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3/6)
“我这小鼠叫我养叼了胃口,只认许家人,吃不来旁的血肉,不然倒可以拿你们这些穷酸烂肉来喂一喂。”
“不过——”
“皮肉做正餐做不得,魂灵精气做些小食倒是可以。”
他抬眼扫过街市,低低一笑,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声音带着湿腐的黏腻,有几分恶意。
“有道是闲话好说,业障难消,你们既多嘴冒犯了我,就该偿我这一份业力,倒不算我无端害人。去吧,到了阴间也好好思量思量,做人啊,当明白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人呐,真是糊涂。
三年时间学会了开口,一辈子却学不来闭嘴。
许三武摇着头。
说着话的时候,他手中的拂尘朝街市一扬而过。
像是起了道气劲一样,落地的飞灰簌簌而动,如冰珠一般跳动,下一刻,势积而起,有红光从他脖子的项圈中迸出,附恶在飞灰上蔓延而开。
一道道浓雾灰蛇贴地蜿蜒往前。
蛇张大口,露獠牙。
与此同时,此地莫名风又起,路两边店铺檐下悬着的灯晃了晃,忽的一下,灯芯燃着的火被灭去,青烟袅袅腾空。
夜色渐深,灯笼一暗,叫人心慌。
“店家店家。”店肆外的人忙冲店里的店家喊了声,“快燃个烛火,灯叫风吹灭了。”
“哎,来了来了!巧弟呀,去把灯再点上,这大夏天的,莫不是要变天了,风怎就这样大了?”
店老板吆喝着各家帮工的小弟,捧来一盏烛火,拿着叉子将挂在高处的灯笼小心地又点上。
一时半刻的,谁也没留意到,重新燃起的烛光有些不对,本应是暖黄的色泽,此刻却带着几分冷冷的青。
不止是烛光,天色也是。
夜色沉寂得像一摊死水。
……
阴世里。
“不好!”几个老鬼都变了脸。
许逢春:什么东西不好?
很快,他便明白哪里不好了。
贴地而来的灰雾缠过街道,阴路尽头的罅隙愈发的大,这一方天地也摇摇而动,冷白的月和清冷的月在重合。
鬼道人途不断在交错。
“……喝,我们再喝,来来,再来猜拳,哥两好啊,六六六……李老四你怎么回事,才喝多少酒,怎么脚就哆嗦成这样了?哈哈哈,平日里没瞧明白,四哥你还是个软脚的。”
说话的酒伴姓赵,因着嗓门大话也多,笑的时候仰着头咧着嘴,浑然像是咧到耳根处一般,得一诨号,唤做赵大嘴。
都说兄弟兄弟,怕他过不好,又怕他过太好——
这话可太有道理了。
李老四前年娶了个媳妇,有媳妇的拉扯督促,日子过得还成,在一众的兄弟里,衣裳都比旁人瞧着干净整洁少补丁,便是打补丁,他媳妇儿花了心思裁布,打着补丁的衣服也别人家的精神,半点儿不埋汰。
赵大嘴瞧着就有些眼红,虽说还一道喝酒,平日里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又哽着一口气。
这会儿寻到李老四露怯的模样,自是指着人笑得大声。
“莫不是肚里揣多了酒水憋得慌?瞧你这脸又青又白的模样,快去吧,回头迟了尿一裤腿上,你媳妇可得数落你,叫你自个儿搓衣裳了。”
“哈哈哈。”其他几人也笑,“四哥,是不是嫂子管得严,近来出门少,大嘴说得对,我瞧着你这喝酒的本事是差了些啊。”
“对对,四哥不行了。”
李四被笑了一通,却不像往常那样起身计较,只惊恐着一双眼,不住朝几人打眼色。
几人瞧他这模样,笑声渐渐也歇了,心口更是莫名提上了口气,咚咚咚,咚咚咚跳得很快。
“咋,咋了?四哥你这样子,呵呵,瞧着倒是唱戏的一把手,糊弄人还挺像模像样,一会儿赏你一碟花生米儿。”
几人嘴硬,僵着脖子朝他眼瞪的方向扭头看去。
这一看,几人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作甚作甚,装神弄鬼的,我倒要瞧瞧,你李老四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要知道,我赵大嘴可不是吓、”吓大的。
一句吓大的,赵大嘴梗在喉咙里出不来。
方才还嘎嘎笑的嗓子,瞬间像被卡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红、红鼻孙?”赵大嘴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晃悠悠的不踏实。
要不是在做梦,怎么会瞧到这人?
李老四几人也想当自己在做梦,可当不成呀。
方才太过惊诧时,搁在桌上的胳膊肘在桌沿边滑了下,那力道,当真叫人龇牙咧嘴,这会儿还疼着呢。
和赵大嘴这口快又无遮拦的称呼不一样,李老四嗫嚅着喊了声孙哥。
与赵大嘴的名儿一般情况,红鼻孙是眼前这人的诨号,就因他爱酒,常拎着个酒坛在县里喝得醉醺醺,难得有个清醒时候,又顶了个又大又红的酒糟鼻,这才得了个红鼻孙的诨号。
瞧着他不稀奇,可他、可他早两年就死了!
因为喝得太多,烂醉如泥睡在街道上,家里厌烦他酒瘾重没节制,除了喝酒旁的都不做,只当没他这个人,所以,那日也没人出来寻。
过了一夜,人竟睡死在街头了。
“大嘴啊,你也来喝酒了?”
红鼻孙陡然贴近。
方才,他人还在三丈外的屋檐墙角跟下,只一溜烟的功夫,他就像一摊软泥一样,“嗖的”一下,人就滑溜到了几人所在的脚店,挨着几人的方桌坐下。
瘫软醉熏着身子,那一个又大又丑的酒糟鼻,几乎贴到了赵大嘴的面皮上。
说着话时,明明是打招呼的家常话,却凉飕飕阴恻恻。
“娘呀!”赵大嘴跳了起来。
还不待他跑,红鼻孙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脚,它一抽鼻子,嘻嘻笑着又挨近。
“别走呀,难得瞧见了,也不和老哥哥我喝几杯,大嘴你真不够意思。”
李老四几人难看着一张脸,哆嗦着不敢反抗。
就见眼前这孙哥半点不客气,瞧着好酒,搓了搓手,面上露出饿鬼的馋态,两眼冒出了绿光,喉头咕噜咕噜,嘴里直道好酒好酒。
它微微俯身,冲着他们跟前这张方桌一个吸气——
“香,真香。”
“这滋味,我好久没吃到了。”
只两下,桌上的酒更浑了,花生米蔫了,老卤的酱肉也散着搁了几日的腥臭。
而一旁,赵大嘴抖得更厉害,他被抓过的小腿,一下就有了青印子。
是鬼抓印。
是鬼!
几人惊惧着一双眼看孙哥。
似是很满意他们的目光,吸了酒气,孙哥的脸不如他生前那样酒上脸的镗红,反倒青白得厉害,就见鬼眼一耷拉,目光都是阴阴的冷,倒衬得面上那鼻子格外的红。
“怎么,瞧着我,你们不高兴?”
“鬼……有鬼。”
“不喝酒了,以后我都不喝酒了。”
赵大嘴吓得哆嗦,口中含糊地喃喃着别人听不清的话,这会儿,他两只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敲大鼓,哪里还听得清鬼在说什么。
李四几人倒想说一句怎会,奈何胆气不足,这会儿上下牙正打着哆嗦。
几人想跑,但抬眼一看,才知道眼下情况不对得紧。
不是他们这一桌见到孙哥的鬼魂了,是整条街都不对,夜色死寂死寂,黑沉得厉害。不是说这一处街道上没有人声,相反,街上人多,人声倒有,你一言我一语,便能凑出一堆的动静。
静的是,除了这些声音,他们没听到其他一丁半点儿的动静。
往日听惯的沙沙沙树声,草丛里虫子的叫声,远处水潭青蛙呱噪恼人的呱呱声……这会儿都没有。
店肆檐下,红皮的灯笼透下光,将一众人面上都染上了分鬼气。
除了红鼻孙,还有好些的鬼影出没。
有守在自家门口的老太太老大爷鬼,和生前一样,个个吝啬得紧,一双鬼眼谨慎地逡巡过其他人,防着其他野鬼上门抢食。
亦有在路边布施的化宝炉旁捡钱的,衣衫褴褛,捡到个纸衣供奉,桀桀笑着往身上套。
这个抢了裤子,那个要抢衣裳。
纸衣挺直却薄脆,没两下便“撕拉”一声,碎了。
“好呀你,下手这样重!”
“我没有,你也别想有!”
“那就都不要穿了!”
瞬间,鬼眼里仇恨青光起,相互抓挠了起来。
人人鬼鬼混在一条街,夜色朦胧,瞧着是人多,打眼一看,却明显得很。
无他,鬼影皆不似人那般,脚着地的好好走路,他们或踮脚,离地三尺地飘忽,或只半截身子现在地面上。
剩下的一半,自然是埋在土里。
李老四打了个惊嗝。
这会儿,他的酒全醒了,偏生视力很不错,一下就瞧到了人群中几个骇人的鬼影。
只见有一个步履较其他人慢了几分,地上拖着绳子一样的东西,绳子上沾了湿泥,红红黑黑,狼藉得很。
仔细一看,哪里是粗绳子,分明是一截的肚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