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邬宵寒握刀逼向项华。
近千颗狐珠,近千具族人的尸骸,还有横跨千年的血仇。看清它们的那一瞬,他几乎任由暴怒冲破这副人身。
可在失控之前,他想起了檀宁。
若他不管不顾地在此现出真身,她又该怎么办?
几欲破体而出的磅礴妖力,被他生生压回体内。赤色妖气虽已泄出,只要在地面上的人赶来之前杀了项华,尚能将地宫中的一切尽数归到他身上。
赤色妖气缠上刀锋。这一刀再无半分留手,直取项华性命。
项华双臂骤然木化,交叠挡在身前。刀锋重重劈上深褐木质,赤焰立刻沿着裂口烧向肩头。项华借力后退,右臂化作粗壮木藤横扫邬宵寒腰侧。
两人交手数回合,邬宵寒忽然撤刀侧步,从他右侧欺入。项华回身不及,只来得及将木甲覆上肩头,长刀已经斜劈而下,从右肩一路斩至胸前,留下一道深长裂口。
赤焰灌入伤处,顺着木质纹理迅速蔓延。项华闷哼一声,被刀势掀得撞上石壁,焦黑木屑不断从伤口剥落。
与此同时,邬宵寒周身越发浓重的赤色妖气渐渐越过脚下,沿着石砖向四壁漫开。
所过之处,石龛中的狐珠次第亮起。
檀宁顾不得胸口疼痛,再次催动药兽之力。破开虚妄之后,她看见一道又一道赤色细线自狐珠中延伸而出,将近千颗狐珠彼此相连,正一点点织成一张笼罩整间石室的大网。
“停下,邬宵寒!这里不对劲!”她焦急喊道。
邬宵寒正要挥下最后一刀,闻言动作一顿。可为时已晚,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珠子像是终于感应到活着的同族,在石龛中轻轻震颤,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下一瞬,原本只有檀宁能够看见的赤色细线骤然亮起。整座石室猛地一震,碎石簌簌落下。檀宁踉跄着扶住石壁,抬眼看见那些细线越过穹顶与地面,最终汇聚于石室中央,从火焰中凝成一只巨大的赤色手掌。
无力倚靠在石壁上的项华脸色骤变。
“不好,是九锁镇妖阵!”他厉声道,“小狐狸,快走!”
赤色的巨手以雷霆之势抓向邬宵寒!
邬宵寒回身挥刀,赤焰重重斩上巨手。可刀锋落下,裹在上面的妖力竟被尽数吸入掌中。巨手非但未损,反而红光大盛,五指继续从四面朝他合拢。
同源之力,伤不了同源之阵。
“邬宵寒!”
檀宁来不及细想,纵身撞向他的肩头。邬宵寒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旁退了几步。赤色巨手原本将要合拢的五指,正好将檀宁攥入掌中。
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提离地面。巨人般粗壮的五指越收越紧,强横的力量压入体内,瞬间冲散了她刚刚凝聚的妖力。檀宁胸口剧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鲜血随之从嘴角溢出。
“檀宁!”
邬宵寒一把扣住檀宁的手腕。巨手仍在向阵心收回,他被拖得不断向前,却始终没有松手。
四周烈焰越来越近。檀宁被攥得几乎喘不过气,仍艰难开口:“别管我……它要抓的是你——”“闭嘴!”
邬宵寒反手一刀斩向巨手腕部,刀锋上的赤焰才一触及阵法,便被吸了进去。失去妖力加持,长刀砍在腕上,却连一丝痕迹也未能留下。
此刀以五金之精锻成,最能克制妖物,对眼前这座充斥妖力的阵法却毫无用处。邬宵寒只顿了一瞬,便猜到了它的来历。
摘星楼。
闻人拂青——项华见他不肯离开,咬紧牙关,木化的手臂伸长,如鞭般抽向攥住檀宁的巨手。两者相触的刹那,他的指端便迅速焦黑,灼痕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项华当机立断,强行将另一条受伤的手臂化作利刃,齐肩斩断了被赤焰侵蚀的那条胳膊。
地宫之上。
守在祭坛外围的灵抚司妖捕尉忽然一阵骚动。众人腰间的煞罗盘纷纷震响,指针绕着盘心疯狂打转,始终无法停定,盘面上的煞纹却从四周迅速收拢,尽数聚于中央。
礼官诵读祝词的声音戛然而止。李聿抬起头,望向灵抚司值守之处。
“怎么回事?”朱贤跨出百官行列,沉声问道。
蔡辛匆匆出列,神色紧绷:“禀相国,煞罗盘示警,有极强的大妖现身。来自……来自祭坛之下。”
“邬宵寒呢?!”朱贤怒喝。
“司正……司正他……”蔡辛颤如抖筛,不敢说已许久不见司正身影了。
与此同时。
邬宵寒弃了长刀,转而双手扣住巨手腕部,任由赤焰沿着手臂灼烧,也不肯松开半分。手背青筋尽起,十指却仍在赤光中一点点滑脱。巨手继续向阵心收回,掌中檀宁的呼吸也越来越微弱。
这座阵法以近千颗蠪侄狐珠为依托,单凭这副人身,他根本撼动不了。
他猛地抬起头,喉间迸出一声怒吼。
最初尚是人声,转眼便低沉如雷。赤色妖力再无压制,轰然冲出他的身体,赤红皮毛覆过四肢与脊背,原本扣住巨手的十指化作利爪,九颗狐首接连自翻涌的妖气中昂起。
石室容不下他的本相,脊背才一挺起便抵住穹顶,生生将上方石层撑裂。九条长尾也无处舒展,甫一展开便撞上四壁,震得碎石簌簌砸落。
地面之上,祭坛陡然震颤起来。盛着白泽兽角的铜鼎翻倒在地,无数裂缝自坛心迅速向外延伸。百官惊慌逃奔,接二连三地有人因避让不及而跌倒在地。
秦楚原是为了凑热闹才应邀前来,一直待在祭坛外围观礼。此刻一见情形不对,立刻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般钻出人群,跑得比谁都快。
李聿仍怔在原地,朱贤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将人拉下祭坛。
“护驾!快护驾!”
禁军尚未来得及围拢,圜丘中央便轰然炸开。
一头九首九尾的赤色巨兽撞破祭坛,挟着漫天碎石出现在众人眼前。它的脊背几乎与三层圜丘齐高,九颗狐首高低错落,赤红长尾在尘土中缓缓展开。中间那颗狐首口中,还衔着一名红衣少女。
传说中的祸世之兽,蠪侄。
高英卓仰头看着那头巨兽,忽然失了言语。蔡辛站在他身后,面如白纸,目光死死落在中间那只狐首上。
“邬司正——不,现在该称呼你为蠪侄了。”闻人拂青淡淡道。
飞扬的尘土在他身前纷纷避开。闻人拂青立在倒塌的祭坛前,白衣如雪。四周人声纷乱,他神色间却不见半分惊讶。
“蠪侄潜伏朝中,冒充命官,坏祭天大礼。”闻人拂青抬眸望向那头赤色巨兽,音量不大,却如天雷降下,“昆仑敕下,九州共奉。大魏诸军,诛妖。”
昆仑敕令,无人敢于违背。
禁军的长矛与弓弩齐齐指向祭坛。高英卓也拔出长刀,喝令灵抚司妖捕尉结阵。
蠪侄立在碎石之间,中间那颗狐首小心合拢牙齿,将檀宁完全护进口中,随后全力奔出。
“拦住它!”苏川拔刀怒喝。
赤兽庞大的身躯从人群中穿过,刀枪在赤红皮毛上留下道道血痕,它却没有回头,只一味向圜丘外冲去。
内坛出口就在前方,高英卓却已率火铳队拦在路上。两排妖捕尉单膝跪地,乌沉沉的铳口齐齐抬起,对准迎面而来的蠪侄。
“停下!”高英卓厉声喝道,额角青筋迸起,“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胜过邬宵寒的情形,却从未想过会是在今日,以这样一种近乎惨烈、足以令整个灵抚司分崩离析的方式。
邬宵寒年纪轻,资历浅,却越过司中众人坐上司正之位,高英卓一直不服。可不服归不服,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行事果决,手段雷霆,一身武功更远在众人之上,确实担得起“人族天骄”四个字。
可他竟然是妖。
一头妖物能够顶着司正的身份,在朝中安然无事这么多年,真正的邬宵寒多半早已不在人世。冒充朝廷命官,欺君乱典,即便今日束手就擒,也难逃一死。
高英卓攥紧刀柄,掌心已满是冷汗。
可若邬宵寒当真存心祸乱大魏,何必在灵抚司一藏多年,替朝廷诛杀那么多作恶的妖物?又为何明明已经现出本相,一路冲杀至此,却始终没有伤人?
这些念头只在脑中一闪,便被四周惊惶的人声压了下去。
灵抚司司正由妖物假扮多年,司中上下竟无一人察觉。他这个副司难辞其咎。今日若再让邬宵寒从众目睽睽之下逃脱,灵抚司又要如何洗清勾结妖孽的嫌疑?
可真要他下令将那头赤兽当场格杀,高英卓的喉咙却又像被什么堵着,始终吐不出那句关键的命令。
他死死盯着邬宵寒,只盼那庞大的身影能够停下来。至于停下之后该如何处置,他一时不敢再想。
蠪侄脚下未停。
高英卓咬紧牙关,终于挤出声音:“流星铳,瞄准四肢!”
妖捕尉迅速调整铳口。蔡辛站在队伍一侧,手里握着测距铜尺,额上全是冷汗。他望着越来越近的赤兽,嘴唇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高声报出方位:“距二十八丈,偏右两尺,铳口抬高三寸!”
“放!”
铳声接连炸响。数十枚流星铳丸拖着银白尾焰破空而去,却尽数从蠪侄肩背上方掠过,钉入后方石墙。银线在半空交错铺开,只兜住几缕被风卷落的赤色狐毛。
高英卓猛地回头:“蔡辛!”
蔡辛脸色惨白,手中铜尺抖个不停:“它跑得太快,下官算偏了!”
蠪侄已从尚未收拢的银线下跃过。高英卓举刀欲拦,头顶却骤然一暗。庞大的赤兽从整支火铳队上方越过,落地时震裂大片青石,却没有碰伤任何一人。
蠪侄一路冲出数十丈,身后的刀兵与呼喝声渐渐被甩远。再往前,圜丘最后一道围墙近在眼前。
只要越过石门,外面便是南郊山林,再往南便可离开玉京辖境!蠪侄压低身体,九条长尾在身后展开,正要纵身跃起——闻人拂青缓步走出,晨风拂动白衣。
他停在圜丘出口,抬眼望向逼近的九首赤兽,一柄不足一尺的白色六棱短锏滑入右手。短锏在他手里转过一圈,只听机括接连弹响,两端同时向外伸展,顷刻便有三尺余长。
锏上六面星图逐一亮起。闻人拂青足下一点,迎着蠪侄疾冲而去,长锏直取心口。
蠪侄周身翻涌的血色煞气才一触及长锏,便顷刻溃散。他堪堪避过要害,锏端仍击中肩侧,烧焦大片赤红皮毛,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怒吼一声,数条长尾接连挡在身前。可每与长锏相撞一次,附着其上的妖力便会被震散一层。闻人拂青步步紧逼,蠪侄被迫后退。
“国师!”
长锏再次落下之际,祭坛方向忽然传来秦楚的声音。她急声喊道:“陛下昏过去了!”
闻人拂青手中动作微顿,目光越过蠪侄,投向后方祭坛。
蠪侄抓住这一瞬,四足猛然发力,爪下青石应声崩裂。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从闻人拂青上方越过石门。长锏紧随其后破空追来,却终究慢了一步。
转瞬之后,蠪侄的身影已没入山林。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