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被人拿亮晶晶又惊奇的目光瞅着, 谁都遭不住,黑皮小猪这小精怪也一样。
它都顾不上愤懑惆怅了。
身后那打卷的尾巴甩了几圈,昂着头、鼻子里发出拱拱的动静, 附和似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 它就是如此有学问。
好一会儿,黑皮小猪才压下不听使唤的尾巴,清了下嗓门,抬了个猪蹄子冲王蝉摆了摆, 状若不以为意道。
“谬赞谬赞,这只是我所有本事里小小的一个,微末小技, 万万勿提了。”
人,你还不错——
瞧着倒是比旁边的这个有眼光。
黑皮小猪目光挑剔地睨了眼王蝉, 又拿眼瞥宋毓之。
就见那双睁圆的小猪眼睛黑黝黝的, 思乡的泪水才洗过, 眼睫毛还挂了点水炁, 瞧着像浸了清水的树葡萄。
前一眼,它勉强露几分满意, 为她叹自己有学问、慧眼识得金镶玉而引为知音人。
后一眼,露两分嫌弃。
显然还记挂着宋毓之之前的那一句而已。
夸赞就要慢慢夸, 免得旁人听了骄傲自满,黑皮小猪矜持的将话咕噜在喉咙中, 倒记着数, 只等数上两三息就要礼尚往来, 互相夸夸。
哪里想着,话还未说出口,就听王蝉又是一声惊呼。
“哇, 宋毓之你瞧,它还会抬蹄子摆手呢。”
黑皮小猪:……
它一下就将话噎回了嗓子里,见鬼一样地瞪着王蝉。
什么鬼!
会抬蹄子摆手有什么好夸的?哪只猪没有蹄子吗?这是它的胳膊,胳膊!
宋毓之闷笑。
他先是笑得小声,瞧着树荫下王蝉明快的眼睛,也不压抑自己,笑得像他这年纪无拘无束长大的少年郎一样恣意。
难得顽心起,逡了眼一脸遭了打击一般的黑皮小猪,往灶上又添上一把火,也夸了一句。
“对,它还会抬蹄子摆手,本事不错。”
“是吧!”王蝉为自己得到附和而高兴,捧着脸颊,眼睛亮亮地又凑近了瞧酒葫芦。
摆手是不稀奇,稀奇的是小蹄子。
嘿嘿,怎么瞧怎么机灵。
……
人真是讨厌!
一个赛一个讨厌!
这哪是夸,这俩分明是在嘲笑自己!
黑皮小猪瞪了宋毓之两眼,又瞪王蝉一眼,哼了两声,收回了昂着的头,一屁股坐回了葫芦肚上。
这会儿也不睬人了,瞧着愁大苦深模样。
“怎么瞧着又蔫耷耷的了?方才听我夸你,你不还挺高兴么?瞧着你高兴了,我才特特又夸你的。”
王蝉不解。
“小精怪都是这样的么?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六月的天也没变得这样快……也是,我瞧书上志怪故事里写了,那些个精怪都爱憎分明得厉害。”
喜欢时候掏心掏肺,不喜欢时——
也是掏心掏肺!
王蝉伸手点了下葫芦肚,隔着葫芦壳挠了下黑皮小猪,念着念着,自己想通了,煞有介事地点头。
全然不知,问题就出在自己后头那一声夸上。
会抬蹄子也夸,倒衬得前头那一句有学问的夸赞,从十分薄到了五六分。
黑皮小猪不说思乡愁绪了,哼哼两声坐在葫芦肚里,一下就将圆滚滚的葫芦肚挤得窄窄的。
宋毓之也不介意它的冷脸,继续和王蝉说这一只井灵。
“说来,我小时候就见过它。”
这话一出,不止王蝉瞧了过来,黑皮小猪也瞧了过来。
王蝉瞧黑皮小猪,颇为稀奇,“你认得宋毓之?你们是小时候的玩伴吗?”
黑皮小猪也发懵,正待摇头,忽然它想到什么,又或是,这时它才注意到什么,倏忽地脸色变了变。
“宋?”
“你说他也姓宋?”
一双猪眼睛刮刀一样瞪了过来,圆眼睛都压成了菜刀形,凶得厉害,瞅着下一刻就要朝人砍来一样。
细看,不过是纸扎的老虎摆个架势罢了,里头压得满满的是不安和戒备。
哪里是什么玩伴,仇敌还差不多。
王蝉愣了一下。
她瞧了宋毓之又去瞧黑皮小猪,不解为何只听一个宋字,它就这般如临大敌,要是身上有毛,这会儿瞧着都要炸起来了。
“别怕,宋毓之脾气可好了,他和我一样,都不会伤害你。”王蝉宽慰了一声。
书中可是说了,小猪一样的井灵是善妖,再说了,它还这般可爱,回头寻了故居,还会在井里拱泥呢。
见它还是紧绷模样,王蝉又道。
“说一千道一万,他要是真想害你,哪还等到现在,把你搁沅江里头不管你,有着这葫芦上的禁制,即便你是井灵,和江河相通,同出天下水脉,解了酒醉,你也脱困不得。”
经了宋毓之提及,王蝉才知道,这葫芦宝和先前相比,为何小了许多,又为何不再像先前一样,只要倾倒葫芦口,里头便有潺潺不绝的美酒倒出来。
这酒,实是水之精粹,瞧着不绝,实际上是有数的。
只等哪一日倒尽了,这葫芦宝中拘着的井灵便会消散于天地,莫说寻回故居了,连根丝都不会剩下。
而它之所以只要倾倒葫芦口,就会傻乎乎地倒出精粹酿成美酒,便是因着那条酒虫的缘故。
往通俗了讲,它就是醉了,喝糊涂了,就像酒楼里喝大酒的公子哥儿,发懵又傻笑地朝人丢金洒银一般,还哈哈大笑,冤大头一样地喊着。
“来来来,今日我宴客,吃的喝的都我请了!你喝我也喝,一碗不够再满上一碗,都放开了肚皮畅怀饮,都是朋友兄弟,大家高兴我就高兴……哈哈哈,痛快痛快!”
柳笑萍将葫芦丢进沅江,江水汤汤,其势浩浩,阴差阳错,引水进葫芦,倒是解了井灵的这场酒醉。
这才缩了葫芦,不再将自己当酒壶,蜷缩着所剩不多的水之精粹,团成小小一个,像捧着零碎银子和铜板,还丢了半身绸缎裳的公子哥窝囊在巷子里,凄风苦雨中嚎着我的钱,我的钱……
井灵瑟瑟发抖又细细声地朝四周喊着救命。
也不知过了多久,都没了希望一般绝望了,有一搭没一搭的嚷一个嗓子证明自己还留一分精神在,最后被宋毓之从水中拎起。
这会儿,葫芦宝腹肚处的禁咒松了松,它才听着这王蝉和宋毓之的声音。
在宋毓之谈及它思乡时,顾不上疑惑这是何处,它又在何人手中,怒壮狗胆,一时愤懑,搭上了话。
……
黑皮小猪还在拿刀子眼瞧宋毓之。
王蝉又道,“天下姓宋的人可不少,计伏成戴,谈宋茅庞,这宋姓在百家姓里可是在前头的位置,又不少见,要是来一个姓宋的,你就瞪一眼,眼睛都不够瞧了!得抽筋了。”
“这眼睛一抽,未免失了威风,对吧。”
“对!”黑皮小猪拱的一声,应得响亮,猪耳朵往上耸了下。
听着姓宋的人多,它也听王蝉的劝,想着确实不好如此风声鹤唳,震慑不一定,一不留神抽筋了,倒真叫自己失了威风。
“我、我才不是怕!”
“对对。”王蝉敷衍地附和了一句。
到底心思灵巧,她心思一转,只略略想了想,便猜测出——
这事定是和井灵被拘在葫芦宝中,美酒斟不尽的事儿有关。
拘了它的人,应是姓宋。
王蝉猜,那人应是宋毓之的阿爹,玄川真人。
她虽然和黑皮小猪说,宋毓之的脾气好,但王蝉也心知肚明,自己这是带着偏袒说这话的,要她阿爹的话来说,这就是护犊子。
自家人瞧自家人,自然是哪哪都好。
实际上,于外人而言,宋毓之冷面冷心,可不好亲近。
花媒婆一行人瞧着他,都不好上前多说话。
葫芦宝被柳笑萍丢入沅江之中,沅江江面宽阔,莫说是小小的一个酒葫芦了,就是沉了一条船都不好寻。
宋毓之会捡了它回来,其中必有前缘。
果然,就听宋毓之开口道。
“说小时候见过,这话倒也不准确,准确的说,我见过的是养出灵的那口井,那时,井里还未出灵。”
“你知道我家在何处?”
听到宋毓之提到那口井,身为井灵,又备受思乡苦楚的黑皮小猪坐不住了。
它顾不得忌惮宋毓之姓宋,也顾不得去想他和当年害了自己的人有何干系,急急便朝他问去。
宋毓之点头,“知道。”
“在哪在哪?”黑皮小猪忙问。
宋毓之沉思片刻。
“应是一处县、不,”他改了口,“那个地方颇为气派,屋子的制式并不局促,路面较他处更为干净宽阔,不是县,应是一处州城的府衙。”
……
《易经》有云,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
是以,天下以南为尊,像皇宫、府衙、大户人家这样的宅子,向来是坐北朝南的格局。
也因为这,才有了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俗语。
府衙门前一条青石大街,往东西两边走,各有一处亭子。
就见四柱两面环廊,刷了暗红色的漆,脱了漆的位置有新补上的痕迹,断没有这里斑驳一块,那里潦草一团的寒酸道理。
亭子顶部是青灰色的瓦片,四面飞檐翘起,檐下挂着一块匾额。
匾额是黑色的底,描金的字。
两处亭子大小制式都差不多,便是新旧也差不离,只一处亭子的匾额写着《申明亭》,另一处写着《旌善亭》。
申明亭申明教化,公示恶行,乡里镇上一些细微冗杂的事务,府衙里的大人不耐处理,皆是在此处,由亭长,里长……乡间德高望重的乡老们裁决。
旌善亭则行表彰善事的职责,亭前一石刻,上头刻得最多的,是富户捐桥铺路之事。
这处的申明亭附近却有一口井。
只见它砌得颇好,井口是八卦的制式,灰色的巨石打磨平整,保存得颇为不错,瞧着仍是簇新模样。
只有一点颇为古怪,这井上竟搁了一块黑色的巨石,瞧着是封了口,不再用的模样。
王蝉拿出葫芦宝,伸出指头往那胖肚子上戳了戳。
“喏,你瞧瞧,是不是这儿?”
她问着话,眼睛却笑得微微眯起,露了唇边的两粒酒窝,瞧着有几分狡黠和得意。
还未得到黑皮小猪回答就心中笃定,定就是这处了。
果然,下一刻就听一阵沸水爆鸣一样的声音,咕噜咕噜噜,伴随着这,还有黑皮小猪激动得哇哇乱叫的尖叫声。
“是这是这,是我的家!”
“啊啊啊,你真给我找回来了!你好棒你好棒!”
下一刻,想起自己要表现的稳重和矜持,井灵咳了下嗓子,压着嗓子大声宣布。
“人,我没看错,你就是比那小子靠谱。”
王蝉嘿嘿笑了下。
她也没想到,事儿这样巧。
当年,玄川真人带着宋毓之游历,半道经过此处,一口修行之炁点了口老井。
宋毓之只记得应是一处府衙。
具体是何处府衙,因着年纪小,他并不知道。
倒也不是记性不好,只当年跟着一路走,小孩子哪里会去理哪处是哪处,就顾着瞧新鲜的了。
黑皮小猪得了这消息,眼神暗了两分,有些失望,却也暗暗宽慰自己。
知道是府衙也不错,起码将范围缩小了大半,天下九州三十六城,都瞧过去便好,总好过无一分音讯,大海捞针一般地乱寻强许多。
哪里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听得是府衙附近的一口老井,王蝉眼睛都亮了下。
这地儿她知道呀!
王蝉去过建兴府城,认得府城的冯知州,恰好见过府衙申明亭旁的一口老井。
那口井是荒废的。
传说,这口井曾经甘甜如醴泉,丝毫不输高山石涧中的清泉,即便是府衙附近,百姓敬畏府衙这等地界,也惧衙门里的衙役,毕竟,官字上下两个口,一身官皮的小官也难缠——
但念着这井水,也有许多人会推了车、拎了桶来取水。
“我带它去。”
当即,和宋毓之分别后,王蝉连胭脂镇也没有回,马不停蹄,带着葫芦宝,踩着石中界,一脚一踏,四周轮转,须臾的功夫就从淮县来到了和它相距百里之外的府城——
建兴府城。
此时,井没了井灵,荒废了好些年,更因其中的精粹被带走,不说清冽干净了,便是寻常的江水都比不上,里头嗅着有苦涩的滋味。
据说,吃了这井水还会遭瘟腹痛。
也因为这,这口井才被人封了。
葫芦宝上的禁制被破,王蝉将黑皮小猪放了出来,才挪开井上黑色的大巨石,一股沉积许久的霉烂滋味,伴着一道苦味便扑面而来。
王蝉听冯知州的阿姐冯海棠说过这井,心中有防备,早早便屏住了呼吸,倒是躲了这道臭味。
黑皮小猪就没这好运道了。
它心急得很,才得王蝉相助,挪了黑石便往井里跳,“咚的”一声掉里头,飞溅一身泥浆,扑了满身的滋味。
这会儿一身黑皮更黑了,喷嚏连连,眼泪花花都下来了。
王蝉趴在井口往下瞧,眼露同情,“你还好吧。”
黑皮小猪掉眼泪,鼻子拱拱,“好,好,我很好,我早就说过了,他乡纵有千般好,不及故乡一缕烟……这烟苦涩,正是乡愁的滋味,应景,真应景!”
说罢,它又被熏了几道眼泪下来,猪眼睛睁都睁不圆了。
王蝉:……
这嘴真硬。
“你高兴就好。”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