子一道去了。”

  冯伯娘撇撇嘴。

  听着嗓音,小媳妇还真是小,这管事好福气,老牛吃嫩草哩!

  下一刻,瞅见管事一直瞧着冯天游,眼神巴巴,有怀念也有感伤,更有慈爱。

  冯伯娘瞪大了眼睛。

  嗬,刚说小媳妇没的那孩子多大了?

  她的眼睛来回在两方之间瞅,心中暗暗思量,越想越妥帖。

  这一个没了爹娘,一个是爹娘没了娃,两方都有丧亲之痛。

  凑在一处,不正好成一家人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管事也有这意愿。

  “嗐,久哭伤身,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这罪,这样,等雪停一些,我去乡下地里问问,看看能不能抱一个孩子回来。”

  冯伯娘按捺住激动,“抱孩子作甚?”

  管事叹气,“当我那早死的孩儿养,大夫给我瞧过,我啊,子息淡得很,得先头那孩子已是万幸,如今没了,今后了怕是没盼头了。”

  “抱一个养,当亲骨肉的养,我养他小,他养我老,真心待真心,不怕他没良心。”

  “虽然我只是个管事,算是奴仆,但主人家仁厚,别的不说,吃饱穿暖,我还是能给孩子的。”

  冯伯娘眼睛殷殷。

  别等雪停啊,就这下,现在就成!

  她的目光太过殷切,圆脸管事察觉,顺着目光瞧来,再在她以下颌以及努嘴的姿态,转头看了冯天游,眼睛微微瞪大,手好似都抖了抖。

  “这、这孩子要给我?能、能行吗?”管事眼里有希冀,又似难以置信。

  “行!”冯伯娘打包票。

  很快,她便说通了自家汉子,又说通了老爷子。

  她以为得费一些唇舌,不想,这事倒简单,只几句话的功夫,老爷子坐一旁的石头上抽了几下旱烟,沉默着点头,算是应了。

  冯伯娘意外,毕竟是自家血脉,竟这般容易许出去了?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能理解。

  他们一行人举村逃虎患,前途未定,不如跟着别人家走,起码有米有粮,还有个屋子睡。

  这么大的马车,这么多的骏马拉车,瞧着便是富贵人家,谁还能骗你个穷人家的小娃娃?

  便是管事的养子,那也是君王舅子三公位,宰相门前七品官。

  比地里头扒拉粮食的日子,好过多了!

  分别时,冯海棠不舍得了!

  “不行,我答应了爹要照顾好弟弟,去哪里都带着他!”

  冯海棠护人在身后,旁边,阿黄也龇牙咧嘴,有低低的吼声从喉咙里露出来。

  白牙红舌,虽是老狗,气势却足。

  管事一瞅马车,那儿,主人家的手探出,轻轻敲击两下,圆脸管事知意,这是要将人一并带走的意思。

  童男有了,童女也得有。

  丫头年纪瞧着大了些,不过事有两面,也有些好处。

  一对童男童女是同胞的姐弟,血脉相连,气运相通,更有利于判断那方地是否为福地。

  ……

  青玄宫。

  说起旧事,冯知州目光里有泪水闪动。

  “我和阿姐被带走,伯伯伯娘和阿爷他们都说了,我们是去享福的,才上车马不久,我们便晕了过去。”

  阿黄是条老狗,管事一行人见过好东西,吃肉都瞧不上。

  转眼,老黄狗便被人从车马上丢了出去,嗷呜一声,摔了个腿瘸。

  便是那一直哭的管事娘子,冯知州表示,上马车后也没有瞧到,只车厢的角落里搁了个木匣子,瞧着像表演皮影戏一般的小幕布。

  幕布上有个抱襁褓的小妇人影子。

  还不待凑近了瞧,人便被迷晕了。

  再等醒来,已经在九龙山的一处山地。

  哑奴掘着土,管事将一棵桔树种下,踩夯土地。

  听到动静后,他扭头,圆圆的脸对上姐弟两人惊恐的眼睛,和先前一般和气地笑。

  “醒了?”

  “也正好,吉时也到了,落棺吧。”

  ……

  青玄宫。

  “我也不知道被埋了多久,阿姐一直搂着我,说不怕不怕,她会一直陪着我。”

  说着不怕,可他知道阿姐很怕,眼泪一滴滴落在自己脖子处,烫烫的,但在棺里被抱着,他确实没那么怕了。

  冯知州不恨这徐斋主命人将自己埋了,他恨的是,因为这,他的阿黄,他的狗爹没了。

  “……是阿黄将我们挖出来,它本就伤得厉害,爪子都磨烂磨没了,嘴巴上也都是土,瞧到我和阿姐,一咧嘴,血糊糊又都是泥。”

  爬出棺后,冯海棠机灵,立马扯了身上的衣服丢下,又狠心划了自己的胳膊,洒了好些血上去。

  虽不知为何埋他们,她却知,万一要是被人知道他们逃了,那些人定会追他们。

  一个是骑高马、有着数马拉车的富贵人,一个是双亲俱亡的猎户孤女孤儿。

  相碰,那是鸡蛋碰石头。

  “阿弟,咱们得躲着。”夜色中,冯海棠的眼睛很亮,“不寻伯伯阿爷了,姐姐养着你。”

  冯天游两眼都是泪泡,转眼一瞧,带着哭音。

  “阿姐,阿黄哪儿去了?”

  冯海棠这才惊觉,在她忙活时,老猎狗阿黄拖着伤腿不见了。

  她眼睛晦涩了几分,搂着阿弟,哽咽得不行。

  猎户的闺女,怎么会不知那些机灵通人人性的狗儿,它们平常离不开主人,舍不得,当舍得走的时候,便是觉得自己死期要到的时候。

  它们舍不得主人难过,走了,便瞧不到它死了,也就不难过了。

  “阿黄去找阿爹了,等以后,咱们再等等以后,等吃了好吃的,瞧了好玩的,等耍够了之后,咱们就也去寻他们……”

  “可以现在去吗?”小小的冯天游问,扁扁嘴也委屈,“我不喜欢好玩的,也不喜欢好吃的,我就想他们了。”

  “现在不行,现在去了,他们瞧了心里会难过,会舍不得。”冯海棠背着人往山下走,像每一回砍了猪草一样,“别怕,阿姐陪你,一直陪你。”

  青玄宫。

  冯知州:“九龙山在三平府城境内,下头有一处县令之职空悬,我想去那一处为官,查查当年之事,也找找阿黄,便是因此,阿姐生我气了,说我要是不改了心意,她便不认我这阿弟。”

  “我知她是忧我,惧我出事。”

  “可我也想阿黄了,夜里梦里,我都没见过它——它、它是不是怨我没去寻它?”

  给人收尸不易,给狗儿收尸更是难。

  王蝉:“糊涂啊大人!”

  “啊?”冯知州不解,“阿蝉姑娘这是何意。”

  王蝉:“它哪里怨你了?你这么聪明,那是它在给你当祖宗,特特保佑你的!”

  冯知州也瞪大了眼睛,“难道说——”

  “嗯!”冯知州话还未说完,王蝉便重重点头,给了肯定。

  “它应是葬在九龙山那一处应地里,你唤它一声狗爹,这不是玩笑话,是正经认了干亲,过了房爷的。”

  “所以,你真是狗儿子,天地都认,比血缘羁绊都亲的!”

  狗儿子冯知州:……

  这又高兴又别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

  作者有话说:

  准备改个文名看看以后叫《在古代当术士的日子》今天去定封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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