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王蝉听着, 倒是知道老汉为何说那一户人家古怪了。
烧火丫鬟在养得起丫头的大户人家家里,是最底层的奴仆,活儿最多, 该是最忙碌的那一个。
大清早的, 鸡鸣声才起就要起身,烧水给一家子洗簌。
一日下来,劈柴运柴,粗活累活不停, 灶房门口屋里大肚的大瓦缸水得装满,看灶烧灶,火不能歇, 一日三餐的忙。往往才忙完清晨的,坐下歇了个脚, 转眼就又要起身忙中午的。
锅碗瓢盆叮叮当当, 烟囱里的炊烟飘上几回, 日头就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晚上, 便是灶火停歇了,瞅着灶得空, 人也闲不住——
得扒灶灰,清一清灶。
哪哪都是活儿, 零零散散,累也磨人。
但老汉却说, 老太太幼时在人家家里做烧火丫头不忙。
莫说热汤饭了, 便是热水, 那一大家子的人用的也少。
王蝉思量,除非,那一户人家的人口, 并没有瞧上去的多。
但……不是人,又是什么?
念头只一闪而过,只听老汉又道。
“村子里才请神像的时候,老太太就一个劲地说不妥,我问她,她也囫囵说不清楚,难得有一回精神头好了,人瞧着也清醒,拦了我要往家里请神像的念头,还和我多说了几句。”
人都是从众的,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请了神的时候,老汉也心急,也想请一尊归家,就怕请迟了,神灵怪自己不尽心,赶不上庇护自己。
那时被老娘拦了,他还不痛快,很是闹了两日别扭。
眼下一看,却是躲了一回灾。
“摆的位置不对,我娘说了,神像的位置摆得不对,按阿娥婶要求摆神像的法子,请的该不是正神,是邪神了。”
老汉口中的阿娥婶,是刘药姑家的老婶婆。
原来当年,老太太虽是烧灶的丫头,但主家并不苛待,平日里,热得厉害的时候,会唤她去树荫下躲日头,摆上些瓜果点心,摇着扇子闲说话。
赶有一回,邻居有一户人家往家里请了神,摇着扇子寡居的太太只瞥了一眼,就道。
“这家要走霉运了。”
年纪小的沈荷香好奇,因着主家待她和气,胆子也大,没什么下人尊卑的想法,平日也跟着屋子里头的姐姐,细声细气地唤主家一声太太。
当下就多问了两句。
“太太怎么知道?”
寡居的太太也没摆架子,拎着扇子遥遥一指,笑吟吟道。
“喏,小荷花你瞧,仔细瞧瞧他请神回家摆的方位,神位朝北,背悬于窗,上头更有一根横梁压顶。”
“这就如前后无路,临崖临渊,稍一动身就粉身碎骨。”
“所谓正神不临,邪祟缠身,请的神该不是神,早些年祖上造下的孽啊,就压在那顶上,一朝寻了个空隙,就和堤毁水溃一样,挡都挡不住这势头,他不倒霉谁倒霉。”
……
砖塘村。
老汉:“我老娘说了,太太说得半分不假,自那以后,那一户人家就倒霉得紧,家里接连着出事。”
“没个几年,宅子便荒废败了下来,族人也散得四处都是。”
“听说早些年阔得很,家里有金山银山,对喽对喽,还是个开银楼的,真真是金山银山,半点不夸张,家里各个精细养着,莫说太太姨娘了,便是小娃娃的小娘子小少爷,家里人也没瞧着人小就敷衍,个个穿得都好看,绫罗绸缎不说,脖子上挂着指头粗的圈子,个个都是金的嘞!”
“那样式啊,别提有多华美了,我们想都想不出来,人家就有好些个,月头到月尾,一个月不重样轮换着戴,丫鬟养得都比普通人家小姐气派。”
老汉说着话,还伸出手指头比划了下金项圈的粗细,眼里都是羡慕。
财帛动人心,就是听上一场富贵,都能跟着心动。
赤黄黄的金子,白晃晃的银子,就是铜板,瞅着它堆了大大一木箱子,一片片的也可爱得紧。
几人听了一番,好似都看到了这富贵。
许逢春年轻,也跳脱,当下就哇了一声,“这般豪富吗?哪户人家?”
“那可不!”老汉挺直了腰板,有说故事人莫名的自豪感,“那家的少爷,出门都不是腰缠万贯,也不是碎银,是仆人捧着个匣子,里头搁一个个金叶子。”
至于是谁家的。
老汉皱着眉想了下,“这我老娘倒是提过一嘴,我却是没太记清楚。”
“许家。”这时,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老太太沈荷香冷不丁地开口。
几人都惊了下。
“娘,你不犯糊涂啦?”老汉惊喜。
再看老太太,却又忘记了自己刚才应了什么话一样,目光直愣愣落在尸堆那处,喃喃着不该请神像,不该请。
老汉的眼神一暗,又丧气了些。
王蝉解释,“伯伯,阿婆原先散去的魂光寻不回来了,恢复成年轻时那样是不行,但有一点好,不会恶化。”
“我知道我知道,姑娘你先头和我说过,我心里都省得,只是方才,我听着我娘应声,还道她又好了些,是我贪心了,眼下这样,人不会更糊涂下去就已经很好了。”
老太太还喃喃着不对,该是邪神。
当年,沈荷香被放了身契,主家的太太心好,还赠了她些银子衣裳,此时车马慢,一朝分别,重逢便是千难万难。
往后几年,得了空闲时,她有想回去走动走动,却寻不到做烧火丫鬟的那一家。
等到人糊涂了,就更记不清是何处了。
直道太太是个不寻常的。
她遇着太太,卖予她家做烧火丫鬟,是大福气。
王蝉心中更是肯定,老太太口中宅子里人多,倒不一定都是人。
左右是许久之前的事,王蝉便也丢手没管,只当听了桩旧事。
她顺着老太太的声音朝村子里瞧去。
有几处屋舍倒了,但多数是好的,砖塘村别的出息不好,烧的砖倒是一顶一的强,青砖结实,用了糯米生石灰细河沙,屋舍结实着。
玄川真人的雕像已经被抓下毁了,但留了神龛,富贵讲究一些的,用了木头做神龛,四方如小房子,不讲究的,就用一块木板。
确实是朝北的方向,且背无悬靠。
正神坐北朝南,方向一反,原先的清正之炁瞬间变了。
不怪老太太嘀咕,刘药姑家老婶婆是师婆,十里八乡了都有些名气,这事,她本该明了,既然知道方位不妥,还是这样摆,那就是有鬼,请的本就不是正神。
自打从王伯元那儿知道荒庙的事后,平日里翻查典籍,王蝉便对记了玄川真人的书籍多有留意。
“你知道他的小观为何败得厉害吗?”王蝉小声,冲人招了招手。
“为何?”宋毓之配合,微微弯了腰,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王蝉笑了下,也不卖关子,踮了脚凑近了就道。
“他呀,糊涂!也不想想,这烧香进香的多是什么人,都是太太呀。”
一个献祭妻儿族人而踏上仙路的,便是成功布下了星阵,引天上众星星力,退了诛邪在阵外,分化人间阴世,大家伙儿也嘀咕。
心狠呢。
成大事不拘小节,但在小节这边看,未免心寒。
王蝉:“能拜的神仙可多了,大家伙儿又不傻,哪个要去心里闹嘀咕的地方。”
“你说对吧。”
王蝉小气,想着方才宋毓之捉弄自己,在自己耳朵旁小声说话,闹得她耳朵发痒,投桃报李,这会儿她的声音也小小的,末了,瞧着人耳朵,还顽皮地吹了口气。
宋毓之一惊,扭头朝王蝉看去。
王蝉怔愣了下,不止是她,宋毓之的动作也顿了顿,抬手捂耳,一双丹凤眼里有薄薄的水光。
风吹过湖泊起了涟漪。
无他,方才那一下转身转得太快太急,唇贴过面皮,有些凉,又有些烫,砰砰砰的,周围一下就寂了下来,心跳声好似都清晰了几分。
王蝉磕巴了下,瞧着宋毓之的眼睛,把剩下的话说完。
“所、所以,你瞧,便是不说出口,大家伙心中也是知道是非曲直的,知道是他对不住你和你阿娘,还有你的族亲们,他的小观荒了,便是天下人说出口的公道。”
不然名落仙籍又淡去,转瞬成堕仙,界外之事,寻常人可不知道。
“嗯,是公道。”
宋毓之率先挪开了视线,有些狼狈,耳朵红得厉害。
瞅着人没注意,他暗暗摸了摸心口。
又这样,酸酸软软的,像生了病一样。
莫不是真病了?
一时间,宋毓之皱了下眉,有些怀疑,这具身体莫不是真有什么他没察觉的隐疾?
那厢,大家伙儿说话的声音打破了他的猜想。
听到富户是姓许,见许逢春又爱听富贵事,花媒婆肘子杵了他,揶揄了两句。
“哎,听听,姓许呢。”
许逢春莫名,“啊?”
花媒婆嗔了一眼,“傻瓜,你不也姓许?同样是姓许,说来是本家,都是缘分,祖上说不得还沾点亲点带故。没听方才这老哥说了,这许家一朝家败后,族人散得四处都是,天南地北的,说不得就有你这一支!”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富人捻一根汗毛都比穷人的腰杆子粗。
“回去找找,看看压箱底的货,说不得真有好货。”
许逢春哈哈一声笑了,连连摆手。
“哪能呢,我家几代都穷,我老爹穷,我这一代就更穷了,就留不住财,叫我得看重衙门的这一个饭碗,起码旱涝保收,有口饭吃。”
“我老娘给我算了,算命先生说了,我呀,穷命倒不至于,就发不了,说是财星无根如浮萍,就别做大财主的美梦了。”
大财主后人也不成,破家的那种也是。
所以喽,听听别人家有钱的事,耳朵过瘾,他也穷开心下。
许逢春一脚伸出,脚大拇指动了动,就从鞋子的破口处顶了出来。
“喏,我这鞋破了还没铜板买新的呢。”
说罢,他颇为哀怨地瞅了下孙乾。
“大人,回头我这跑腿的活还多着呢,也不知道几双鞋能打住,前些日子因着牛僵的事,为了寻您这疯道人,我已经跑坏了三双鞋了!”
“三双!”他强调。
“我娘放话了,鞋再穿坏,她就不给我补了!”
孙乾:……
他看了眼砖塘村四周,是得跑腿好些趟,活儿是有些多,砖塘村里里外外的事,再有便是赵立泉一家。
县丞大人还在愁这一通事该如何判,毕竟也没个先例。
王蝉已经丢手不管,有大人在呢。
那厢,一心为着儿子的麻婆对赵立泉却恨上了,趁着人不备,一个猛扑过去,张牙将人咬住。
待众人急忙忙将人分开后,赵立泉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喉咙处喷着血,瞪着眼睛恨恨看他老娘,有嗬嗬嗬像鼓风一样的动静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两条腿也在地上蹬不停。
麻婆疯疯癫癫,被人拉开后竟然哈哈哈怪笑起来。
末了,她一咬牙,拿自己的头砸地,将本就被啃咬的脸砸得血糊糊,手脚一软,瘫在地上看着天喃喃,瞳孔发散。
“白养了白养了……死吧,一起死。”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