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4/6)
黏腻上头的是血和肉块。
还有一身纸衣的,走着走着,和人一碰,纸衣被磨破,露出里头半是血肉,半是纸扎篾条塞芦草的身子。
飘忽的脚步顿时一停。
它挨着人将脸贴近,嘴一咧,鬼音幽幽。
“哟,衣裳破了啊……可惜可惜,我今儿才新穿的,好生舍不得,你得赔我一身哦。”
来人吓得直哆嗦,说赔不是,说不赔更说不出口,想要逃离,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
鬼,鬼!
有鬼!
有鬼有鬼!
一街的人都在惊怕。
众人看不到的地方,街尾,头戴斗笠的道人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勾唇而笑,落在面上的阴影更甚了。
他脖子中的项圈活了,有鼠类爬过窸窸窣窣的动静,金刻的长须在他四周探动不停。
延长,再延长。
“吱吱吱,吱吱吱。”
不够吃不够吃,再来点儿。
“好好,再来点儿。”道人一扬拂尘,这一处鬼炁更甚,人途鬼道的界限在模糊,人影中出现更多的鬼影,空气里满是香烛灰烬的滋味。
往日里,香的滋味叫人安心。
莫名的,这会儿香的滋味却叫人害怕。
细嗅其中,除了香烛的滋味,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腐味,像入土许久的棺,又似久不见日头的背阴山地中积了一年又一年腐叶的烂泥。
远处有青火一团又一团。
这些皆是鬼魂。
香灰滋味迷惑下,它们甚至朝人宅贴近,一个个趴在了纸糊的窗户上,奇形怪状,罩下一个又一个的阴影。
“啪!”
“啪啪!”
阴影盖上,屋子里的烛火摇了摇,几欲灭去。
宅子里的人怕得紧,攥着心口的衣襟,一个个躲进了床榻里。
“别过来别过来……我看不到,什么也没看到。”
有想躲到床底下的,想到话本子里说的贴床鬼,想着若是自己爬进了床底,睁开眼,冷不丁就看到一张青白鬼脸挨着自己贴床底,扭头就冲自己咧嘴笑……
嘻嘻,我也在这儿哟!
爬床底的人:……
瞬间,屁滚尿流又爬了出来。
三两下爬上床榻,被子一罩头,呜呜哭着娘啊娘啊,老娘救我。
可怕,好可怕!
有鬼有鬼!
……
街道上。
“呵呵,够饱肚了?”道人理了下自己脖上的项圈,一点上头的金雕的鼠头。
他问得寻常,就似寻常人家中养猫狗宠物一般。
道人一身宽袍鼓涨如巨人观,可怖又邪恶,淮县这一处街道,无数的惊惧化作实质,如黑雾又似灰烟,似蛇蜿蜒又如蜈蚣多脚,窸窸窣窣就朝道人涌来。
不,准确说是朝他脖子处这项圈挤来。
小鼠将惊惧吃得卡擦卡擦响。
“吱吱吱,吱吱吱——”
鼠类贪婪。
不够不够,还想吃!
……
阴世。
许逢春要站不住脚了,“不不。”
他难以接受,自己的家乡竟落到这般境地,瞧着像是和鬼窝混在一处了,罅隙愈发大,已经挨到他的脚边,再等片刻,不用他找出路,他也要露在淮县街道上。
方才还清明、说着自己恩将仇报的老鬼和小鬼,黑雾红光一沾,愈发没了清明,浑浑噩噩也入了这吓唬人的队伍里。
小鬼爬地,老鬼嫌走路累脚,爬上了个颇为健壮的汉子身上。
它幽幽在人耳边吹一口鬼炁,喟叹出声,“小伙子,劳累你驼我老人家一程路。”
“鬼鬼鬼!有鬼啊!”
驼上鬼的汉子叫得撕心裂肺,羊癫疯一样甩着后背,脚下也跟受惊的四脚羊似的,慌不择路四处跑。
许逢春抓头发:“啊啊啊!”
怎么办怎么办!
“哇!娘,娘,快看快看!这个伯伯好厉害,他会变掉头的戏法嘞!”
这时,人群中传出了个不一样的反应。
就见几个小娃娃又怕又稀奇,被爹娘捂着眼睛,还要再掰开爹娘的两三个手指,在手指缝里偷偷往外瞧。
这一瞧,稀罕得直嚷嚷。
就见那鬼的脑袋咕噜滚下去,滚远了两丈远,地上的头不见了,紧着,头又在无头躯上出现,舌头一吐,脑袋又咕噜噜滚了下来。
几个小孩的害怕本不强烈,可叫这鬼又肥又红的舌头一吐,愣了愣神,直接叫它吓哭了。
“哇哇,有鬼有鬼,娘,娘,有鬼。”
“爹,我怕,我好怕呀!它的舌头好长好长,是不是要吃我了?我不要被吃!哇哇,会痛会痛……”
“走开走开,我的肉是臭的,爹,娘,你快和它说,我的肉是不是臭的?”
小娃儿肉嫩,平日里爹娘逗他,常爱咬上一口。惹得小孩哇哇大哭时,末了又哄他,这肉呀,不好吃,是酸的,下次一定不咬了。
这下,像是得了尚方宝剑一样,惊怕的小孩推搡着,一定要自家爹娘和这长舌头鬼说一声,自己的肉不好吃。
爹、娘: ……
他们也怕,怕得什么话都不敢说呢。
……
在小娃儿喊着戏法有趣时,这一地的惊恐被惊扰,像是黑暗中落了星点白光,白光滚烫,烫得那张牙舞爪的灰雾红光都瑟缩了下。
许三武眼沉了下。
他正待不痛快,听到这些哭声,这才冷哼了声,目光冷冷朝那无头鬼一瞥。
算你识相。
无头鬼打了个哆嗦,吓人更卖力了。
才燃的星点白光,转瞬就熄灭了去。
许逢春绝望了。
而这时,罅隙也如潮水般漫来,不知不觉中就浸到了许逢春的脚边,他又踩在淮县这一处街道上,踏出鬼道入人途,可这一次,人世也如炼狱。
人人鬼鬼重合。
这一处那一处,瞧着不同,可又有哪里不同?
许三武抬眼,“哟,瞧我抓到什么了?刚才跑掉的小虫子,又撞回我这张蜘蛛网了啊。”
他说这话,咧嘴一笑,鼓涨如人皮的宽袍下手指微敛,气劲倏忽起,许逢春惊骇着眼,就见那人脖子上的项圈活了过来,尖嘴黑鼻红眼,冲着自己就吱了声。
一瞬间,自己脖子上的金项圈得了指令一般,鼠目绿光,龇牙露红舌,不再糊涂地四处乱嗅气,转而森然又狠戾地咬下。
完了完了!
许逢春只道自己要亡命在这一刻。
他的对面,那只见半张脸的道人也勾着唇,未言语,显然也是如此想的。
他一副胜券在握又怡然自得的模样。
“铮!”一道嗡鸣声起。
许逢春愣了愣,好半天没等来脖子上的痛处。
他抖着心肝眯眼觑了下自己的脖子,就见不知从何处丢来的,竟有一杆月光色如笔的石子将他脖子处金项圈拦住了。
金石相碰,发出铮然的动静。
金项圈化作沸腾的金水,有鼠类愤怒的吱吱,然而,不拘它是怒是喜,月色依然如它悬于天畔时的冷寂疏远,许逢春瞪大眼的目光下,就见沸腾的金水被冷却一般,月光石轻轻一点,一热一冷,只随意一敲,来势汹汹要绞杀他的金项圈在夜幕中碎成了一粒粒金光。
气劲自天上星阵落下,自月光石上而出,朝四周荡去。
光影所过之处,灰蒙的阴炁极速地退走。
鬼影在人群中剥离。
不拘是爬在地上的小鬼,拖拽着肚肠喊着饿的鬼物……又或是趴人背上的老鬼,一个个都退回了自己本该处的世界。
那吓唬小娃儿的断头鬼,捧着脑袋将自己脑袋往脖子上安好,安安稳稳,妥妥当当,甚至,瞅着那些被它吓哭的小娃娃,它觑了眼月光石悬在的方向,不知在看什么,鬼眼里有惊怕。
末了搓了搓手,讨好地冲人一笑,竟弯腰捡了根地上的枯枝。
只见它对着枯枝一吹,“呼的”一下,嘴里吹出了鬼火,燃了充当火把的枯枝。
当真像街头耍技的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