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闻人拂青淡淡的一句问话,同时击中了两个人。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邬宵寒眼神微沉。方才他只是侧身回头,此刻却已彻底转过身,正面迎向闻人拂青。
那是一个方便应对攻击,同时也可以发起攻击的位置。
檀宁屏住呼吸,视线在邬宵寒与闻人拂青之间停了停。
他怎么会知道,邬宵寒三年前去过雪霁谷?
“三年前,我在雪霁谷外曾遇一人伏击,虽然交手不多,但他的身法有些独特。”闻人拂青看着邬宵寒,缓缓道,“我看司正与橡树精交手的时候,有几分熟悉,所以一问。”
“不知你的身法是在何处习来?”
檀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还没想好怎么给邬宵寒解围,他已冷笑出声。
“闻人楼主久居高处,不知道市井的贫户是怎么学东西的,实属正常。”
他看着闻人拂青,语气讥诮。
“我的刀法、身法,乃至一切能用来活命的本事,都是东拼西凑偷来的。你若在旁的地方见过相似路数,合理至极。”
“更何况——”“既然当年已经交过手,闻人楼主难道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他冷冷道:“三年前,我已是灵抚司司正。伏击昆仑使者,对我有什么好处?”
闻人拂青没有被邬宵寒的冷意和讥讽撼动分毫。
“……易容术,古而有之。更不必说,改头换面对妖而言易如反掌。”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平静到让檀宁隐约觉得,他在意的既不是伏击者是谁,也不是邬宵寒说了什么。
“你是在怀疑——大魏灵抚司司正是妖物假扮?”
邬宵寒面无异色,声音却危险地低了下去。
“闻人拂青,你知道自己在指控什么吗?”
闻人拂青神色不变,刚刚开口,檀宁已经出声。
“闻人楼主。”
她这一声不高,却正好截断了闻人拂青后面的话。
“楼主先前说过,十尾天狐要分辨一个人究竟是人是妖,并不是什么难事。司正若真有问题,楼主早就该看出来了,又何必等到现在才提?”
“我不知道楼主为何要试探司正,想来总有自己的缘由。可我们这一趟是来绝霄观查案的,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道观,见到刘夫人。秦良翰失踪至今,生死未卜。若他还活着,只怕也已经命悬一线。我们在这里每多耽搁一刻,他活下来的希望就少一分。”
闻人拂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重新转向邬宵寒。
“檀使节说得有理。方才是我失礼了。近年来妖祸频发,摘星楼又担着监察之责,我不得不多加留意。”
“既然司正三年前不曾去过雪霁谷,那便是我认错了。二位既有要事,自便吧。”
闻人拂青又唤鹊童来送客,被邬宵寒冷着脸拒了。
两人走出星驿,騊駼仍拴在门前。它面前放着一盆清水,已经喝去大半,盆边的地面也被踩得湿漉漉的。
邬宵寒开缰绳,带檀宁翻身上了騊駼,沿山道往下行去。
人说隔墙有耳,檀宁却害怕这位摘星楼楼主有通天本事,隔山有耳。直到騊駼奔出很远,她才敢松口提起方才的事。
她心有余悸道:“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把你当场拿下。”
“没有确凿证据就想拿下大魏一品官员?就算他是摘星楼楼主,也要掂量一下误认的后果。”邬宵寒轻蔑地嗤了一声,“况且,你刚才替我说话时,可没见有多害怕。”
“那是来不及怕。我的手现在都还是冰的呢。”檀宁道。
身后传来邬宵寒一声冷哼。
下一刻,他握着缰绳的手覆了上来,将她冰凉的指尖连同缰绳一并拢入掌中。
檀宁原本竖直的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后背靠上他的胸口。
“……三年前,你去雪霁谷做什么?”她装作不经意道。
“路过。”邬宵寒道。
这是实话,他当年恰好路过雪霁谷,好运气地遇到了只有九尾的天狐。自项华之后,他最痛恨的就是这些身为妖族却甘愿为人为奴作仆的妖奸,当然没忍住手痒,上去“交流”了几下。
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要伏击闻人拂青呢?”
“那不叫伏击。”他板着脸纠正,“狭路相逢勇者胜,只有输家才会在方式上找借口。”
“所以是你赢了?”
“……差不多吧。”他眼神游移,不肯承认勉强打了个平手。
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他,毫不犹豫眼中的崇拜:“这么说来,你比摘星楼楼主还厉害。”
“……我本来就比他厉害。”
邬宵寒受不了她这样看自己,伸手把她的脸拨回前方,冷声道:“看路。”
“闻人拂青不敢拿你,说明确实没有什么‘感应天地’的能力。”檀宁自言自语,“可他为什么,偏偏看出了我不是妖呢?”
“所以我才问你,你以前见过他吗。”邬宵寒瞥了檀宁一眼,这个角度,目光只能落在她乌黑的头顶上。
“说不定是你没见过他,他却早见过你。”
“可是,若谷中来了这样尊贵的客人,我没道理不知道。”檀宁摇了摇头,“在重要场合,圣子必须和族长一同出席。”
“那他就是悄悄来的。”
檀宁反问:“他为什么要悄悄来?”
邬宵寒原本就不喜欢闻人拂青,更不喜欢他对她的关照,更更不喜欢她对他的探究。几个纠缠在闻人拂青身上的问题,让他心中愈发不快。
“我怎么知道?”邬宵寒冷声道,“也许他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只能悄悄来。”
“你这么关心,何不原路返回,亲自问问?”
话虽如此,他扣着她的手却又收紧了几分。檀宁毫不怀疑,自己若当真要折返回山巅,恐怕得像项华一样,自断一臂才脱得了身。
“我哪儿也不去。”她清晰地说出结论,反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身体一僵,随后慢慢放松下来。他没有再提闻人拂青的事情,像遇到门前一颗霉豆子,晦气地一脚踢开。
“你那么好奇别人,怎么不好奇你自己的事?”他慢吞吞道,“来了玉京这么久,你的恩人有线索了吗?”
檀宁没像先前那样那么快答复他。
她沉默了一会,身体仍靠在他的怀里,仿佛忘了离开。
“其实我找到了。”她终于说。
邬宵寒握着她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檀宁吓了一跳,刚想抬头看他,便被他压下来的下巴牢牢抵住了发顶。
他压着她,不让她回头看他的表情。
“什么时候?”他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喜怒,“是谁?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连三个问题,每一个都需要檀宁好生斟酌。
“二月的时候。”她说,“我找到了当年送出去的信物。”
也就是锁妖塔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枚暖石,确认了邬宵寒就是自己寻找的恩人。
“信物?”邬宵寒皱眉,“你确定是同一件吗?”
“当然是同一件。”檀宁立刻道,“那是我自己做的,只有我会做。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手工做的。
只有她会做。
邬宵寒狐疑地想,难道是什么放了特殊药材比例的香包?
“不过,他没认出我来,所以我也不打算再告诉他。既然忘记了,那便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硬要让人家想起我,显得不像报恩,而是图报。”
“……我若讲给你听,也是一样的。”她半真半假道,“说不定你真要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才肯作罢。所以我没有去和恩人相认,也没有告诉你这件事。”
这话邬宵寒确实说过,在锁妖塔里,在洗罪池边。
但此刻回想起来,想起的不仅是这句话。
“你去过雪霁谷?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那时候,也是二月。
但他却没带什么信物。
他在脑海里把二月份檀宁见过的人都在脑海里筛了一遍。
能够治好一双被毒瞎的眼睛,要么比药兽还厉害,要么就是掌握了命流之力。他第一个想的就是闻人拂青,但他二月还在极东之地。
他毫不犹豫把他从筛子里抖掉。
至于其他人,他实在想不出谁能治好她的眼睛。总不至于是蔡辛和他某位神秘的亲戚吧?
“邬宵寒,你在想什么?”
檀宁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原来她已不知何时挣脱了他的下巴,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像是期待他说出什么。
“……我没那么空闲。”他说。
“什么?”
“你不是说,我会打断他几根骨头逼他想起来吗?”邬宵寒慢条斯理道,“那时是那时,此时是此时。我公务繁多,没空去打断谁的肋骨。”
“而且,我觉得你说得有理。”他毫不犹豫将檀宁的恩人也当做第二粒霉豆子踢走,“他既想不起来,就说明与你无缘。你上赶着去认,会让他觉得你脸皮太厚。”
“我看,此事就这样了结也好。”
檀宁早就有预料:他在锁妖塔想不起来,在此时也没道理想起。
忘了就忘了吧,反正她比谁都记得牢。
她顺着邬宵寒的话笑道:“我确实是这般打算。不过,为了保护他的骨头,我就不告诉你他是谁了。”
“不说拉倒。”邬宵寒冷哼一声,“我也不想知道。”
两人说话间,騊駼已顺着山路奔下许远。
山雾渐薄,前方松影之后,绝霄观的灰瓦山门露了出来。观门虚掩,一个道人正挑着空桶往外走,见騊駼停在门前,脚步一顿。
邬宵寒先下了騊駼,又伸手接檀宁落地。
道人刚要开口,邬宵寒已看向他,声音冷淡。
“四水商会的刘夫人在里面吗?”
道人挑着水桶,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门前那匹騊駼上,神色迟疑。
“刘夫人在观中清修。不知二位是——”邬宵寒取出腰牌,在他眼前一晃。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关于失踪案,有话问刘夫人。”
道人一见腰牌,忙放下挑子,躬身引路。
绝霄观不算大,前院正中立着一个硕大的香炉,炉中残香未尽,细烟被山风一吹,斜着散进暮色里。
那道人一边引着两人穿过前院,一边道:“这是观中前院,为香客拜礼之处。平日观中师兄弟也在此处做早晚课诵,只是眼下到了晚斋时辰,多半去了斋堂。司正若有吩咐,贫道这就去传他们过来。”
“不必惊动他人。”邬宵寒道,“刘夫人在绝霄观都做些什么?”
“多是焚香诵经。”道人露出恭敬神色,“刘夫人向道之心甚笃,来观中清修这些日子,晨昏课诵从未缺过。此时若未歇下,想来也在静室抄经。”
三人过了月洞,便是观中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静,几排厢房依山势错落,廊下挂着素灯,院中有一方小小水池,池边石上覆着绿色苔藓,两尾肥肥胖胖的金色锦鲤停在水下。
道人走到廊下便停了步,抬手指向西侧。
“前方便是听泉斋,刘夫人近来便住在那里。门口那名丫鬟唤惋春,是刘夫人的贴身婢女,你们可以让她通报。后院女眷众多,贫道不便入内,只能送二位到此。”
邬宵寒点了点头,往前方径直而去,檀宁紧随其后。
听泉斋门前果然站着一名丫鬟。她十七八岁模样,穿着素净,见两人过来,目光带着几分警惕。
邬宵寒没有同她周旋,只取出腰牌,先前对道人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惋春一见腰牌,方才那点警惕立刻变成了慌张,忙道:“司正稍候,奴婢这就进去禀告夫人。”
她转身推门入内。
门扇开合只在一瞬,檀宁却还是从那道门缝里瞥见了屋内情形。
听泉斋内烛火静燃,一张经案置于东侧窗下,窗外竹影疏疏映在窗纱上。大刘氏正端坐案前抄经,摇曳烛光映着她雪白的鬓角。
过了片刻,屋内传来轻微脚步声。门扇重新打开,惋春侧身让出路来:“司正,夫人有请。”
作者有话说:无
第66章 在听泉斋的半个时辰里,檀宁见到了一个将一切都归于“天意”、几乎看不见半点个人意志的女人。
在大刘氏看来,小刘氏生下儿子是天意,秦楚黯然让位是天意,就连秦良翰如今失踪,也不过是天意。她仿佛早已放弃挣扎,只任由命运将自己带往任何地方。那种随波逐流的心灰意冷,让檀宁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而大刘氏,一开始的她又是什么样子呢?
邬宵寒将问话的机会让给她,却没告诉她要问什么。在他坐在旁边静默喝茶的时候,檀宁天马行空地和大刘氏聊了些家常,好奇地问了问她平常的生活,最后倒是得到一条有趣的线索。
秦楚确实是当儿子养大的女儿,她幼时怕黑,夜里总要留灯才能睡着。秦良翰为了纠正她“像女人的毛病”,将她独自关入地窖三天。三天后,秦楚重获自由,虽然夜里不再留灯,但却开始白日点灯。
白日点灯,虽然费油,但至少没人能将其与“像女人”联系到一起。秦良翰也就随她去了。
檀宁和邬宵寒走出听泉斋后,若有所思道:“大刘氏说,秦楚自那以后性格大变,令人难以捉摸,宁愿与灯自言自语,也不再对人敞开心扉。你说,那真的是自言自语吗?”
“秦楚什么样,你也见识过了。”邬宵寒冷笑一声:“信她真疯了,不如信真犯人今日就击鼓自首。”
除了此事外,大刘氏还说了一件让檀宁在意的事。
秦良翰疼爱后来的小刘氏,尤其是在她生下幼子后,更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但就在失踪前不久,他却因鸡毛蒜皮的小事怒斥了小刘氏,甚至打得她两日下不了床。
“小刘氏虽然因此有了动机,但还是秦楚更有能力让秦良翰失踪。”她面露困惑,“只是我想不通两者之间的关系,为何秦良翰失踪,偏偏是在小刘氏被打之后呢?”
邬宵寒沉吟片刻:“先回绛浦城。我有一封信要寄回玉京。”
两人走出后院时,天边只余晚霞残留的余晖。先前领他们入观的道人正带着几名道童,清理殿外大香炉中积下的香灰。
道人见他们出来,连忙带着道童行礼,又问是否需要相送。邬宵寒明确拒绝后,他才又返回香炉前,教那几个新进的道童如何除秽。
“拿着这螺,沿香炉四周吸附,尤其要注意香灰……”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她诧异地望过去,只见道人正举着什么向几名道童示意——那竟是一枚吞垢螺。
只是民间除秽多用洗晦砂,有钱的用伏烬灯,吞垢螺是只有摘星楼才有的东西,从未公开售卖。这远在澜州的一座小道观,缘何会有这东西?
下一瞬,邬宵寒已折身走回道人身前。
“这是哪儿来的?”他问。
道人不安道:“这是半月前,一名善信见我用洗晦砂清洁香炉时,提醒这样会留下残秽后赠予的。此物有何不妥吗?”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看了看,东西是真的。但因此更让人疑惑。
闻人拂青不像是会进观赠物的人。
“你还记得他的样子吗?”他问。
“记得、记得……那位善信傍晚来的,穿着青衣,头戴斗笠。那天观里要闭门了,只有他一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他有一双细长的桃花眼,长得很俊美。”
容貌俊美,眼若桃花。
檀宁立刻想起今日在山脚下遇见的项华。身旁的邬宵寒神色微变,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你还记得什么特征吗?”他沉着脸问。
道人陷入苦思,檀宁问道:“他身上可有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荷包……我想想。”道人沉吟片刻,忽然一怔,一拳拍在掌心:“我想起来了!确有一枚月白色的荷包!”
“他来此观做什么?”邬宵寒又问。
“他似乎赶了很远的路,为坐骑讨一口水喝。”道人道,“我给马备了水和豆饼。那马进食时,他进去拜了一拜。出来时,我正为香炉除秽,他便说,为了感谢我,送了这个螺,说比洗晦砂有用许多。”
道人记得的只有这么多。檀宁和邬宵寒走出绝霄观时,他脸色冰冷至极。
她不由看向山巅方向,虽然肉眼无法看见,但她知道,闻人拂青就在山巅的星驿。
邬宵寒只觉被愚弄的愤怒。
不到一个月,项华至少来过绝霄山两次。若他的目标真是白泽兽角,半月前那一次便说不通——那时,白泽兽角尚未降临。
他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见闻人拂青。
而闻人拂青先前将项华击飞,他们当时以为他是恰好赶到。如今想来,他多半是在山巅察觉了项华的妖力,才特意赶来出手,好让项华脱身。
当他们留在星驿里观察天门异动时,说不定项华就在一墙之隔躲着疗伤。
就这样,闻人拂青竟然有脸质问他的身份?
邬宵寒虽未开口,檀宁却已从他眼中读出浓烈杀意。见他伸手去解缰绳,她立即抢上前拦住,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邬宵寒,你冷静一点,我们没有证据!”
邬宵寒面若寒冰:“要证据那就杀了再找——”“你能一次性杀了两个,还是你有把握在杀一个的时候,让另一个不跑?”
檀宁的问题让他握缰的手一顿,她趁此机会又说道:“闻人拂青身为摘星楼楼主,为何会与灵抚司叛妖有关系?你现在杀上去,不仅打草惊蛇,还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如今项华好不容易浮出水面,你舍得放弃吗?”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数下后,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眼里只剩刻骨的冷意。
“……上马,回城。”
邬宵寒扶檀宁上马,随即翻身落在她身后。他一抖缰绳,騊駼便沿着山道疾驰而下。
“邬宵寒……”檀宁低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闻人拂青要在短时间内往返玉京与极东之地,有办法吗?”
许多原本无解的事情,若背后是闻人拂青,忽然就说得通了。
承曜别苑的禁制被改,众人都说有能力去改的只有左经纬与他那两个徒弟,但这话有个前提——“闻人楼主远在千里之外”。
如果那个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其实当时就在玉京呢?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猜,天门为何叫门?”
天门称之为门,不单单是因为它连接着人间和昆仑。
“大魏境内有六座天门,这些天门之间彼此连接。昆仑使者可借此快速移动。”邬宵寒道,“极东和玉京,恰有两座天门相连。”
“如果他真的参与其中,左经纬意外得到《天官星经》也说得通了。那种级别的秘术,人间罕有,但如果是从昆仑来的,就没什么好奇怪的。”
檀宁想起那个清冷寂寥的身影。想起他明知自己的真身却保持了沉默,想起他注视着她时,似有所言的目光。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何要做这一切?
他已是昆仑使者之首,摘星楼楼主,大魏国师,就连皇帝和相国,也不敢轻易开罪。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邬宵寒顿了顿,说:“不管他在做什么,其目的定不简单。你说得对,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他既已怀疑我的真身,这事就不能搬上朝堂。等查清他和项华的关系,若他和凫丽山一事有关——”他停顿了一下,带着森冷杀意的声音从唇间流出:“我要亲手杀了他。”
两人回到绛浦城已是月上梢头的时候。绛浦城里灯火璀璨,连河面都闪满粼粼光斑。
官驿里,蔡辛经过一夜休息,虽然仍不能下床,但精神已开始逐步恢复。邬宵寒向他要了灵抚司传信用的秘银粉与折纸,亲手折了一只纸鹤,浸入水中。
“去玉京灵抚司,找司副高英卓。”邬宵寒道。
闪着微光的纸鹤在空中略一盘旋,接着飞向玉京方向。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檀宁问。
“等。”邬宵寒凝视着远方的夜空,“然后结束这场闹剧。”
……
三日后的深夜,四水商会。
一队身穿灵抚司妖捕尉官服的官差强行闯入四水商会。商会值夜的人当场吓得屁滚尿流,慌忙去后院叫醒已休息的秦楚。
不过半晌,秦楚匆匆披上外袍赶到前院,一眼便看到院心站着的邬宵寒与檀宁二人,还有他们身后乌压压的一群官差常人被半夜叫起难免憋一肚子气,秦楚却丝毫看不出怨言。她的外袍没有系好,她也任由中衣露出大片,毫不羞涩。
“二位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若早说一声,草民就不熄灯,专在屋中等着你们了。”
“查案。”邬宵寒言简意赅。
“那就往花厅移步……”
秦楚话音未落,邬宵寒已冷喝一声:“灵抚司查案,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擅动!”
邬宵寒一个眼神,身后的差役立即分散涌入各屋各廊,所到之处,皆能听见呵斥之声:“把所有灯灭了!”
檀宁紧盯着秦楚。她的脸色终于变了,一贯从容自若的神情间,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情绪。
“邬司正,怎么突然地,要查起灯来了?”秦楚笑道,眼里却没有笑意。
邬宵寒视若未闻。
差役所过之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从前院一路向内推进。惊醒的商会仆从和值夜的行内人越来越多的聚集到前院中来。
灯全部灭完了。人群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檀宁站在邬宵寒身旁,心中隐隐不安。他们这次越过规章,擅自先动了手,几乎等同于先斩后奏。若不能抓住秦楚的破绽,反倒叫她生了戒心,日后再想试探只会更难。
更别提回京以后,单是擅自行动却无功而返这一桩,就足够他们吃下相国赏来的几颗“好果子”。
“邬司正,这不好吧?闹这么大阵仗却不给个说法,若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岂不是丢的司正的脸?”
昏暗的视野当中,秦楚也放弃了假笑。她冷冷地盯着邬宵寒。
“现在就觉得阵仗大了?”邬宵寒冷笑道,“那你最好让下人拿个软枕来,免得一会晕倒时摔到脑子。”
檀宁从怀中掏出一枚火折子点燃。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灯花婆婆,出来吧。”檀宁轻声说。
三天前,邬宵寒去信往京中灵抚司,调的就是这名妖使节。
灯花婆婆生于灯中,以在夜中点燃烛火吓人为乐,被收入灵抚司后,因妖力稀薄,大多数时候处于一个颐养天年的状态。
灯花婆婆虽然没有战斗能力,但她能在灯火中移动的能力,却是他们所需要的。
火苗“噗”地一跳,一个不及食指长的老妇在火光中显现出来。
“老朽见过邬司正。”灯花婆婆颤颤巍巍地向邬宵寒行了一礼。
“翟邑,开始吧。”邬宵寒扬声道。
门外的翟邑应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信号弹发射。
红色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广阔的天地。
“全城灭灯!”
埋伏在绛浦城四周的司人与妖使节早已严阵以待。信号弹一亮,四野吼声骤起,众人随即如潮水般涌入城中,自四面向内合围。
“今夜,不要让任何一盏灯亮在绛浦城中。”邬宵寒对灯花婆婆道。
“老朽晓得。”
烛火一闪,檀宁手中的灯花婆婆消失,火苗同时熄灭。
绛浦城原本灯火连绵,仿佛一张罩住整座城池的明亮巨网。
此刻,那张网正从最外围开始断裂。
城墙下的灯火最先熄灭,紧接着便是外城的长街与渡口。成片光亮一处接一处没入夜色,黑暗自城池四周迅速向中心蔓延。
临街的灯笼接连熄灭,河面上摇曳的倒影也随之隐去。上一刻还灯火通明的酒楼与商铺,转眼便一层层没入夜色。偶有光亮重新燃起,也只闪烁片刻,便被附近的司人迅速扑灭。
从高处望去,整座绛浦城仿佛正在被一只漆黑的手合拢。
而掌心中央,正是四水商会。
四水商会其余人不知灵抚司为何要熄灭城中灯火,皆面色茫然,窃窃私语。
唯有秦楚没有说话,但她嘴唇紧抿,神色越来越冷。
夜色更沉,天幕像被水洗过一样泛着冷意。风从城巷之间穿过,最终回到四水商会。
“禀司正!绛浦城的灯已尽数灭掉,只剩属下手里这盏——”翟邑提着一盏灯,快步走入院中。
邬宵寒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那盏普普通通的提灯。
“邬司正——你真要如此?”秦楚再次挂上笑脸,只是这次僵硬许多,“我与大人没有深仇大怨,大人为何一定要把我逼上绝路?”
邬宵寒提着灯,转身看向秦楚。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职责所在。”他冷冷道。
下一刻,提灯坠地,火苗猛地一晃。灯纸迅速蜷曲焦黑,余火沿着纸面窜出一线,旋即彻底熄灭。
黑暗骤然压下,有什么重物砸落在檀宁脚前,紧接着——猴子的尖叫声猛地炸开。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