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5/7)
不要再让他像个傻瓜。
以往的每次命令,檀宁都会说一声“好”,哪怕是在他威胁她如果背叛就杀掉她的时候。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有说。
片刻后,她的脚步声轻轻远去。土屋里只剩那扇破旧木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那声轻响仿佛压断了邬宵寒最后一丝理智。他取出那条褪色的浅蓝绳结,狠狠摔向墙面。
可它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就软绵绵地落回地上,既没有裂开一道口子,也没有弹回来反击。就像檀宁一样,只是困惑而毫无防备地承受着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脾气。
骂他也好,打他也罢,最不济,她应该像他一样,用冷漠来回击他的冷漠。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像从前包容雪霁谷那样,包容着他的伤害。
在过去的某一个片刻,因为檀宁的存在,他竟然也生出哪怕他有九个丑陋的头颅,世上也会有一人爱他的念头。
多么荒谬可笑啊。
他应该直接告诉檀宁真相,告诉她,他不屑干这份错认而来的感情。他也该把这条绳结扔到闻人拂青脸上,让他收好自己的破烂。可他只是僵立在原地,忠实地扮演着一个卑鄙、可笑,又矛盾至极的小偷。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似乎没有回隔壁房间。
她去了哪里?这里人生地不熟,她又那么弱。若是故意躲去无人的地方悄悄难过,万一真被熊给拖走当了宵夜怎么办?
邬宵寒神色变了又变。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脚下却像踩着滚烫岩浆,终干再也忍耐不住,快步走出房门,朝檀宁脚步声远去的方向追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72章 檀宁有些失落地蹲在村口外的树林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含羞草的叶片。
细长的叶片刚触到她的指尖,便避之唯恐不及般紧紧合拢,像极了邬宵寒面对她时的样子。
她能够理解他的恼怒。对邬宵寒这样一个最痛恨欺骗的人而言,她隐瞒旧事,无异于又一次犯下锁妖塔时的错误。
可她确实没有办法在他尚未想起之前,先一步提起他们在山洞里的那段回忆。
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太过特别。那是她从圣子变回檀宁的第一步,她一直郑重地珍藏着,无法这样随便地交出。
一滴眼泪落在含羞草刚刚舒展开的叶片上,那片细叶像被烫到一般,倏然合拢了。
从前的她,原本不会为这样的冷待感到委屈。
可如今不同了。她与邬宵寒几次同生共死,也见过他冷硬外壳下的温柔。再面对他此刻的冷漠,她怎么可能还像从前一样毫无感觉?
身后忽然有脚步声靠近。檀宁连忙吸了吸鼻子,抬袖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这才起身回头望去。
闻人拂青停下脚步,立在一棵高大青翠的榆树下。他的目光安静地掠过檀宁的眼睛,在她湿润的睫毛上微微一停。
“为什么哭?”他轻声问。
“……我没有。”她勉强笑了笑,“只是眼睛进了花粉,我揉了揉。国师到这里有什么事吗?”
闻人拂青却像没有听见她的解释。他平静的目光仍落在她眼上,像是在看一局无人能解的残棋。
“你有了眼睛,为何还会哭泣?”
檀宁愣在原地。
“檀宁!”
一声熟悉而急促的呼唤打破了林中的静谧。邬宵寒大步走入树林,眼底的焦急在看见檀宁时稍稍平息,却又在瞥见一旁的闻人拂青后,瞬间化作尖锐的敌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冷冷盯着闻人拂青,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野兽。
闻人拂青轻轻吐出两个字:“散步。”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便打扰国师月下散步了。”邬宵寒冷笑一声,“檀宁——”“如今已是亥时,灵抚司还未下值么?”
闻人拂青淡淡一句话,让本已转身欲走的邬宵寒猛地停下脚步。
“即便是九品妖使节,”闻人拂青就像没有察觉空气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仍平静地将话说完,“下值之后,也该有几分自己的清闲。”
檀宁看着忽然之间剑拔弩张的两人,连忙站到中间:“这里毕竟是山村,夜里不太安稳。司正只是担心我,并不是要拘着我。国师误会了。”
邬宵寒只是一只五百岁的小狐狸,如果没有事先安排,贸然和闻人拂青正面对上,不一定能讨得了好。更何况,天鹿案还没有水落石出,项华和闻人拂青的关系也没有线索,若是在这里暴露了真身,就真的只能在大魏的追杀下归隐凫丽山,再也没有揭开真相的机会了。
她拼命给邬宵寒使眼色,想提醒他大局为重。可邬宵寒的视线死死钉在闻人拂青身上,连半点余光都不曾分给她。
“……摘星楼什么时候还关心起灵抚司的上下值安排了?”邬宵寒转过身,重新看向闻人拂青,“你想知道我为何在下值后依然找她,好啊,我告诉你——”邬宵寒一字一顿。
“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与她早已约定,日后要回故乡成亲。”
“我想与自己的未婚妻朝夕相对,不拘是否当值,有何不对?国师若要写折子参我公私不分,请便。但现在,我要带我的未婚妻回去了。若还有事,请等当值时再来找我。”
他握紧檀宁的手,不等她反应,便拉着她大步离开了树林。
闻人拂青垂下眼,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檀宁没有挣扎,甚至连半分挣开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怔怔望着邬宵寒冷硬的侧脸,几乎下意识地追随着他的脚步。
一股未名的冲动,让他向着她即将消失的背影迈出了一步。
“楼主。”
一个声音让他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闻人拂青转过目光,看着项华的身影从那棵粗壮的榆树前浮现出来。
“灵抚司司正地位特殊,如今大业未竟,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项华垂下眼,轻声说道。
“……项华。”闻人拂青幽幽念出他的名字。
“属下在。”
“你可曾有过后悔的时刻?”
在人间最接近仙人体的大妖威压之下,项华不敢抬头,眼神却微微一动。
他没有立刻顺着闻人拂青的问题回望旧事,反而先为这个问题本身感到诧异——闻人拂青竟也会问出这样近似凡人的疑问。
妖族修行,本就是一个斩情绝爱的过程。越是接近飞升,便越脱离七情六欲。像闻人拂青这样已修成十尾、半步登仙的大妖,理应再无半点情绪波澜。
“既然已经做下决定,属下就不会后悔。”项华低声说。
“当真没有后悔吗?”
闻人拂青淡淡地看着他,没有动怒,没有威胁,但就是那样平静的目光,却让项华从骨子里生出一阵战栗。
“若没有后悔,怎会花了四百八十年,都找不到那只逃跑的蠪侄?”
项华单膝重重跪地,目光垂得更低,死死盯着闻人拂青脚边。
那里有一株柔弱的含羞草,正随夜风轻轻摇曳。它丝毫不知,只要那只靴履稍稍偏移半寸,便足以将它碾得汁液横流、枯萎腐烂。
“属下无能,请楼主责罚!”
“……不必了,我已找到替代那颗狐珠的材料。”闻人拂青移开目光,神情里露出几分倦怠,“那只漏网之鱼就随他去吧。待回京之后,我有最后的任务要交给你。”
“计划终于要开始了吗?”项华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
他数百年的隐忍,那些亲手对无数熟悉面孔挥下屠刀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结束的希望。
闻人拂青已经转过身,沿来时路缓步离去。只余那道冷淡而缥缈的声音,仍似萦绕在项华耳边。
“……是开始,也是终结。”
……
檀宁一路快走,被邬宵寒带着往前。那只握着她的手依旧收得很紧,仿佛只要稍一松开,她便会从他掌心逃走。
与掌心近乎失控的力道相反,他的唇却抿得极紧,目光固执地望着前方,始终不肯看她一眼。
“邬宵寒……”她试探地开口,“你刚刚说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那是真的吗?”
她的话像是在一只鼓胀到极点的皮囊上刺了一针。邬宵寒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冷怒地看向她。
“你答应过,要跟我一起回凫丽山。难道你后悔了?”
“我当然没有后悔。”檀宁马上说,“只是……你从前没有说过……妻子什么的。”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邬宵寒瞪着她,硬邦邦地说,“我以为大家都有共识的事情就不必重复,难道雪霁谷有不同的风俗?”
“那倒没有……”檀宁小声说。
在他们雪霁谷,是没有什么成亲的说法的。两个人看对眼了,就可以搬到一起去,哪天不想在一起了,又再分开便是。她来玉京之后,虽未参加过汉人的喜事,但也听说过,过程极其繁琐。
若妻子是妖,那便更麻烦了。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在大魏,六品以上官员不能娶妖为妻,如果有人这么做了,很快也会因为其他理由被贬谪调走,远离朝堂。
“你不生我的气了吗?”她说。
邬宵寒像是被什么噎住了,胸口里沉甸甸的疼。
她的语气里没有这几日受冷落的怨怼,也没有被推开后的委屈,她依然毫无防备地、信赖地望着他。
只因为她以为,是他给了她一双眼睛。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哑声说,“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你没有早些认出我?”檀宁小心看着他的脸色。
四月的月光薄薄一层洒在林间,像被夜风揉散的轻霜。映得她眉眼清透,连眼尾一点湿意都显出动人颜色。
她那样专注地望着他,让他无法接受这双眼睛再用同样的目光看向他人。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自尊,哪怕是在项华的刀前,也没有丝毫软化,却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女面前,碎成了齑粉。
既然已经错了,那就一错到底。
“……对。”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檀宁闻言,脸上顿时绽开了笑意。
“可是我没有生气。就算你暂时忘记了,我也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想起来了,就更不要紧了。”她抱住他僵硬的身体,轻轻地说,“所以不要生自己的气。”
“你的声音骗不了我,你拒绝我的时候,你比我更难过。”
她闭上眼睛,像一叶小舟终于驶回港湾,这几日一直摇摇晃晃、无处停靠的心,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檀宁。”
“嗯?”她仰起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