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贴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王蝉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想着言语有灵, 她紧着又给远在京畿的玄川真人下咒,唯恐慢上一分,话就不灵了。
“便是侥幸叫他真寻到大夫、找到药, 也是个庸医, 哄钱骗命的,看病不对症不说,开的药吃了也烂肚烂肠,死了后一身烂肉, 连老鸹都不吃他这口臭肉,嫌晦气。”
这时,远处轰隆隆一声雷鸣, 唬得王蝉吓了一跳。
雷声有些远,瞧着天还是晴的。
“这、这么灵的吗?”
王蝉忙闭了嘴巴, 眨巴了两下眼睛。
这么灵的话, 叫她以后都不敢胡言乱语了, 紧要的时候才开口。
宋毓之侧头, 感受了下空气中传来的风炁和水炁。
“要起风了。”
王蝉忙摆摆手,“那咱们不说了, 赶紧将东西吃了就回去吧。”
夏日的天气变化极快,这会儿是艳阳天, 片刻后,雷云从天边翻浪一样滚来, 不消片刻就能落下一阵滂沱大雨, 噼里啪啦, 叫人避之不及。
更何况,还有一道海上来的风痴,飓风狂作, 树摇山倾,来势汹汹。
互通了消息,王蝉想早些回胭脂镇。
兴许胭脂镇已经落雨了。
王蝉:“阿爹在家里会担心。”
再是修行之人,在做爹的眼里,也只是他家姑娘,天冷怕挨冻,天热怕晒人,胭脂镇要是落雨了,王伯元得在屋檐下瞧雨,半个时辰叹气上七八回。
王蝉也不想被她阿爹唠叨。
她阿爹常说他对不住自己,叫她小小年纪没有了阿娘,姑娘家淋不得雨,这些事儿,要是她阿娘在,得是阿娘在一旁温言絮絮。
想到这,王蝉揉了下耳朵,凑近宋毓之,小声道,“他可操心了。”
宋毓之眼里都是笑意,“好。”
两人埋头专心地吃方桌上的凉鱼面。
宋毓之吃得有些慢,时不时再瞧一瞧王蝉,眼里透出几分不舍。
等分别了,他还要回云京,除了要帮虚空那一尾大鲸兜一兜勇毅侯府的财炁,修行之人六感通达,他亦有所感,自己和玄川真人之间的了断——
不远了。
……
小摊小贩能在一处地方扎根,做好生意,最重要的便是手上功夫扎实。
建兴码头这一处,许广锋这摊子做的面食便是一绝。冬日里熬一锅羊肉做汤头,面条摔打拉扯,劲道有嚼劲,热乎乎吃上一碗,凛冽的风吹来都不觉得冻人。
夏日时候,热汤热面的生意不好做,就改了做凉鱼面。
玉米面和了凉水,质地粘稠又带分米面的清甜,往漏勺上一漏,和好的玉米面像小鱼儿一样争先恐后地下了锅——
滚水一烫,咕噜噜地翻游。
捞出鱼儿过一过凉水,浇头一拌,鲜香醋辣。
还未吃进肚,只嗅着这道香味,就叫人口中不自觉地生了津唾。
花媒婆点了一份,卖菜的陆福来瞧着她吃得香,咽了咽口水,也馋得厉害。
他一摸肚子,就听饥肠辘辘在掌下响,干瘪的肚子,却闹出了妇人怀胎六月的动静。
不是他馋,是肚肠在闹脾气。
“大妹儿,真这么好吃?”陆福来问。
花媒婆分心冲陆福来点了下头,汤匙一舀,嘴里还塞了几口的凉鱼面。
她嚼了嚼,含糊开口。
“好吃嘞,一嘴的香,又凉又好下肚……老哥哥你也点一碗?”
瞧着人还在犹豫,但瞧老汉粗粝又黝黑的面上都是馋意,喉咙滚动,暗暗还咽了几下口水,分明是肚饿嘴馋的。
花媒婆觑了眼菜摊子,下巴昂了下,又道。
“喏,我瞧你装菜的筐子都空两篓了,今儿可是做不少生意了,别吝啬得跟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我说话直,你听了别不高兴,咱啊,也有一把年纪了,这时候不自在肆意、痛快些过日子,要挨到什么时候?”
“回头赚个金山银山都带不进棺材板板嘞!”
想着自己之前也这样,她又劝道。
“再是为儿孙想,咱也得想想自己,平日里该花就花,对自己好一点儿,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会儿,你把他们的劲儿都使了,他们该没劲了。”
“再说了,吃到肚里的东西,怎么地都不会吃亏。”
一句吃到肚子里不吃亏,打动了陆福来。
“得嘞,大妹儿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吝啬这几个铜板,得叫你瞧笑话了。”他颠了颠钱袋子,冲许广锋喊了一声,“许老弟,给我也来一碗,大份的,多辣多醋,要能吃饱肚子。”
难得点菜,菜老板的声音响亮又豪迈。
“好嘞。”
生意又上门,许广锋高兴得不行。
他往摊子上看了一通,特意拿了一碗腌渍的酸萝卜,叫他阿娘送到王蝉和宋毓之那一桌。
想了想,花媒婆那儿也没落下。
许广锋小声交代,“娘,你和他们说,这腌渍萝卜不另收铜板,咱送的,叫他们慢慢吃。就是凉鱼面,不够了咱给再添点儿,都不急着走啊——”
“这天可晒人了,回头别中了暑热,咱们这儿好歹有个棚子,能挡一挡日头,歇歇脚也成。”
老太太点头,“娘省得。”
他们做生意的,最是知道一些说道。
有的人天生的带财,又或是带着招财的属性,去哪家店肆吃饭买东西,只片刻,人在店里站一站,就跟摆了尊财神似的,能引得那家门庭若市,客人一茬接一茬,大江里逮个鱼群也就这样了。
等人一走,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店肆,就跟鸟散一样,转眼的功夫,店里就空了大半,方才的那一场热闹,浑然像做梦一样。
陆福来的菜摊子挨着许广锋有几日了,往前数好长一段日子,两个摊子便是不挨在一道,也在同一条街上。
这么长的日子,陆福来可没有一回上门光顾过。
许广锋知道,这是个节俭又勤快的老哥哥,回回兜里揣几个馍,拎两竹筒的水,忙得饿了就啃几口,混着凉白开咽下,铜板赚得叮叮当当,日子却过得没滋没味儿。
夏日倒好说,天热,吃东西随便些。
便是冬日时,他也只往自己摊子上打过两回热汤。
舍不得揣进钱袋子里的铜板,用的是自家田里产的菜换的。
一说铜板,这老汉就一副牙疼的模样。
他呀,好意思说他那花大妹子扣门,自己没差哪儿去,分明是二哥莫说大哥!
索性,自己摊上做面食也要买些鲜菜,汤面上搁几根,好看又实惠。尤其是葱蒜这些增味的,需求就更大了。
如此,也就行了方便。
……
“送我们的?”
清水泡透的酸萝卜味道霸道极了,才上桌就透出酸甜的滋味,切成小条在黑色的粗瓷碗里搁着,萝卜脆生生的白,瓷碗泛黑,两相一映衬,倒将萝卜这泡透的颜色映衬得莹白。
王蝉有些意外,瞧了眼老太太,又看了眼许广锋。
因着酒葫芦一事,王蝉对这母子俩印象不错,是不贪财的。酒葫芦能产美酒,一盏美酒值数金,便是徐山长这等修行之人,都没定力拒了此物,素昧平生,老太太和许广锋两人却能将它还于柳笑萍。
更在柳笑萍将葫芦丢入水中时,没有着恼,没有指责。
别瞧这事儿好似寻常平淡,实际却难得。
有些人会将旁人的财看做是自己的财,瞧着旁人的处理方法和自己不一样,便是嘴上不说,眼里也露了指责。
王蝉的目光落在许广锋的脖子处。
她瞧了片刻,这才挪开了目光,笑着冲老太太点头。
“谢谢阿婆。”
“哎。”老太太最是喜欢这等俏生生的小姑娘,当下便笑眯眯道,“吃好吃了,下回再来呀。”
王蝉:“一定一定。”
那厢,摊子前的许广锋暗暗高兴。
果不其然,花媒婆点了凉鱼面,陆福来添一碗,生意像是活过来的一条小溪一样,潺潺不断,一个客人接一个客人地上门。
有一些只是路过,往摊子处扫了一眼——
本来没打算吃的,瞅着这儿热闹,脚就不自觉地往面摊这处的棚下走来了。
顾客一口一个老板,许广锋应声的嗓门都中气十足了。
“就来就来,找个位置先坐,凉鱼面马上就好。”
略带黄色的玉米凉鱼在锅里翻浪,一波又一波。
许广锋乐呵呵,瞥了一眼方桌旁的两人,只盼着王蝉和宋毓之两人吃得久一些,他这一波财来得更旺一些。
那厢,老太太本瞧花媒婆和陆福来也不顺眼,自两家摊子间的粗布帘子被掀开后,她还暗暗瞪了两人几眼。
这会儿瞧着生意上门,一碗凉鱼面又接一碗凉鱼面,好一些还是带着走,她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听着一枚枚铜板落袋的叮叮当当响,老眼眯了眯,这才舒展了瞪人的眉眼。
瞅着又是平日里那乐呵呵又心宽的老太太。
“婶儿,我就先回去了,你吃完了也早些回去吧,就要起风变天了。”王蝉吃过凉鱼面,和花媒婆说一声,这才离开。
王蝉和宋毓之一走,就跟带走了什么一样,面摊这一处的热闹就少了。
果然——
许广锋有些不舍地探头瞧了眼,见人的身影远了,意犹未尽地摇了摇头。
“我就说吧,就是这两人运旺,带财,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瞅着今天咱这生意,说不得两个运道都不错。”
许广锋收拾着桌子,不忘和老娘唠嗑了一句。
一旁,花媒婆听明白了许广锋的意思,腰板直了直,那模样,瞅着比谁都自豪。
“肯定是阿蝉姑娘啊,姑娘还带着我发了回财呢。”
老太太乐呵呵,也不多问如何发财,只道。
“这样啊,你也是个有福气的。”
“那是!”一句有福气,花媒婆喜得不行。
嘴巧讨喜的能沾财,这老太太说话吉利!
当下,她扶了下鬓间簪的绢丝花,往面摊上放眼看了下,又豪气道。
“老板,再给我做三份,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紧着点时间哎,阿蝉姑娘可说了,一会儿该起风下雨了。”
说到变天,陆福来不以为意。
方才是听到了道闷雷,可放眼看去,这儿天晴这呢。
不过,谈及发财,他又想起来面摊子点凉鱼面之前,自己和花媒婆谈话,说着他同村陆怀仓祖上积累钱财、家业不容易,便是陆怀仓对不住媳妇,也没有连坐的道理。
老话也说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罪不及后代。
他的孩儿没了银钱,回头日子难过,倒是可惜几代人攒下的家业——
莫名的,自己却挨了老太太几句说。
陆福来有些不高兴,也有些不解。
老太太瞪了人一眼。
“你知道什么!”
她似是不经意扫过一眼许广锋脖子处——
下一刻,老太太的眼神就跟被火烫刀绞一样,痛得不行。
她急急又挪开,暗暗低头,将浮起的水花压下。
许广锋的衣裳领口半遮半掩,说来算是穿得工整妥当,却怎么也会露出大半的疤。
就见疤痕狰狞,如蜈蚣一样须脚横行,若不是许广锋还活生生的,瞧着疤的大小和形状,还真像是断了头,被人又缝上一般。
老太太声音发沉,眼眸也沉了下去。
想到什么,她语重心长。
“得了一些东西,就得拿些东西去换,这世上就没有白得的东西,咱都是做生意的,有进才有出,最该明白这个道理。”
“你怎知道,这祖宗传下的银子当真是银子?”
业障,沾了业障的银子——是祸啊!
便是日日山珍海味,也不及一日粗茶淡饭,起码,粗茶淡饭踏实。
昨日瞧着是绫罗绸衣裹身,冷不丁的,它就成了裹尸的布!
老太太似是想起什么不堪回想的,眼里透了分惊惧,打了个寒颤。
她喃喃。
“说不得是买命的……”
“有手拿,也得看有没有命花。”
又一阵蝉鸣鼓噪,老太太一句买命,声音低沉,大热的天,陆福来莫名被惊出了身冷汗。
“买命?”他讪笑了下,“不能吧,哪家祖宗会害自家后人?”
死了留家里做保家仙,护着后代都来不及嘞。
不能?
老太太冷嗤了声。
旁的她不知道,不过——
老太太挪了视线,老迈清透得有些发灰的眼珠子看了眼在摊子上忙碌、怕累着自己,特特又拿了小杌凳在阴影处,唤自己坐着歇一会儿的许广锋。
她家阿锋孝顺哎。
老太太的眼神温柔。
下一刻,她的眼又阴了阴,瞧着像能拧出水一般。
老许家的祖宗,心就这么狠!
别瞧这会儿,他们只是摆了个面摊——
往上数几代,许家家大业大,莫说是绫罗绸缎了,便是金圈银链,搁满了木箱在库房,也是吃灰的份。
无他,太多了。
银钱多了,就不再珍惜,瞅着金灿灿明晃晃的,不能吃,也和粪土一般。
“懒得和你说。”老太太摆了摆手,意兴阑珊,“吃了亏你就知道了。”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
一次就会。
莫说旁人了,便是她,也是在她家锋儿在她怀里断气,她捧着他死不瞑目的断头,才明白这个道理的。
若大的许家,死的死逃的逃,侥幸逃出命的,经历过的老一代,一点风吹草动也如惊弓之鸟,最怕的便是家里多出了一笔来路不明的横财。
只这么久的时间,一代传一代,怕他们都忘了,没有切身经历过的,只口口相传,便是敬畏,其中姿态也有限。
老太太沉沉叹了口气。
……
却说另一边。
正值巳时,许逢春也不上值,正和家里不高兴。
“怎就要都捐了?不要,我要留一些在自己身上花用!”
“阿蝉姑娘都和我们说清楚了,这财,虽然是李夫人送我们的阴财,是它的根须在地里卷出的钱坛子,但它确确切切是无主的。”
说到无主这个词,许逢春咬词用力,声音更大声两分,以示强调。
“是前人埋下忘了、又断了传承的银子。姑娘也说了,搁地里埋着的东西,金疙瘩银疙瘩,放着不动,和土疙瘩也没差,要不使起来,就是浪费。”
“只要我捐一些出去,散一些阴炁,这银子我就能花用。”
许父沉声,“我是老子你是老子?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堂屋里,许父许母坐在方凳上。
“就是老子也没有不讲道理的。”
下头,许逢春蹭的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很紧,梗着脖子,一脸气怒不服气。
他也没想到,自李夫人那儿得的银子,自家大人体谅自己家里不宽裕,将他那一份也给了自己,米面粮油柴薪,甚至冬日未到临的棉被,他也给善堂买了。
阴财散阴炁,最是太平不过。
眼下,兜里揣着自己能拿的那一份,哐当哐当在兜里响不停,心里也美滋滋,哼着小曲儿回了家,才透了口风,爹却不高兴了。
白瞎自己给他打的两坛子酒,一只德兴酒楼上好的烧鸭……还有几卷的旱烟。
自己这做儿子的,多孝顺呀。
都买他爹喜欢的。
他爹却不值得他孝顺!
一张嘴,说的净是他不爱听的。
老子老子,讲道理的才是爹!
不讲道理,自己就是衙役,他爹就是平头百姓,都得听他这披官皮的。
瞧着他油盐不进的模样,许父气怒,指着人就道,“能耐了你啊,还吃着家里的饭,翅膀就长硬了?鞭子,鞭子呢?我就不信了,你老子我还没七老八十,正是壮年,还收拾不了你小子了!”
马上就是一场鸡飞狗跳,铜锣敲响,只待好戏登台。
许母看了这个,又看那个,劝哪个也劝不住。
“哎哟喂,”她一拍大腿,一脸苦相,“你们俩父子都别气我了,这斗鸡对恶犬的,闹闹闹,闹闹闹,外头都竖着耳朵在听了,父子干仗都不嫌丢人啊,瞅你们这样,像话么,哪是亲父子,往外一说,旁人一看,上辈子仇人也就这样了。”
“娘——”许逢春叫屈,“都爹在为难我,我可都想着他了,你瞅瞅,你瞅瞅,我兜里一有银子了,想的不还是你们二老?旁人家哪有我这样,他们啊,想的都是媳妇。”
“呸。”许母啐了一声,“你有脸说,你哪来的媳妇?正经要给你说媳妇,你听了又一脸见鬼的模样,就是登门的媒人,瞅着你这一张小白脸,吓都被你吓跑了。”
还道他许家小子有什么隐疾。
许逢春摸摸鼻子,神情有些讪讪,“我还小,还不想说亲。”
许母瞪了人一眼,示意这事回头再说,细细地说。
转过头,她拍了下许父,嗔道,“有话和春儿好好说,别左一句老子,右一句老子的,公堂上的大人都没你这么威风。”
许逢春嘀咕,:“就是,架子瞅着是大,往面上一看,嗬,半点儿官也没有,爹你羞不羞!”
“闭嘴,你也少说两句。”
许母心力交瘁。
她一瞥瞥过角落里搁着的酒坛子,大声哎了下,想用大嗓门将刚才那官架子的事儿囫囵盖过去。
“别看他说的,要瞧他做的,你这做爹的瞪大了眼睛好好地看,春儿可都想着你呢,买的都是你喜欢的。”
一句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许父也叹了声,也退让了一步,收拢了下自己瞪人的老爹眼。
他抽了口旱烟,想到什么,眉头又紧锁。
“孩子,你不知道咱家的祖训,自你爷爷那一辈就和我说了,穷一点儿才安生。”
要不,他们也不会花了银子,在府衙里买一个旱涝保收的铁饭碗——衙役。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