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2/4)
“是老身的不是,早些年时,我便察觉到了,这道炁息似有些不妥,但那时已经迟了。沾上了这炁息,就和面团沾了泥浆似的,左分分不开,右驱驱不散,没法子,我只能以修为将它压着。”
“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这炁竟大盛,也不知哪里得的势,就和滚水一样,一朝不敌,竟叫它反过来将我钳制了。”
浓浓夜色中,就听妇人叹息了两声,声音幽幽。
她自称李夫人,不止因着自己是百数年的老李树成精,更因生前她是人,姓李,也是一个修行中人。
“姑娘可听说过观花婆?”它问。
“不曾听说,倒是我孤陋寡闻了。””王蝉迟疑地摇了下头。
王蝉知道观香婆。
神灵、鬼物以香为食,香就是媒介,观香婆走阴,便是以燃着的香火来断吉凶。
似是知道王蝉心中所想,李夫人轻点头,又道。
“姑娘谦虚了,不曾听闻观花一事,倒也正常,我的故乡离此处远了些,这是我家乡瞧事的法子。并且我族中皆以女子为重,从不行祸害之事。”
说着这话,它瞥了赵二一眼。
似是洞悉他方才关于拘鬼做鬼妓的想法。
赵二只觉得蓦地心头一冷。
李夫人挪开目光,瞧着王蝉继续道。
只听她的嗓子不疾不徐,自有一定见识妇人的得体,又有几分温柔。
“和观香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处,只在我们眼中,阳间表相是人,落在阴间内里,则是一株花,有可能是莲花,也有可能是梅花……桃花。”
“断凶吉,我们便入内里,看这一朵花眼下如何。”
“繁盛丰茂则性命无虞,枯败萎靡则有凶兆。”
入了内里,将枯败的花养好,则就是破煞消灾,自然也有借着修行行恶之人,都不需多少手段,只在内里的花上扯几把,又或是点道咬花的蚜虫,不消几日,阳世的人就悄无声息地死了。
死得毫无痕迹。
王蝉眼睛一亮,有几分兴致,“竟是将人魂拟花?”
“我府上伺弄了不少花,姑娘要是有兴致,可上我府上一观。”
李夫人说着话,又看了孙乾几人一眼,笑了笑,邀请了一众人去它府上。
说是府上,实际是一处虚地。
李夫人是一株老树成精的树妖。
都说人挪活,树挪死,树精的命门就是它真身所在的地方,毕竟,长了千年百年的老树,也怕一把斧头。
李夫人不可能将它真身之处在冯知州和孙乾几人跟前透露。
尤其是赵顺和赵二。
这会儿,赵二抿着唇没有吭声,赵顺还斜眼看人,显然气怒未消。
王蝉表示理解,遭罪的是他们嘛。
虚地则不同。
怕冯知州几人不理解,王蝉想了想,也添了几句解释。
“就和人间有阳宅,阴间阴宅是一个道理。”
“坊间故事和志怪志异里也有写过,有时夜里赶路,四处一片的黑,瞧着前头燃着一处灯火,心中欢喜地上门借宿。睡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却是依着坟头的墓碑睡的。”
李夫人要请几人去的虚地,便是这夜间燃灯屋子如出一辙的地方。
听到王蝉的话,钱吉荣僵了下身子,摸了下鼻子,有些心虚和尴尬。
他就是瞅着一处屋子燃了灯,上门讨水,这才有了差点做新郎的桃花运。
李夫人不想让众人知道真身所在,王蝉猜想,钱吉荣应该知道。
问了两句,钱吉荣恍然,一拍大腿,正想说什么,瞧着四周几人,又压低了嗓子小声冲王蝉解释。
“是碰到过一株李子树,瞧着不大的,听附近的人说,树上结的果子也不怎么甜……离开胭脂镇时,我不是和你、还有大岭说了么?说我一定要找那等最酸、最不好吃的果子,回头做涩口的酸梅子,叫镇上、临镇那些个酸大岭,说他发死人财的浑人都吃一嘴酸苦!”
钱吉荣算是明白自己为何叫李夫人瞧上,一定要招他做女婿了。
敢情是自己不住夸那李子树好,夸到它心坎里去了。
它结果子孬,瞧着树也不丰茂,可是叫乡亲们皱眉说一句孬树,一说还好几年,自己的一句好树,倒叫它得了知音人一样,瞧他哪哪都顺眼。
莫怪他撞上那亮着灯的屋子,原是早等着他了!
王蝉正想问钱吉荣一句冯绾儿,那厢,李夫人又出言邀请。
王蝉有几分好奇,想去瞧一眼人魂拟花。
她转头问众人,“你们去吗?去的话就同我一道,不去也成,我送你们先归家。”
冯知州确定自己孩儿先天之炁幻化的狗儿无碍,又得王蝉一句承诺,待事了了,她帮着一道将这先天之炁送回,心头大松,决定跟着走一遭。
“今日本就要赴宴,也算是好事多磨了。”
揣着那团灯笼,他又冲王蝉作揖,“冯某何其有幸,得姑娘一助再助,真不知如何谢姑娘。”
“也是缘分,瞧着小公子可爱,哪个也不忍心它遭罪,就搭把手的事儿,大人再谢,倒是叫我不好意思了。”
王蝉笑了下,两边梨涡浅浅。
见冯知州抱着灯笼又作揖,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又出言让他莫要太紧张,提着灯也可。
转过头,王蝉又让冯知州瞧趴在她肩头的井妖吉。
“说到谢,今夜赵二哥谢花婶子一句,大人您呢,得和吉说一声。”
王蝉歪头觑了眼自己肩膀处那猪蹄子。
“为了小公子不至于成了药罐子,它可不容易,通井入江河,从沅江寻来胭脂镇,两对蹄子都刨出火星子,指甲都磨烂了。”
可不是磨得秃秃的么,黑皮小猪爪子肉都磨掉了些,挂在王蝉肩头,一路上,她都能嗅到几缕从伤口处逸散出来的灵。
精怪不同于人类的血肉,灵就是它们幻形的根本。
黑皮小猪脖子处挂了颗石籽儿。
这是在胭脂镇时,才瞧到井妖,王蝉便叫它拿住的天医石。
莹光之下,逸散的灵止住了大半,就和人的伤口止了血一般。
冯知州这才知道,救了他家孩儿的,还有申明亭旁八卦井里的井灵。
他提着灯,忙又作揖。
灯笼里,绿莹石一闪一闪,狗儿的虚影贴着灯壁,像一个肉饼子一样。
显然,它也在瞧井灵。
末了竟也学着冯知州。
就见狗爪子一搭,团团作揖。
“咳——”黑皮小猪清了下嗓子,“邻居大人,客气客气了。”
在王蝉说闹新郎娶鬼媳妇这事儿不怨它时,腰板子就先挺直了。
是了是了,它多冤啊。
浑浑噩噩酿酒这么多年,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客死他乡了,自个儿都泥菩萨过江,哪还能管那么多!
心里有了底气,又见冯知州和狗儿影子作揖而来时,黑皮小猪也要脸面,一阵烟雾笼过,再瞧它,它已经从王蝉的肩头下来了。
这会儿站在她旁边,一本正经地回了个礼。
“你们人有一句话都说了——”它摇头晃脑,声音拉长,“千金买宅,万金买邻,可见这邻里情比远亲都重要。咱们都住一条街,不说那些个外道话,生分!”
“再说了,这些日子通井,我也叨扰几位了。”
唤着邻居大人,说着叨扰,黑皮小猪的视线却只在冯知州身上停留片刻,一个转头,目光落在赵顺身上。
通井时有荒井的酸腐味,大人在府衙,隔得远了些,鼻子遭的罪少,说来算小罪。
顶前头的,是这个守门的门吏。
不过——
小猪哼哼了俩声。
别以为它在井底就不知天下事,风都将动静吹来了,耳朵扇两下,拢一拢,它就听了个真切。
顺风耳也就这架势。
这抱着水火棍常打瞌睡的,眼皮子不利索,白日黑夜的常睁不开,嘴皮子倒利索得很!
常说它坏话哩!
冯知州几人都惊讶了下。
无他,这会儿黑皮小猪通井成功,修行有成,大变了模样。
只见它是个黑皮小娃儿的模样,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三尺多的身量,只长到赵二几人腰部的位置。
这会儿正仰着头瞧人。
但它个矮气势却不输入,穿着一身老气横秋的直裰,最暗沉的灰黑,衬得那张黑面皮更黑了。脖子处王蝉给的那枚天医石幻成圆项圈,中间一点宝石,瞧着是被人珍重爱惜的小娃儿,但稚嫩的脸上还有两撮八字胡。
说着话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
王蝉:……
这又老又小的模样——
她伸手揪了下井妖的小胡子,有些嫌弃,“多丑呀,收回去收回去。”
“松开松开。”井妖吉拱拱鼻子、粗着鼻子嚷了两声,末了艰难地将自己的胡子从王蝉的手中抢了回来。
它拱着对斗鸡眼,爱惜又心疼地将小胡子抚了又抚。
“你知道啥呀,我和你说,一早我就想了,待我重新通了井,化了人形,就要是这幅模样。”
它落声铿锵有力,“瞧着就又可靠又睿智又稳重又事事洞明的样子,是个聪明人哩。”
王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