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两人在阴地相伴多年, 岁岁年年,攀在那一树高高的苦楝树枝叶上。
阳光明媚,树影婆娑, 记忆里的风都是温柔的。
春时, 紫色的花似云团一样,缀了一树一树,花瓣洋洋洒洒。夏时,日光耀眼, 绿荫浓浓,风来,摇动地上一地的光影, 时光好像都慢悠悠了。
待到秋日,苦楝树的果子一簇簇的, 虽不能吃却有丰收的喜悦。
作为一只灵蝉, 王蝉不喜欢冬日。
宋毓之还记得, 树影落在她脸上, 衬得那道光愈发的亮,她脸上有细细的绒毛, 多瞧两眼,他都心头发颤, 别了眼睛不敢多看。
蝉翼如霓裳,随着说话而微微晃动。
“冬天多冷呀, 不好不好, 但没了它也不行, 没了它,咱们就不知道春天的温暖了……”明眸一亮,染上几分欢喜, 为自己想到主意而高兴,“这样,咱就让它短短的,飘一场雪就是过冬了。”
就这样,一人一灵蝉,在一场飘雪中挨在一处,他听她说着,冬日来了,春日该不远了。
冷冷的雪下,冬日在盼头之中有了温暖。
只小小的一方天地,由灵幻化而成,在阴地那等诡谲灰蒙之地,可以说是桃源一样的存在。
两人挨在一处玩耍,相依为命,心意相通。
是以,虽才又重新再见,中间还隔了几年光阴,但默契仍在,半点没有生疏。
才对上宋毓之的视线,王蝉便知,对于玄川真人这一世是何身份,宋毓之定有所了解。
“是谁?”王蝉忙问。
方才那一下,玄川真人的恶念都要散了,还念着她的名字,可见,他想要成仙的执着已经成执念,再无化解的可能。
王蝉恶寒的同时,也觉得不痛快,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有这样的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垂涎欲滴,就像暗处里埋伏了一条毒蛇——
还是一条会流臭口水的蛇!
不把人揪出来晒成人干,她睡觉都要睡不踏实!
宋毓之看着王蝉,又看了眼四周,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王蝉顿时明白过来。
也是,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会儿人多,回头人多口杂,走漏了风声,叫那贼子有所防备了可不好。
“行,”她干脆,“等回了胭脂镇,我们再谈这事,还有,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喏,你瞧,这是我养的石头,是一只猫儿,像不像你养的那一只?是不是很可爱。”
王蝉语气轻快,掌心一摊,像献宝一样,让宋毓之瞧她养的石头。
她是没摆算命摊子,在阴地里放出的壮志瞧着还未酬,但是!她养了好些个石头呢!
可有意思了。
每一枚石头都有趣。
王蝉想向小伙伴显摆显摆自己养的石头,也想将人领回胭脂镇,叫他跟着阿爹读书。
正好,胭脂镇要盖新学堂,一来便进新学堂读书,说来是他占便宜了。
另外,读书是好事,能明理,多好的事!
自从知道了,往白师茂肩膀上描了棺材丹青纹身的人是宋毓之后,王蝉算是瞧明白了,宋毓之行事颇为随心随性,更没有对错之分。
外人不知内情的瞧了,该皱着眉说他行事有几分邪门了。
莫说别的,就是眼下,瞧着宋毓之和王蝉在一道说话,便是胆子颇怂,最爱挨着王蝉的花媒婆,这下也挪着碎步,挨近周金娘和赵大山,离两人远上一些。
她的动作虽轻,却瞒不过修行人耳聪目明,那一分戒备,在六感通达的人眼中,更是一览无余。
宋毓之眼瞥了过去。
花媒婆顿时一阵心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了。
她莫名心虚得紧,人一心虚,手脚就显得忙碌,搁哪哪都不是,显得多余,又是挠头又是摸袖子,才要对上眼,就一别脑袋,忙错开了眼神。
转头,目光对上坐在地上的赵向生,花媒婆像是揪到救命稻草,一拍大腿。
可算是找着自己能忙活的了!
她扑了过去,上下摸了摸,紧着就嘘寒问暖。
“我的大侄子哎,可怜喽,受罪了受罪了,可还有哪儿不舒坦的?腿可还好使,起身多走走,多走走,俗话都说了,再难的本事,都经不住反复的练习,百艺需勤习嘛,这腿被人偷了去,才回来,一时半刻的有些磕绊,也不打紧。”
转过头,她又道。
“啧啧,经了这场磨,我瞧着人是瘦了些,清减不少,大嫂子,赵老哥,等回去了,可得给我大侄子补一补,吃一些好的,汤汤水水都整上。”
诗文都唱了,见面怜清瘦,呼儿问苦辛,只是出一趟远门,做阿娘的便忧心的不行,更何况遇着邪门事的赵向生。
果不其然,听花媒婆一句瘦了,周金娘便顾不上其他的了。
她探过头一看,更是怜得不行,“是瘦了些,是瘦了些,他爹,回去你往山里走一趟。”
葫芦湾靠山吃山,山货可不少,莫说肉了,要是下上一场雨,到处都冒蘑菇。
上山一趟,采菌子就跟捡铜板似的。
赵大山嘴硬,“还想什么汤汤水水,回去就棍棒伺候。”
话虽硬气,他的动作却轻,扶着赵向生起身,也唤他走两步。
花媒婆的话拈着就来,也不管自己之前见没见过赵向生,哪里能知道瘦不瘦。
不过,她这般热络,赵向生都迷糊了,瞧了爹娘又去瞧花媒婆。
一时间,他还真怀疑是不是自己记性不好,忘记了他花家大姨。
“花、花姨?”赵向生迟疑。
花媒婆响亮,“哎!”
感觉到宋毓之的目光挪开了,她这才松了口气,花轿子抬进门,转头媒人丢过头,当即丢了关心的大侄子,又拿眼觑王蝉和宋毓之。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不止她,孙乾几人也暗暗打量宋毓之。
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瞧着宋毓之,几人的目光也有些惊怕。
最爱以貌取人,赞宋毓之有一副好皮囊,瞧着就不是恶人的花媒婆,这会儿更是目光躲闪。
她的心意倏改,嘀咕着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小哥,瞧着邪啊。
无他,招来恶鬼啃啮玄川真人,一众的人算是被救了一命,虽知道要承宋毓之的情,但几人都被这景吓着了。
地里突然顶出一只只鬼手,更有棺木的碎屑破开,只是亡魂,却个个栩栩如生,地上破掉的棺,瞧着都像真的。
一个个棺洞在地上,沾了血沾了黑泥,恶臭腐败的滋味好似扑鼻而来。
借着神鬼雨,众鬼穿行而过,这一幕就更叫几人心悸了。便是戏文里唱的恶鬼,都唱不出这一出。
玄川真人邪门,他也不遑多让呀!
甚至,几人听了几耳朵,虽不知前因后果,但也听明白了一件事。
这两人的前世,有父子的缘分嘞!
不是别的缘分,是父子!父子!父子!
子肖父,子肖父……
一瞬间,默契一般,几人脑子都浮动了这样的念头。
但几人又不敢多说,没瞧着那手段本事大又邪门么,要是心坏,暗地里使个绊子怎么办。
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关键是,他们也防不住。
满怀心事,几人只得欲言又止地往这边瞧了又瞧,拿担心的眼神瞅着王蝉。
王蝉:……
她冲几人做了个安抚的动作,不让他们说出子肖父这等话。
这话是恶言,宋毓之听不得!听了得多怄呀。
这几人哪里知道宋毓之经历了什么。
她也不知道,这些年入了阳世,他是不是又遭罪了。
想到这里,王蝉有些惆怅,葱白的指尖捏了下这方天医狸石头的尾巴。
“喵呜!”
金丝银缕的猫儿还未散去,只是和护阵时庞大似虎的身形不同,瞧着小了好些,但说它小,只是和猛虎的身形相比,和寻常的猫儿相比,它的身量不小。
只见头大身圆,腮大眼也大,瞅着胖头胖脑的。
王蝉让宋毓之瞧那方石头,它也机灵,金丝银缕的在半空中蹿了一番,最后一个纵跃,没有跳进石中修养,反倒挨着王蝉的肩头。
此刻,一双虎睛石的眼睛瞪得溜圆,和王蝉一样地盯着宋毓之。
猫头歪了歪,咪呜了一声。
好似在问,有和它一样威风的猫儿?不可能,它是最威风的!
被揪了下尾巴,它瞅着是有几分恼了,蓬松的金丝银缕如炸毛一般炸开,踩了踩王蝉肩头,龇牙就冲王蝉的耳朵边“昂呜”了一声。
就见喉头咕噜噜的,猫肚子都鼓涨了,爪子更是去抓挠她的头发。
唬得王蝉忙在指尖凝了团灵炁安抚。
“我手重了?对不住对不住。”
为了哄这方石中灵,她指尖凝的那团灵炁都是小鱼儿模样。
一缕缕,一条条,绕着指尖游弋,一下下地逗着猫儿,银光的色彩,瞧着是小银鱼。
鱼儿溜进了猫嘴里,又被她控制着游出,见它真恼了,这才眯眼笑着点了下猫鼻子,不闹它。
“很可爱。”宋毓之眉眼里浮上笑意,心头难得的轻松。
自感知到玄川真人再一次盯上王蝉,他绷着的神经就没有放下过。
便是方才,破了他的几分恶念也是。
宋毓之一瞬不落地盯着王蝉看,没有说王蝉雕的这一尊石头,像不像他幼时养的那一只猫儿。
时间太久了,他都要忘了猫儿是什么模样,只那一道恨却还忘不了。
在阴地里时,那株苦楝树下,虽然只是一方幻地,是天生的灵蝉喜好阳光明媚,以灵在阴地劈开的一处虚幻之景。
在那时,自己尚不知道玄川真人没有进仙境,反倒是成了堕仙,和他同在一方天地。
尚不知道时,他的心便也静。
两人谈天说地,说着自己的旧事,生前的时候,他也有快活的日子,养的一只猫儿便是儿时的趣事。
虎睛石的眼睛,狸花色的猫咪,爱吃小鱼干,肚子胖胖的,最爱做的事便是趴在檐上晒太阳。
欢喜时是咪呜,生气了是昂呜,喉头咕噜噜震动……
有着蝉翼的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她爱听,他便多说。
她自生时,天上的星阵便已成,被迫生在那一方灰蒙的天地里,人间的一切,在她听来,一切都有趣。
扒着罅隙处看向胭脂镇,田埂上的稻草人有趣,赤着脚追逐打闹的小孩有趣……便是炊烟徐徐腾空,阿娘没见着娃儿回家,拎着竹条气冲冲地冲出门抓小孩——
也有趣!
……
瞧着眼前的人,宋毓之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奇怪得很,像生了病一样,酸酸软软的。
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听她说话。
便是知道玄川真人也入了人世,又和他同在一片天地,嗅同一道空气,叫他几欲难忍……眼下一刻,心中久不停息,如炉灶锅里沸水般的愤懑、焦灼,此刻都软了下来。
王蝉一无所觉,犹为自己得了养石人的传承而自豪。
“你不知道吧,我舅爷就是一个石匠,他手艺可好了,凿的石磨盘能用好久……嘿嘿,我的手艺也不错,这是我雕的,当然可爱。不过你还没说它像不像呢,我觉得是像的,你说的话我都记起来了,现在想想,我雕的这方猫儿和你说的是一般模样呢。”
都有一样的虎睛石眼睛。
莫怪才寻了那方石头时,见到的第一眼,她便喜欢得紧。
王蝉瞧着掌心的石头,斩钉截铁。
“肚子都胖!”
天医狸:“昂呜!”
宋毓之都笑了一声。
花媒婆:……
她瞧了这个,又看那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哪是在说猫儿可爱呀,分明是在说人可爱!
偏生媚眼抛给瞎子瞧了,被说可爱的那一个半分不知情,还说着舅爷凿的石磨耐用。
天爷,石磨要是不耐用,它就不是石磨了!
罢罢,她就莫要灶王管院子了,人姑娘什么本事,心中定然有数。
花媒婆瞧着宋毓之,见他盯着王蝉看的模样,莫名放心几分,也不去想他的手段瞧着有几分邪了。
转过头,她看向孙乾,眼里有几分同情。
“接下来一段日子,老大人该有些忙了。”
孙乾也叹。
许逢春几乎要两眼冒泪,谁忙?老大人是忙,但他这个做衙役的,得更忙了!
毕竟,老大人是一县的县丞,官高自然享福禄,要不怎么有个词唤做高官厚禄?好些事儿,他动动嘴就成,统筹大局,不必亲临,哪里知道下头得跑断几条腿的苦楚。
活没少,银钱也没多!正好正好,呵呵呵。
“造孽,造孽!”许逢春颤抖,“真是造孽呀。”
鸡同鸭讲,孙乾也叹,“是造孽了。”
几人都朝村子看去。
砖塘村被毁得厉害,烧砖的窑子炸了好几处,不止如此,村子的黄泥地上还倒了好些人。
刘药姑母子及老婶婆,便是老婶婆的儿孙也暴毙没了气息,个个青僵着一张死人脸。
捡了一条命回来的村民颇为沉默,这一场恶事,他们也瞧了个分明,知道自己差一点也没了性命。
而万事的缘由,皆由家中供奉了尊邪神开始。
祸根,一早就埋下了。
那些遭难丢了性命的,也是平时不积阴德,借着邪神恶人传的法子,行了恶事。
如今一看,果真是今日害人,明日便害己,一笔笔的因果债,瞧着是外人不知道的事,实际上,天道一道道都记着。
众人后怕的同时,对王蝉感激得不行。
一方天医狸的石头护住了众人,人在阵中,磕绊的伤口被金丝银缕毛茸茸的爪子摸过,一瞬间就不疼了。
如今村子屋宅荒废得很,大家伙儿也不知道怎么谢,简简单单的瓜果蔬菜都拿不出。
最后,众人冲着她便拜了拜,在王蝉出言阻止时,颤颤巍巍地相互搀扶,这个唤着儿啊,阿妹呀,那个唤着阿爹阿娘,阿公阿嫲!
着急惊怕,奔走盼眼地寻着亲人。
瞧到人还活着,也只哭了两声,庆幸家人还在就止了哭嚎。
人在,根底就在,旁的倒是次要的。
紧着,村民拉上人往家的方向跑,想起要紧的事。
王蝉都好奇了,想着瞧他们要忙的事是什么。
很快,她便知道了。
是雕像。
村民跑进屋里,一把将供在家中玄川真人的雕像抓了下来。
“呸!害人的东西!”
迎面唾上几口唾沫,吐了口恶气,再看雕像,瞧着他闭目指手的模样,村民也心惊。
方才巨像的余威犹在。
谁不怕呀,自己像痰迷了心一样,朝着巨像拜了拜,魂就溜出壳了,瞅着还要烧了给它吃。
摸摸脑门,都怕遭了这一回邪门事,自己本就不够用的脑子,该更不够用了!
但怕归怕,知道雕像邪门后,村民只道,此物万万留不得。
他们也没有麻烦王蝉。
虽没有修行之人有本事,但坊间传下的故事怪谈也多,乡民也有自己的土法子。
当下,大家伙儿将雕像又是砸、又是拿斧头砍,末了还嫌不够,丢到灶膛里一把火烧了。
最为关键的一步,是将烧出的这一把灰,往茅房的茅坑里撒去。
空空和尚哞哞了几声,刨了几下蹄子。
“不错不错,鬼神敬洁净,邪祟避污秽,也就是乡间常说的,神怕脏,鬼怕臭,想当年,我就是使了这法子,这些个土老帽倒也不傻。”
王蝉:……
她盯着它刨蹄子。
大和尚真越来越像牛了。
王蝉没有再理它。
她瞧到村民里,有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太太,拄着一根桃木拐杖站在一棵大樟树下,她冷眼看着乡里的人,倒没有忙急着去屋子里寻雕像。
死去的人被捡了丟在一处,七歪八扭,几卷草席盖上。
人有些多,就顾不上死后体面了,时不时的,有几只手从尸堆上垂了下来。
冷白冷白,透一点儿青。
只见尸僵蔓延到指间,十根手指弯曲难以展开,像鸡爪子一样微蜷着,指甲间都透着阴冷。
饶是知道罪有应得,但对于砖塘村的村民来说,这些个人,都是乡亲。
早时才打过招呼,问候一声吃饭没,时不时还扛着锄头一道下田,亦或是在一处择菜说家长里短的乡亲。
老太太用力往地上一拄拐杖,老眼浑浊,“我早就说过了,这神像供不得,供不得啊……”
王蝉看了过去。
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跑了过来,还没挨到人,朝着老太太就喊着阿娘。
人到跟前了,一把将人搀扶住,上下看了几眼,又是拍土又是摸骨头,担忧庆幸得不行。
“你跑哪去了,倒叫我好找!都没事了也不知道往自己家里去,可急死我了!”
注意到王蝉的目光,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王蝉,待听到自家老娘口中的喃喃,怕王蝉误会,忙不迭地就冲她摆手,解释道。
“不不不,俺娘是早说了,这神像供不得,但不是因着她会这些个邪法……她、她,她就是个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还犯糊涂,这不,这下子连家都不知道回!”
王蝉:“伯伯慢慢说,不急。”
她看了眼老太太,炁机在眼,瞧到的自然比寻常人多,这老汉说他老娘犯糊涂,倒也不假。
魂居身躯,人便为舍,而上了年纪后,躯壳老旧,就像屋宅住久了便出现破漏一样,一些人的躯壳也就有所老旧损伤。
如此一来,便留不住魂。
倒也没有全部走脱,就一缕缕一丝丝的,如水磨的功夫一样。
魂跑了几分,人瞧着自然便有些糊涂。
这是时间流逝带来的,非常力能够扭转。
不过,倒是能让人莫要更糊涂下去。
想着魂跑得更多,人更糊涂,到了最后,三魂中,主聪慧和灵性的爽灵幽精跑得一分不落,只剩下主性命的胎光还在——
瞧着是活着,但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家人半分也识不得。
吃喝拉撒更是控制不住!
便是活着,又有几分盼头?
半分体面也无!
而人活着,就是活这一分体面,灵不在,活着亦无自由。
王蝉瞧着老太太有分不落忍。
她想了想,瞧了眼一旁的宋毓之,想着他在白师茂肩膀处纹刻的法子,倒有了几分想法,伸出指头戳了戳,“哎!”
宋毓之知意,“你想学?”
“嗯!”王蝉用力点头。
宋毓之半分没有藏私,当即凑近了人,以手掩耳,透了法门。
“以皮为符纸,自是要净一净这皮囊,毕竟人食五谷,七情六欲,隐在腹肚,藏在魂魄,却又透在皮囊,它可不干净。”
不干净,可就刻画不了东西了。
王蝉:“净皮咒?”
宋毓之夸赞,“聪明。”
王蝉揉了下耳朵,小小声的说话叫她耳朵好痒,“没事,咱可以敞亮点说,这是要做好事,护一护阿婆剩下的魂,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宋毓之皱了眉,“不行,他们偷学了去怎么办?”
王蝉:……
她瞧了眼四周,谁,谁能偷学了去?这头牛吗?
对上她瞧来不善的视线,大和尚忙扭了头,只牛尾巴冲人甩了下。
倒不是怕王蝉,经了这么多事,大和尚算是瞧出来了,只要自己不惹事,王檀越便是个好说话的。
它怵的是她旁边的那一个。
方才它可瞧着了,以阴制阴,溟雨潇潇,鬼炁漫野,这手段可不正派。
这一口又一口的棺,再听王蝉问一句白师茂,空空和尚有几分明了,当初,崇德书院徐安卿的那一场浩浩荡荡的身死,和这人有几分牵扯。
它可不想被厚葬了。
做牛,不窝囊!
一个转眼,王蝉撞进宋毓之的目光,瞧到里头的笑意,哪还不知道他在揶揄自己,一本正经说什么怕人偷学了去!
王蝉瞪了人一眼。
怕人真恼了,宋毓之忙接着话头,快速将后头的法门说完。
王蝉:“我试试。”
“天清地浊,阴魂附壳,诛邪退散……”一管月光石的笔在阿婆身上描过,每一笔的落墨,念一句的敕令,由头至底,只见中心五芒,随着最后一笔轻触,光芒大盛,在老太太的肩上落了个图案。
倒不是棺,是一座屋宅的模样。
王蝉收笔,有些欢喜,“成了。”
她就说了,没有邪门的法子,只看这法子是用在什么地儿。
眼下,就跟堵了漏处一样,老太太溜缝般会溜魂的躯壳被堵上了。
就是有个不足之处,他日她寿终正寝,魂也不好浮出这刻了宅子的皮囊。
无他,着实是堵得结实。
王蝉:“没事,等老太太百年了,我自会再来,定不叫你们受惊。”
人得活在今天呀,今日活得好,才是好,明日和昨日,一个探不到,一个找不回,都不需要去愁的。
老汉哪里想到,自家阿娘还能得了这一个帮忙,人一日日老糊涂,他这做儿子的,日日处一处,怎么会不知道?
往前,十里八乡的,也是有家里老糊涂的老太阿公,跑出去就寻不回来了,死在路边水里都没个人埋。
苦啊。
家里有亲人老糊涂了,没法子,也没人手一瞬不错看顾的,只一个法子,就是将人锁了!
心痛!
做儿子做后辈的,只要这样一想,有朝一日要把自己老娘锁笼子里,心中就痛得不行。
当下,听人不会再糊涂下去,老汉大喜,感激得不行。
“对对,眼下好才是好,我、我没有怕,便是诈尸了,那也是我老娘。”
他抹了把脸,缓了缓心神,将他知道的事说了说。
老太太姓沈,别瞧着老,但有一个颇为好听的名字,唤做荷香。
倒不是爹娘取的,当年,家里穷,兄弟又多,瞧着是个男娃,哪个都没舌得卖,还是幼年时的老太太就被卖到一户大户人家家里做丫头了。
老汉:“那户人家的主人有几分本事,据我娘说,那一户人家的家里养了许多许多的花和树,美得很嘞,红的粉的,紫的黄的,一年四个季节都有花香,种的树也绿得很,像活的一样。”
“她是买着去做烧火丫头的,但我老娘说,活儿少着呢,明明家里人瞅着不少,有好几张口要吃饭,大姑娘二姑娘三姑娘……还有寡居的太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