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油灯坠地,灯油倾洒而出,灯芯上(3/7)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
“二月的时候,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他甚至愚蠢的,天真的,问她真的是同一件吗。
“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啊,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那是她亲手打出的结。每一次绕线,每一次收紧,她都铭记于心。
他握着暖石的手不由自主地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几乎将那枚暖石完全遮住。下一刻,细碎石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卖络子的摊主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石粉,脸色骤然一变,连忙缩回原处,再不敢多说半个字。
怪不得她不怕他。
怪不得她会为容貌丑陋的蠪侄落泪,怪不得她愿意跟着他离开人间,去什么都没有的凫丽山;怪不得闻人拂青早知她并非药兽,怪不得他会问出那一句——“灵抚司待你如何?”
怪不得。
怪不得!
檀宁拿到那只蠪侄磨喝乐后,满心欢喜地回到邬宵寒面前,正想举起来给他看。可她脸上灿烂的笑意,在对上他神情的那一瞬,迟疑地停住了。
“邬宵寒……你怎么了?”她担忧道。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股阴冷的水流终于凝成了冰,死死堵在胸口,再也流不动了。
……怪不得她会爱上他。
原来,他得到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偷来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70章 “邬宵寒,你怎么不说话?”檀宁心中微微发紧,原本举起的蠪侄磨喝乐,也一点点垂了下去。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哪怕是在锁妖塔里,他举刀要杀她的那一次,也不曾像此刻这样寒冷。他的情绪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那些她曾经轻易便能看出的别扭、动容与心软,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他的心像是忽然对她关上了大门。
“……你想要我说什么?”
他声音平静,并不像要发火的样子,但这反而令檀宁更加不安。
“随便说什么都好啊,”她鼓起勇气,重新拿起那个蠪侄磨喝乐,笑着说,“你瞧,我让摊主给我捏了个磨喝乐,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他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
“不觉得。”
檀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却已经转过身,先迈出了脚步:“回官驿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一次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问她“等我请你?”,他就是干脆地走了。
她的笑在脸上渐渐沉没,但她没有放任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而是小跑着追了上去。重新回到邬宵寒身边,她没有再冒然开口,只是小心地打量着他冰冷的侧脸。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犹豫片刻,想找个话题:“邬宵寒……我的暖石呢?”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没有看她,但那张脸上的寒冰似乎覆得更厚了。
“那是我的。”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再次迈步,彻底走在了前头。
回到官驿,蔡辛正坐在大堂,瞪着桌上的十个蚂蚱灯。见邬宵寒返回,他像受惊的兔子那样蹦了起来。
“司正,这灯——”蔡辛话音未落,邬宵寒冰冷的目光就扫射了过去:“留着吧,反正用不了多久。”
蔡辛还没来得及试探这形制是否有深意,邬宵寒已经踏上二楼的楼梯,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厢房门后。
檀宁还望着他的背影出神,蔡辛却已经对着那十盏蚂蚱灯泫然欲泣。
蚂蚱,用不了多久;十盏,又正正好对上他蔡家十口人!这分明是司正在隐晦地点醒他——他蔡辛全家都像秋后的蚂蚱,在灵抚司蹦跶不了几日了呀!
檀宁顾不上抚慰蔡辛受伤的心灵,快步走上二楼,来到邬宵寒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邬宵寒?”
沉默。
她再敲:“邬宵寒?我看见你进去了,除非你被人打晕了,不然你就可以说话。”
半晌后,里面传来一声冷冰冰的“有事吗?”
“你饿了吗?我们出去吃饭吧。”
“不饿。”
“你渴吗?我给你倒杯水。”
“……不渴。”
用不着邬宵寒敲她房门时的徘徊和纠结,檀宁想也不想地说:“那你给我开门吧,我想看看你。”
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他带着几分恼怒道:“你没别的事可做吗?”
“你就是最大的事啊。”她毫不犹豫,“你要是不开门,我就翻窗进来。”
“你敢!”邬宵寒怒道。
檀宁没说话,但她就是敢。
下一瞬,那扇门自内打开。邬宵寒站在门里,看着门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心中再次浮起一个念头——撬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构造。
每一次都是这样。
她永远有本事把他的心搅得一塌糊涂,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偏偏用那副无辜的眼神望着他。
檀宁闪身进入门内,贴心地替他关上房门。
“你到底怎么了?”她低声问,“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你难过了?你不告诉我,我要怎么改呢?”
“我没有难过。”邬宵寒硬邦邦地说,“一分都没有。”
她望着那张紧绷到极致的脸,在心里默默想,是啊,一分都没有,因为是一万分。
“好,你没有难过。”她体贴地接下他的别扭,柔声问,“那你现在在想什么呢?”
邬宵寒盯着她的眼睛,神情晦暗难辨。可那双黝黑的瞳仁深处,分明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挣扎。
“……你之前说过,不同恩人相认,是因为他不记得你了。”他说,“若他现在想起来了呢?”
檀宁愣在原地,目光下意识在他脸上逡巡,捕捉更多的情绪线索。
他是想起来了吗?难道现在的生气,是因为气她没有尽早和他相认?
她迟疑地开口:“想起来当然很好啊……但是没想起来,也没什么妨碍。”
这是什么滑不溜秋的话?说了也当没说。邬宵寒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跨掉了他们之间仅剩的距离。
他低头逼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顿道:“若他想起来了,你就会欢天喜地地跑去他身边对不对?”
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古怪的问题。可那些尚未出口的疑惑,已经被邬宵寒从她眼中看了出来。
她当然会欢天喜地地奔向恩人。因为在她如今的认知里,恩人就是他,他就是恩人。她欢喜没有错,奔向他也没有错——她甚至不会明白,他为何要用“奔向”这个词。
因为从一开始,她就已经在他身边。
从一开始,她就认错了人。
他忽然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退了一大步,拉开的距离甚至比先前更远。
“明日一早还要出发,早些歇息吧。我也累了。”
他说完,脸上重新覆上一层看不出丝毫情绪的冷硬神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
檀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他那副毫无转圜余地的神色逼退。她轻声道:“那我先回房了。若有什么事,你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她等了片刻,他也没有回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她只好转身走出。
门扉合上后,她站在原地,没有离开。门内久久无声,仿佛他也仍站在原处,不曾动过。
终于,她转身走开,脚步声传回门内,邬宵寒松开一直紧攥的右手,看着掌心里那枚褪色的淡蓝色绳结。
他走到桌前,点燃烛火。褪色的蓝色绳结悬在火苗上方,只差寸许便会被火舌燎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炙烤着他的指骨,他的心也像被一并架在火上。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凝滞了,他才终于缓缓收拢五指,将那枚绳结死死攥回掌心。
……
第二天一早,檀宁第一个出现在官驿大堂里。她昨晚睡得不好,一直在猜测邬宵寒的心意,见邬宵寒终于开门走出,她下意识站了起来,露出笑脸:“邬宵寒,你来了。”
他碰上她的眼神,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本能地别开了目光。
“……嗯。”他冷淡地应了一声。
虽然檀宁一夜都在祈祷,就像他昨天莫名其妙生气一样,今天也莫名其妙恢复平常模样,但显然,老天一向不管她的祈愿。
她压下心中的失落,继续笑着问:“蔡主事起来了吗?我好去叫驿卒准备朝食。”
她话刚说完,蔡辛就背着他那装有十个蚂蚱灯的箱笼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我早起来了,”他有意表现,挽救“秋后蚂蚱”的命运,急忙道,“朝食正在准备,檀使节坐着吧,马上就好了。”
不等她答应,他便又奔进了后厨,虽然蚂蚱灯形制不美,但终归是他能带回玉京的唯一土仪,此刻背在背上,连吩咐朝食也不舍得取下。
邬宵寒走到桌前,冷着脸坐了下去,檀宁也悄悄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
“其实,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只是你一直没有想起来,我怕说出口,反倒让你为难……”
这些话在她看来是示好,是解释;可落在邬宵寒耳中,却像在他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上,又重重压下一块巨石。
他闭了闭眼,露出忍耐的神色:“……安静。”
“……哦。”檀宁失落地闭上了嘴。
过了一会,蔡辛亲自端着托盘走出,将三碗清粥和几碟小菜放到桌上,殷切地对邬宵寒说道:“司正请用,不够我再去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