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六月初一,祭天大典。
天色未明,南郊圜丘外已列满禁军。玉帛、牲牢、盛有白泽兽角的铜鼎依次陈列于祭坛之上。待礼乐声一起,原本低微的人声便彻底消弭。
李聿一身玄纁祭服,被礼官引着走向白衣似雪的闻人拂青。他平日一贯爱玩,唯有此刻满脸肃穆,就连向来轻快的脚步,也在这庄严礼乐里变得沉稳起来。朱贤立在百官之前,神色沉静,注视着天子的背影。
这样的场合,按理说,檀宁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好在邬宵寒也要巡视祭坛,她便能跟在他身边,不必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二人绕过圜丘正前方,一路巡视到祭坛东南角时,檀宁的脚步忽然停住。一股难以言明的异样气息,正顺着脚下石面,一点点传到她胸口。
邬宵寒走出几步,没听见身后铃声,回头看她:“怎么了?”
檀宁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向脚下白石,眉心慢慢蹙起。
“……我感觉下面有东西。”
“下面?”邬宵寒的目光也随之落向脚下,“下面是前朝地宫遗址,自大魏开国以来便已完全封死。”
檀宁说不出脚下究竟有什么不对,却知道那绝非错觉。
“我用妖力看看。”她说。
猫尾与熊耳自体内钻出,檀宁重新垂眼望去。白石仍是白石,只是石缝之间,正有千丝万缕的赤色妖气溢出。
她抬眼望向四周,赫然发现,整座祭坛都被那片赤色妖气笼罩其中。
檀宁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看向邬宵寒。药兽之力尚未完全散去,她眼中的邬宵寒身后仍隐约有赤狐妖相浮现,九尾垂落,红色的妖气与地缝中冒出的妖气如出一辙。
“邬宵寒……”她哑声道,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攥紧了,“下面……有和你一样的妖气,但是强大得多。”
邬宵寒一愣,神情完全变了。
四百八十年前那场屠山之后,世间理应只剩他一只蠪侄。如何又来同样的妖气?
难道,当年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族人从凫丽山逃了出来?
远处礼官正在校对祝文,禁军守在圜丘四面,谁也没有留意他们这边。
檀宁心中不安,低声道:“要不要叫蔡辛他们过来?高副司也在外面,若底下真有什么东西,多几个人总好些。”
“不行。”邬宵寒毫不犹豫。
他垂眼看着那片白石地面,在他的眼里,那只是寻常的石地,但他相信檀宁的判断。如果下面真的有他幸存的族人,无论对方为何出现在封闭的地宫之中,要想保下对方性命,都不能惊动外人。
“若只是寻常妖物,我一个人足够。”邬宵寒说,“若不是寻常妖物,人多也没用。”
檀宁还想再说,邬宵寒却已经转身往祭坛后方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猜到他的想法:若她站在同样的位置,一定也忍不住孤身前去确认,以免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同族落入人族手中。
但消失多年的蠪侄,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圜丘下面的地宫?还是在祭天仪式这般重要的日子。
一定有什么大事正在发生。
檀宁按下心中不安,快步追上邬宵寒的步伐。
邬宵寒带着檀宁避开巡守禁军,绕到祭坛后方一口枯井旁。井口压着厚重石板,边缘生满青苔,若非他从布防图上看到此处连接地宫,他也不会留意此处。
石板掀开,一股久不见天日的潮冷气息从井底漫出。檀宁探身往下看去。
井底没有水,只有零星几株野草和一条从井口垂落的绳子。
“我先下去,你在上面等我。”邬宵寒道。
“不行。”檀宁立即说,“我不放心,你得带上我一起。”
邬宵寒眉头一皱,不愿带她赴险,她却接着说道:“如果你一人足够,我当然就没有危险,如果你有个万一,我留在上面难道就安全了吗?”
“……强词夺理。”他道,但没有再阻拦她要跟着下去。
邬宵寒先攀着绳索落到井底。他举目四下一扫,确认没有异样,才仰头对檀宁道:“抓稳,慢些下来。”
檀宁应了一声,握住那条尚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绳索,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双脚蹬住井壁,一点点往下落。井壁湿滑,她有几次险些踩空,好在绳索始终绷得很稳。等她终于落到井底时,邬宵寒已伸手扶了她一把。
井底的石壁上有一道半人高的缺口,缺口后连着一条向下的石阶。邬宵寒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火光照出石阶边缘潮湿的青苔。他先一步弯腰进去,檀宁紧随其后。
石阶一路通向深处。越往下走,空气越湿冷,头顶也压得越低。檀宁弯腰走了许久,直到肩背都隐隐发酸,前方才忽然开阔起来。
她直起身来,发现二人已置身一处宽阔石室。
而那扇本该封死百年的地宫大门,此刻正虚掩着,露出幽幽的烛光。
檀宁刚要朝门走去,便被邬宵寒用手臂挡了一下。
“跟在我后面。”他神色警惕。
哪怕里面的真是同族,他也不会因此放下戒心,更不会认定对方不会突然暴起。
邬宵寒将火折子交给檀宁,抽出腰间长刀,先一步推开那扇虚掩的地宫门。檀宁跟在他身后,火折子的微光与墙上油灯昏黄的光影交织在一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地宫里很冷,两侧石壁潮湿,越往里走,檀宁越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妖气。它从地宫深处漫出,与邬宵寒同源,却强过百倍。
如果这里真的有一只蠪侄,恐怕也是千年的大妖了。这样的大妖,为何当年没能阻止凫丽山灭族的惨案?
檀宁用妖力探查着赤色妖气最浓的方向,指引着前方的邬宵寒。但没过多久,她的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她不由停下脚步,扶住了石墙。
“收起妖力!”邬宵寒一个箭步回到她的身前,用力握住她的手腕。
火折子的光映照着他的脸,压不住眼底的惊怒。
“可是……”
“没有可是!”邬宵寒沉声道,“你做得足够了,剩下的路我自己来走。”
檀宁也担心强行使用妖力,会像之前锁妖塔那样,连走路都要邬宵寒帮助。她只犹豫了片刻,就顺从地收起妖力。
妖力一收,原本隐痛的心脏也逐渐平复下来。
接下来的路,邬宵寒全凭本能在走。地宫如迷宫一般,四通八达却又如出一辙。正当他们怀疑自己是否迷路时,邬宵寒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昏暗的烛光里,有极轻的一声响,像枯枝擦过石面。
下一瞬,邬宵寒已拔刀掠出。刀光劈向石柱背后的阴影,铛然一声,火星擦着石壁迸开。石柱后的人影被逼出,露出一张檀宁并不陌生的脸。
项华。
与邬宵寒在地宫里狭路相逢非项华所愿。他本想躲上一时,等邬宵寒和檀宁走了再现身,却没想到还是被邬宵寒发现了踪迹。
邬宵寒没有半句废话,刀锋一转,直取项华咽喉。项华抬臂一挡,木臂与横刀相撞,闷响在石厅里骤然炸开。项华借势迅速拉开距离。
“项华——”邬宵寒一字一顿,杀意如海啸般涌上。
项华眉头一皱,并未回应,而是转身就逃。
他没有与邬宵寒缠斗的时间。他必须在祭天仪式结束前,将天狐狐珠放入中心石室。
唯有如此——他这四百八十年来杀死的无辜生灵,才能重新复生,今后千年万年,世间循环不断的悲剧才能彻底停止。
“站住!别逃!”邬宵寒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两个妖的速度都太快了,檀宁只能举着火折子,勉强追着邬宵寒的背影。
项华似乎早已熟悉路径,转眼便掠入地宫深处。
地面之上,祭天大典仍在继续。闻人拂青立在祭坛正前方。
大魏祭天,说是向苍天祈福,实则是向昆仑告祝;而他是昆仑使者之首,地位超然,即便天子在他面前俯首,他也只需静立受之。
他没有诵祝文,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垂眸望着祭坛中央的香烟。烟雾在他面前缓缓聚拢,又被风吹散,清苦的香气淡得近乎寂然。
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目光微微垂下,落向脚下白石。
石下深处,凡人听不见刀兵,也听不见奔逃。可那一点细微震动仍顺着祭坛传了上来,落入他耳中,轻得像一粒尘埃落地。
李聿在礼官的引导下,向着广阔的晴空俯身一拜。
地宫之中,项华已来到中央石室门前。他一掌按上两扇石门的交合处,五指化作深褐枝条,硬生生刺入门缝。
厚重石门被撬开一道窄缝,他闪身没入其中。邬宵寒紧追而至,一刀斩断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枝条,刀势未收,重重劈在石门之上。
轰然一声,石门洞开。邬宵寒飞身掠入。
“项华!别想逃走!”
那个一路奔逃、不肯与他交手的人,此刻却站在石室中央,忽然不再动了。项华望着前方,神情罕见地空白了一瞬,竟像连自己为何而来都忘了。
随后踏入的邬宵寒也在门前骤然停住。
他先是看见满室赤光,随后才看清那赤光从何而来。
原本要斩向项华的长刀停在半空。
那一刻,杀意、怒火,以及追索了四百八十年的仇恨,都被某种更沉的东西生生压回胸腔深处。邬宵寒站在那里,看着一面面石壁,四百八十年前他从中逃出的那场蓝火,仿佛终于越过漫长岁月,重新烧到了他的身上。
檀宁最后赶入石室。看清四壁的那一刻,寒意便从脚底直窜上来,沿着脊背一点点爬过,手中的火折子也险些从手中脱落。
密密麻麻的石龛遍布石壁。每一方石龛里,都悬着一颗狐珠。
赤红、暗金、血褐,明暗不一。有的光泽尚在,有的已经黯淡如死灰。
近千颗狐珠静静浮在四壁之上,像近千双沉默的眼睛,也像近千座无碑之坟。
檀宁终于明白,那股格外强横的同源妖气从何而来。
这间石室里,困住的并不只是四百八十年前凫丽山的亡魂。那些或明或暗的狐珠沉默悬在石龛之中,年岁深浅不一,有的尚存赤色,有的却已黯淡得几乎辨不出原本光泽。
早在凫丽山覆灭之前,甚至早在邬宵寒出生之前,蠪侄一族便已经不是自由生灵,而是被暗中饲育的狐珠来源。
这里有他的姐姐与父母。
也有更早之前,早到他从未见过的先祖。
邬宵寒站在门前,手中长刀仍指着项华,可刀锋没有再往前一寸。
项华也没有动。
他袖中那枚天狐狐珠还在,寒意隔着月白色的衣裳,一点点渗进他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送一颗天狐狐珠。
直到此刻,看见满室沉默悬浮的蠪侄狐珠,他才终于明白,闻人拂青真正要他送来的,是他自己。
闻人拂青已经知道了。
知道当年那场蓝火里,他曾放走最后那只小狐狸;也知道他后来分明找到了那只逃出生天的蠪侄,却隐瞒不报,甚至帮着对方藏在自己眼皮底下。
所以今日,闻人拂青将他送进了这座地宫。
送到了邬宵寒面前。
满室狐珠,父母、姐姐、先祖,千年血债,尽数陈在眼前。只要邬宵寒还有一分蠪侄的血性,便不可能不恨,不可能不怒,也不可能再守着那副人类皮囊。
闻人拂青要他死在这里,也要邬宵寒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真身,他再替天行道,顺理成章拿走那最后一颗狐珠。
“小狐狸,不要——”项华猛地回身,声音第一次失了平稳。
头顶之上,礼官所诵的祭天祝文已至最后一段。
万民祈愿与天子之气自祭坛压下,穿过厚重白石,落入这座沉睡数百年的地宫。
项华话音未落,邬宵寒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瞳,在满室狐珠的赤光里,一点一点收成冰冷的竖瞳。
“邬宵寒!”
檀宁想要冲过去,可还未近身,一股森冷威压便从他身侧荡开,将她生生逼退数步。
下一瞬,赤色妖气自他周身轰然漫开,缠上手中长刀。
邬宵寒再未看满室狐珠一眼,重重斩向项华。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