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黑暗彻底降临的刹那,檀宁听见一声尖锐的兽鸣。
那个从半空中忽然掉落下来的重物,压住了她的脚尖,她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前院里的人群惊叫出声,翟邑厉声喊道:“所有人原地不准动!”
她身旁的邬宵寒已拔刀出鞘,刀鸣短促而冷冽。寒光在黑暗中接连闪过两次,仿佛两条闪电。
猴子的尖叫猛地断裂。
“点灯。”邬宵寒的声音响起。
灯火逐一亮起,数道抽气声从人群中发出。
“会长……”
檀宁这才看清,方才从半空坠下、压住她鞋尖的重物,竟是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
他仰面躺在青石地上,面容与秦楚有几分相似,双目圆睁,已经没了气息。
邬宵寒的刀尖正抵在一只三四寸高的猕猴咽喉上。檀宁一眼认出,那就是水灯会上引她发现顺济行恶行的猕猴。
此刻它没有了当时的机灵,跌坐在地上,那张小小的面庞上,竟露出近乎人的恐惧。
“住手!”秦楚带着怒色猛地上前了一步,在对上邬宵寒冰冷的视线后,又转为哀求,“邬司正,别伤它。”
“把这妖物锁上。”邬宵寒面不改色。
翟邑当即下令围住秦楚,随即取出缚妖锁亲自上前。锁链凌空落下,瞬间收缩至猕猴身形大小,将它牢牢缚住。
猕猴在地上翻滚挣扎,尖声嘶叫不止。
“轻些!你把他弄疼了!”秦楚心疼叫道。
眼见秦楚和猴子被带上了前往灵抚司分司的马车,檀宁正准备用妖力看看秦良翰的死因和死亡时间,邬宵寒似有所觉,忽然握住她的手。
“不用在这里浪费妖力。”他说,“分司有仵作,一夜即可出结果。”
檀宁一想也是,便点头收了妖力。
邬宵寒这才松开她的手。
“走。”
……
灵抚司澜州分司,地下刑室。
石道之中,弥漫着潮湿的空气,不知何处还传来滴水的声音。檀宁跟着邬宵寒转过一个拐角,看见前头人头攒动。
九名此前失踪的官员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股脑全聚在这里。
“秦楚!竟然真是你这个狗娘养在背后搞鬼!快快把我身上的妖术解了,别以为我们一起喝过花酒我就——”提防使姚康平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巡漕御史韩通抿唇不言,但那直指秦楚的怒目,显然也在传达他的谴责。
看到邬宵寒和檀宁到来,九名官员按官阶散开了一些,只剩官大的顶在前头。
知府长孙漳这回学聪明了,自带纸笔。一见邬宵寒,就开始奋笔疾书,短短片刻写完一张,满脸谄媚地举给邬宵寒看。
邬宵寒一眼没看,不耐烦地让翟邑撵人。檀宁倒是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此等疑案盘根错节,群迷乱象!大人却能抽丝剥茧,拨乱反正!真是神机妙算,举世无双!”
一串硕大的成语撞入她的眼帘,生怕人看不见似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又胖又大。
不请自来的官员很快被翟邑逐一赶出囚室,四周终于清静下来。
长孙漳那幅“墨宝”被遗落在角落,浸进积水之中。
“邬司正,我好歹也是一行行首,就不能给我换个不漏水的屋子吗?”秦楚被绑在刑架上,嬉皮笑脸道,“我自己出钱也行啊,你要是把我放了,我把灵抚司大修一遍都行。”
“审出来了吗?”邬宵寒问翟邑。
“回司正,秦楚拒不承认杀害秦良翰。依她所言,当晚她去找秦良翰商议商会事务,敲门许久无人应答,便自行推门进去。等她进屋时,秦良翰已经死了。”
“是啊,司正,我冤啊——”秦楚插话道,“我顶多是藏匿了一下尸体——慌乱之中,人做什么都不奇怪对吧?”
檀宁听她话音,十分坦然,竟然还有底气和邬宵寒插科打诨起来。如果她杀了秦良翰还这般自然,她倒真要佩服起她来了。
“秦良翰是不是被杀的,等仵作查完就知道了。”邬宵寒道,“至于你藏匿尸体之事,慌乱之下藏了几天勉强还能解释得通,一藏就是半年的——你是想腌火腿吗?”
“我也不和司正说那些虚的,”秦楚道,“我家的事,想必灵抚司也清楚。我父亲失踪,确实方便了我不少。但人的确不是我杀的。”
“既然秦良翰是‘慌乱之下’藏匿的,那么失踪的其他官绅呢?”邬宵寒问,“也是‘慌乱之下’?”
秦楚哂笑道:“我那小猴调皮,厌恶说谎之人,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每每外出听到有人说谎,就忍不住将人收入灯中。它那灯里,时间停滞,关进去的人再出来,就只能说真话。”
“我想着这些人确实可恶,得个教训也无妨,便没有制止小猴。此事是我之过,还请司正勿要怪罪小猴,它诞生不过十几年,心智仍如幼童,有何不妥,都是我的过错。罚金多少我都愿给,挨板子我也愿挨。”
从律法上看,秦楚和提灯猕猴的所作所为,确实够不上重罪。檀宁见她有恃无恐,猜到她一定提前研究了律法。
“既然你知道是新生妖精,为何不去灵抚司申报?”邬宵寒问。
“……我舍不得它戴上项圈,为人砧上肉。”秦楚看了一眼邬宵寒身旁的檀宁,露出一丝苦笑,“这个心情,司正应该懂我才是。”
邬宵寒就算懂,也不想说懂。
而檀宁则想起自己初获曦光令时候的心情,那时多么雀跃啊,曦光令于她而言,不只是一枚身份凭证,而是让她可以继续跟着邬宵寒的许可。
她从未觉得曦光令有何不好。但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她从未真正体验过“自由”的滋味。
“继续审。”邬宵寒看了眼翟邑,“此案了结前,不要再放闲杂人员入内。任何人想要探视,先来过我这关。”
“是。”翟邑恭敬地行了一礼。
檀宁跟着邬宵寒出了地牢,她挂心秦良翰的验尸结果,提出要去看一看,邬宵寒也同意了。
两人来到尸所。仵作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刚验完尸,正在收拾案上的工具,鼻子里还塞着两个短短的油纸捻。见檀宁和邬宵寒到来,连忙放下工具行礼。
“卑职见过司正,使节。”
邬宵寒摆了摆手。
“结果如何?”
仵作回道:“死者身上没有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依尸象来看,应是心脉骤绝,猝然而亡。尸身尚未腐败,尸僵初起,死亡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檀宁立即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是秦楚没有说谎,灯中时辰停滞,秦良翰的尸身因此未腐。
二是他确实刚死不久。
两人让仵作继续工作,走出尸所后,檀宁将自己的疑惑说出:“这要如何排除呢?”
“再硬的嘴,上刑即可撬开。”邬宵寒说。
“可我看那秦楚,不像是怕疼的样子。”
“谁说要打秦楚了?”邬宵寒白她一眼,“她既那么担心那提灯猕猴,就让她看猴子受刑,不信她还不说。”
若是个心智成熟、作恶多端的妖物倒也罢了,可这猕猴不过几寸高,心智又如幼童,檀宁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邬宵寒,我有一个办法。”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要他低下头来,附耳说给他听。
邬宵寒下意识俯身。
她说了什么,他听得分明,可更令人在意的,是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时,那股从未有过的酥麻。
他倏地站直了身体,后退了一步,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我知道了。”他飞快移开目光,转身往地牢走去。
檀宁连忙跟上。
两人去而复返,翟邑见状疑惑道:“司正——可是有什么新线索?”
“把那提灯猕猴带来。”邬宵寒道。
檀宁在一旁看着。
她不愿见这只心智未开的猕猴受刑,便换了个法子。赌的,依然是它与秦楚之间的感情。
翟邑虽然不解,但还是带来了提灯猕猴。
三寸大的猕猴被缚妖索捆着,见着秦楚,又开始大声嘶鸣,求救。
“司正,你这是何意?”秦楚的笑容消失了,“我说过了,有什么过错都是我管教不力,你即便对它用刑,它不会说话,对案子也没有丝毫作用。”
“谁说我要对它用刑了?”
邬宵寒冷笑一声,低声吩咐翟邑几句,后者恍然大悟,匆匆离开牢房。
过了片刻,翟邑带着两个狱卒,搬着一个火盆回到了牢房。火盆里,放着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正噼里啪啦地蹦着火星。
邬宵寒拿起烙铁,朝秦楚走去。猴子的嘶鸣顿了一下,叫得更惨烈了。
“司正……人不是我杀的。仵作一验就知道了,你这是想屈打成招?”秦楚望着那根烧得暗红的烙铁,面色还算冷静,但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
“是真是假,等烙铁落下便知道了。”邬宵寒冷冷道。
话音未落,烙铁已向秦楚的锁骨方向而去。
秦楚面色骤变,身体下意识往后缩去,然而被绑在刑架上,哪里有后退的余地?
就在这时,提灯猕猴身上的缚妖索骤然一松。它尖叫一声,扑向秦楚。在烙铁落在秦楚锁骨之前,先一步抓住了秦楚的衣服,下一瞬,秦楚自众人眼前消失,提灯猕猴转身便朝墙上的油灯蹿去!
噗——墙上烛火一摇,鹤发鸡皮的灯花婆婆自火中出现,一口唾沫星子正中猕猴面庞,生生将它打回地面。
它想再逃,翟邑的缚妖索已经重新将它捆了起来。
檀宁取下墙上那盏油灯,只见灯芯上已经浮出一行蚂蚁大的小字:“我看到父亲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檀宁转头看向邬宵寒。四目相对,邬宵寒朝她微微颔首。
她不再迟疑,扬手将油灯掷向地面!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