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叮——
项华仓促侧身,堪堪避开面门。刀锋随之劈落,斩上他的肩头。
照邬宵寒这一刀的来势,原该将他的头颅劈作两半。从拔刀的那一刻起,他便没打算听项华多说半句,也不在乎他当年为何背叛。四百八十年来,邬宵寒始终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
铛——长刀劈入肩膀的声响沉闷而古怪,丝毫没有击中的实感。
裂开的衣料之下,本该是血肉的肩头,不知何时竟已化作深褐近黑的木质。刀锋只嵌入一寸,便被生生卡住。
邬宵寒眸色骤寒。
他一脚踹上项华胸口,借势拔出卡在肩头的横刀,随即挥刀再斩,硬生生卸下他一条手臂。
下一刻。
无数粗壮的枝条自项华断腕处钻出,彼此纠结缠绕,转眼凝成一条新的手臂,挟着劲风朝邬宵寒横扫而去。
邬宵寒借力向后倒掠。项华也没有追击,转而弃马而退,与他拉开距离。
这是檀宁第一次真正见到项华。他与蜃境中相比,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神情里多了一丝疲惫。原本悬挂曦光令和灵抚司腰牌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月白色的荷包。
“……是你,小狐狸。”他轻声说。
那个曾经亲近,如今只剩下无尽嘲讽的昵称,像一只轻描淡写的手,在邬宵寒最痛的伤口上轻轻抠了一下。
“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项华的目光落到檀宁身上,对她微微一笑。尽管屠尽了整座凫丽山的生灵,尽管刚刚才被邬宵寒削去一臂,他的神情依然那么宁静,丝毫不像一个会犯下累累血债的恶人。
冷意一点点封住邬宵寒的眼,那股杀意沉到冰下,不仅没有熄灭,反烧得更深、更猛。
“你还是一贯地令人作呕。”邬宵寒缓缓说,“她是谁都和你没有关系。在变成尸体之前,闭上你的嘴。”
他没有再给项华开口的机会。
刀锋陡然一转,邬宵寒纵身逼近,寒芒裹着杀意直取项华咽喉。项华举臂格挡,顷刻之间,两人已交手数招。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焦急地追随着邬宵寒的身影。那两人的交锋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她连招式都只能勉强看清,更无从插手。
双方都未真正动用妖力。邬宵寒似乎有意赶在惊动闻人拂青之前解决项华,而项华显然也抱着同样的打算。
檀宁虽被隔绝在战局之外,却不想就这样袖手旁观。
她答应过要帮他杀项华。这里一定有她能做的事。
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先掠过项华右臂翻涌不休的枝条,随后落在地上那截已经化作橡木的断臂上。
枝条再凶,也仍是木。
她翻身落地,奔入林中。
“小狐狸,”项华一边以木化手臂挡下横刀,一边道,“你就不怕妖气泄露,引来天狐吗?”
回应他的,是邬宵寒更狠的一刀。
“一个被记名悬赏的灵抚司叛妖都不怕引来天狐,”邬宵寒冷冷道,“我怕什么?”
刀光在半空连成冷线。五金之精锻成的横刀逼得项华无法硬接,只能避其锋芒,连连后退。
与此同时,檀宁已在林中蹲下,捡起两块坚硬的燧石,用力相击。
一下,两下,三下——火星短促地迸出,转瞬便熄灭了。她咬了咬唇,将干枯的树叶拢在石前,继续一下接一下地敲击。
终于,一点火星落进枯叶里。细烟之后,火苗哧地一声窜起。
檀宁连忙扔下石头。她的手指已磨出几道擦伤,指腹也沾了零星黑灰。她顾不上疼,抓过一旁的细枯枝,小心送到火上。
邬宵寒和项华仍在山路上打斗。
刀锋擦着项华颈侧惊险地斩过,项华正欲借势后退,眉心却轻轻一蹙。
他闻到了一股焦味。
起初极淡,混在山风里,几乎像是错觉。下一刻,火光忽然从山路两侧窜起,沿着枯枝与低矮灌木迅速蔓延。风势一卷,火舌贴着地面扑来,将他的退路寸寸封死。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可供他借势遁入的山林,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圈灼热的牢笼。
项华足下一错,欲从火势尚未合拢之处脱身。邬宵寒却已看穿他的意图,挥刀截住去路,逼得他连退数步,背脊重重撞上一棵燃烧的树。
火舌舔上他的肩背,锦衣转眼烧成灰烬,簌簌飘落,露出下方木化的皮肤。那片深褐近黑的木质在烈焰灼烧下,渐渐变色。
“当初以蓝火焚尽凫丽山数万生灵时,你不是从容得很么?”邬宵寒冷笑,“怎么如今区区一场山火,便叫你乱了阵脚?”
邬宵寒提刀再攻,项华却站在原地没躲。
“……我说过,你想要活下去,就要学着像普通狐狸那样夹起尾巴。”项华垂下眼,落下一声难以察觉的叹息,“你为何不肯?”
刀锋已逼至项华身前,却在半途硬生生一滞。邬宵寒察觉不对,抽身疾退数步,将刀横护在身前。
下一刻,项华身上的妖气不再克制。
那股妖力自项华周身轰然荡开,如无形风暴撞入狭窄山道。逼近的山火顿时向外翻卷,连燃烧的枝叶也被压得倒折而去。
项华立在风暴中央,仅剩的淡青衣袖猎猎翻飞。
“让我看看吧,”他轻声道,“你杀我的决心。”
话音落下,他抬起双臂,向下一压。
山林骤然一静。紧接着,天空深处传来密集的破空声。
无数黑影自高处疾坠而下,宛如一场突降的冰雹。直到它们穿过火光,接二连三砸向地面,轰然爆裂,邬宵寒才看清,那竟是一颗颗橡果。爆响顷刻连成一片,几乎压过了山风与烈火的呼啸。
他顾不上自身安危,霍然回头,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檀宁!”
她被困在林边,无处可避,只能蹲下身,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她没有出声唤他,仿佛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让他在自己与项华之间作出选择。
橡果已经坠到檀宁头顶,密密麻麻的黑影压过火光,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进去。她死死闭着眼,等着那股疼痛落到身上。
没有。
爆裂声就在她身边接连响起,风裹着焦味掠过脸颊,将她的发丝吹乱。但她始终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疼痛。
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
映入眼中的,是邬宵寒的身影。
他面容冷硬,玄衣被山火映出一层暗红。四周林木噼啪燃烧,横刀在他手中快得只剩残影,将疾坠而下的橡果一颗接一颗劈飞。
项华趁这一瞬来到他的身后。
“小心!”檀宁惊叫出声。
项华木化的右臂自下方悍然抡起,挟着沉闷风声,直砸邬宵寒后心。这一击若是落实,足以砸断他的脊骨,连心肺也一并震碎。
“邬宵寒!”
檀宁几乎本能地站起身,想用自己去挡。
可邬宵寒比她更快。
他在木臂砸上后心前转身,横刀一架。项华那记重击轰然砸上刀身。
山道间爆出一声沉重闷响。
邬宵寒双手握刀,横刀硬接这一击,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他被震得脚下后挫半步,靴跟在山石上拖出一道深痕。
橡果雨已经停歇。项华的左手在这一刻动了。
项华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张开,五指寸寸拉长,转眼化作数根坚硬的枝条,贴着横刀下方的空隙钻入,直刺邬宵寒肋下。
邬宵寒的刀仍被项华木化的右臂死死压住。他虽已转身护住后心,胸前又有横刀相挡,肋侧却因此门户大开。
方才那一击,本就是项华为了逼他横刀招架,再趁势取他空门。
深褐色的尖枝已逼至邬宵寒肋下,距玄衣不过寸许。
山火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响!
一道白光穿透火幕,疾射而来。
那是一柄六棱短锏,通体莹白,锏身六面皆刻着细密星图。掠过火光的刹那,星纹骤然亮起,冷若寒霜。
项华侧身压制着邬宵寒,右肩正暴露在白光之下。
短锏轰然撞上他的肩头。深褐木质应声浮现,却仍挡不住这一击。项华整个人被生生砸飞,重重撞进林中。
檀宁愕然望去,火光之后,闻人拂青缓步走出。
山火将他的素色衣袍映得微红,四周烟尘却仿佛有意避开了他。他先看向檀宁,眉心微微一蹙,随即又将目光转向邬宵寒。
邬宵寒已提刀追入林中。
项华被这一击砸飞十余步,沿途接连撞断数棵大树,断裂的枝干一路延伸至林影深处。
可邬宵寒追到尽头,那里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只有那柄白色六棱短锏嵌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锏身没入寸许,六面星图泛着冷光。锏下还钉着半截木化的右臂,断口参差粗糙,仿佛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的。
檀宁比他慢了几步,追至邬宵寒身后,也看见了这一幕。
项华逃走了。
她下意识去看邬宵寒的神色,不敢想象他在错失这次良机后会是什么反应。
邬宵寒面色阴沉,但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怒意外泄。
“你受伤了吗?”他看向檀宁,目光在她身上梭巡。
“我没有!”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顿了顿,脸上冷意稍霁:“……那就好。”
那柄白色六棱短锏自树干中自行拔出,倒飞而回。
闻人拂青不知何时已站在另一侧,宽袖一拢,将短锏收入袖中。
“绝霄山下妖气骤起,我来看看。”他平静道,“邬司正,没事吧?”
“有事。自然有事。”邬宵寒冷笑一声,横刀仍握在手中,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你让灵抚司追查了数百年的叛徒就这么跑了。堂堂昆仑使者之首,竟连一只橡树精都拿不下?”
“纵然身为昆仑使者之首,我也并非料事如神。”闻人拂青淡声道,“何况白泽兽角仍供奉于天门,我不宜在外久战。”
提到白泽兽角,邬宵寒不仅联想到刚刚现身的项华。他绝非偶然出现在绝霄山中。
“你来了这里,那天门附近还有旁人看守白泽兽角吗?”邬宵寒立即追问。
“天门本身设有禁制,寻常人无法靠近。”闻人拂青顿了顿,“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我需回天门一趟。你们二人呢?”
檀宁看向邬宵寒,后者略一沉吟:“我们也去。”
如果项华是为白泽兽角而来,说不定他们在山巅还能再遇一次。
三人穿出树林,重新回到山道上。
此处只余一片交战后的狼藉。山火已经熄灭,断枝横陈,焦叶散落,地面还留着橡果爆裂后砸出的处处坑痕。
项华骑来的那匹寻常马,被橡果击中,倒在地上没了声息。邬宵寒与檀宁的两匹騊駼,则四散逃走,如今重新回到原地的,只剩一匹。
闻人拂青抬步往前,林中随之传来轻微蹄声。他那匹文马自树影后缓缓现身。
他停在文马前,转身看向檀宁。她还没明白那个眼神的含义,邬宵寒的声音已经从旁边响起。
“愣着做什么?上马。”
他牵来仅剩的那匹騊駼,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
檀宁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
邬宵寒左手一收,将她整个人带上马背,稳稳落在自己身前。
檀宁回头看向闻人拂青,只见他也已翻身骑上文马,眉眼微垂,看不出神色。
两匹马随即扬蹄而起,沿着山道直奔山巅。
作者有话说:无
第64章 一行人抵达绝霄山巅时,四周云雾缭绕,空气干燥而寒冷,每一次呼吸都刮得鼻腔隐隐作痛。
檀宁原本还在好奇“天门”究竟是什么模样,又怕自己问得太外行,平白闹出笑话。可真到了山巅,她才发现,根本不用人解释。
所谓天门,确实是一眼便能看出的通天之门。
一道巨大的白色光柱自天穹垂落,直贯山巅,像将天地硬生生钉在一起。白泽兽角便悬浮在那道光束之中,通体莹白,静静受着天光洗照。
离天门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二进的白色驿馆。馆门前置有一方石盘,一名小童正盘膝坐在上面打坐。听见马蹄声近,他一个激灵望来,连忙从石盘上跳下来迎上前。
“闻人楼主!”
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先后下马,檀宁最后才从马背上下来。她落地时重心不稳,身形刚一晃,邬宵寒便伸手扶住了她。
“鹊童,”闻人拂青对小童微微颔首,“我不在时,可有异常?”
“没有。”鹊童赶紧摇头,抢着接过文马和騊駼的缰绳,“楼主不在,我一直守着,眼睛都没敢合上呢!这两位客人不知是谁,是否要我去准备食宿?”
鹊童说话天真又率直,与摘星楼里高傲的鹤妖小童又有截然不同。
“食宿就不必了。”邬宵寒道,“我们另有要事,坐会就走。”
“那我去备茶!”鹊童高高兴兴地应下,脚步轻快地奔进了驿中。
“此处寒气重,山巅气薄。”闻人拂青道,“妖族不觉如何,人身却未必受得住。还是先进星驿吧。”
邬宵寒受此提醒看向檀宁,担心她会“受不住”,却见她正仰头看着那道庞然光束,也不知看了多久,还舍不得移开眼。
邬宵寒扣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给重新扶正。
“你想看昆仑,就算把脖子折断,也看不到。”他说。
檀宁一怔,惊讶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的是昆仑?”
邬宵寒心想,这次自己一定要无视如此多余的问题,嘴却不由自主道:“世人第一次见到天门,谁不想顺便看看另一头的昆仑和仙人是什么模样?”
“那有人见过吗?”檀宁问。
她转过身,跟着邬宵寒往星驿里走去。
“没听说过。”邬宵寒讥诮地看向前方的闻人拂青,“闻人楼主,你不是昆仑使者之首吗。你有亲身到过昆仑,或者亲眼见到仙人模样吗?”
闻人拂青脚步未停,只有声音淡淡传回:“只有飞升成仙,才能见到真正的昆仑。”
檀宁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白色光柱仍贯穿天地,明亮、沉默、不可逾越。
几人拾阶而上,进了星驿。作为摘星楼专用的驿馆,此处的风格与楼中如出一辙。
白石铺地,素纱垂帘,偌大的堂中只摆着寥寥几件必需之物。苍白天光透过纸窗洒入,将四下照得一片清冷,仿佛连尘埃也不敢在此久留。
闻人拂青在主位落座,宽大的衣袖沿椅侧垂下,如一尾白瀑静静倾泻。
邬宵寒带着檀宁坐在下首。他右手虎口的血虽然止住了,但仍未清洁包扎,她刚想开口,他却冷冷扫了她一眼。
那意思很明白。
闭嘴。
一只宁愿继续流血,也不肯在天狐面前示弱的狐狸。她只好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鹊童捧着茶盘进来,依次给几人奉上热茶。茶盏一落,淡白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几分从山巅带进来的寒意。
“楼主,茶好了。”
鹊童再次好奇地打量了一遍邬宵寒和檀宁,然后不舍地退下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邬宵寒忽然起身,走到窗前,将原本闭合的窗扇推开。
山巅的冷光随之涌入堂屋。窗外,天门仍直贯天地。白泽兽角悬在光柱正中,通体莹白,形如新月,却比新月更冷。
闻人拂青或许觉得,只要天门有异,自己必能察觉。
但邬宵寒从不把安危押在旁人身上。
冷冽山风从窗外灌入。好在檀宁生于雪霁谷,早惯了寒地风雪,这点冷意尚还能受得住。
“闻人楼主。”
檀宁主动打破堂中沉默,问出一个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天鹿案中,左经纬曾得到过一本名为《天官星经》的残卷。夏侯常和周友都说看不明白,要等你回来再定夺。那本书,你看过了吗?”
“我回京后不久便看过了。”闻人拂青淡淡道,“那本书残缺得厉害,我也只能推测一二。左经纬是在其基础上,将术法改成了有时限的返魂术;可它原本记载的,或许是一种能令亡魂真正重返人间的还阳之术。”
“真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术吗?这岂不是仙人之力。”檀宁惊讶道。
“虽非仙人之力,却也相去不远。”闻人拂青道,“修行至半仙之境,便能窥见命流。若能改动命流之势,起死回生、扭转因果,也并非全无可能。”
檀宁听得微微出神。
“什么是命流?”她下意识追问。
“……檀宁。”邬宵寒道。
她转头看去,才发现先前还站在窗边沉默不语的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沉下了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的手受伤了。”他语气冰冷,话却颇有怨言。
檀宁愣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拒绝了她帮忙处理伤口的好意。怎么转眼,又想起自己手受伤了?
“你等一下,我去问问鹊童有没有伤药。”
她顾不上多想,连忙起身。邬宵寒也随之走来。
“我跟你一起去。”
说完,他又看向闻人拂青,语气冷淡:“闻人楼主没意见吧?”
闻人拂青看了他片刻。
“……自然。”他抬手示意了一下,神色淡漠:“若有需要,吩咐鹊童便是。”
两人走出堂屋,鹊童正在院中玩雪。见他们出来,很高兴地跑来问有什么需要。
“劳烦你打盆热水来。”檀宁柔声道,“若有伤药和包扎用的布条,也请拿一些。多谢。”
“我这就去!”鹊童一口应下,匆匆跑开,剩下檀宁和邬宵寒站在院中。
她没有出声询问,只径直牵起他的右手,低头查看伤势。那只曾一刀斩断梦魅生机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却没有抽回,反而任由她握着,静静停留在她手中。
他拿刀的手似乎总是受伤。蜃境里,刚才,还有她亲手刺进掌心的那一针。檀宁心中酸涩,指腹轻轻擦过被血染红的布条。
她很想现在就抛下一切,和他回到红枫如火的凫丽山。玉京的繁华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想和她的狐狸安安静静生活在一起。
但她知道,项华一日不死,他就一日无法返回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她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忽然一顿,落在她掌心那几道击石取火留下的细小擦伤上。檀宁尚未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他用左手扣住,掌心朝上翻了过来。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他沉下脸。
“这点伤都用不着上药,过几天就好了。”檀宁解释。
和他比起来,那算是什么伤?她下意识地和他的伤进行对比,然后得出结论:自己的伤并不重要,甚至不能算伤。
一直以来,她都是用同样的方法去看待事物。习惯了将自己看得微不足道,习惯了将自己的感受排在所有重要的不重要的事物之前。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才会在邬宵寒说出那句话时,愣在原地。
“……那也是伤。”
他拢起她的手,抑压着心中的怜惜。先前那点因她与闻人拂青说话而生出的不悦,在看见这些细小伤口时,一点也不剩了。
闻人拂青是半步跨入昆仑的天狐又如何?
她说红色的狐狸更好。
“下次躲远些。”他低声道,“只看就行。”
“……不行。”她听出了他的担忧,“要我一个人躲着,那比让我受伤还难受。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找,一起杀。”
他神色动容,刚要说话,鹊童已抱着一盆热水跑近。
“水来啦!”
鹊童把热水放在廊榻上,又从袖子里掏出零零总总几罐药膏和干净白布。
“药也来啦!”他跃跃欲试地看着邬宵寒手上的伤,“客人是自己来,还是我来帮忙?”
邬宵寒烦他看不懂气氛,冷冷瞥了他一眼:“我们自己来。”
“哦……好罢。”鹊童一脸遗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邬宵寒用受伤的右手托着檀宁的手,将她的掌心移到水盆上方,又以完好的左手掬起温水,一点点冲去她引火时沾上的黑灰。
“我自己可以来……”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微微一蜷,想要抽回去。
邬宵寒却握得更紧。
“命流,是众生在命运未定之际不断涌生的势。”他忽然说。
“有所爱而恐失,有所求而未得,身在危局仍不肯放手,于生死、欲望、抉择、离别之中所激起的牵念、挣扎、执着与希冀,皆可化为命流。”
她听得入了神,手也渐渐安静下来,任由他握在掌中。
“命流一改,因果便随之偏转。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昆仑仙人,或半步人仙。”
“那改变命流……是否可以让原本看不见的人重新看见?”她屏住呼吸,小心问道。
“能扭转因果,当然也能扭转盲与否的界限。”他含糊地说。
满打满算他才修炼了五百年,怎么可能那么清楚命流的事情?能和受伤失去一尾的十尾天狐打个平手,他已是妖族中的绝顶天才——谁知道那老头修炼了几千年?
但要让他坦诚地说他离半步仙人还早,对命流也是一知半解,邬宵寒万万说不出口。
“……原来是这样啊。”
檀宁看着邬宵寒的侧脸。院中的雪光落在他眉骨与鼻梁上,将那点冷硬轮廓照得干净又锋利。
他避开她手上的擦伤,将伤痕边缘的泥渍仔细拭净。
“就像朝廷以景州三年收成换取白泽兽角,实则是将景州未来三年的命流交给昆仑。此后三年,景州恐怕天灾不断。”
“闻人拂青身为昆仑使者,不受大魏朝廷差遣。相国请他去极东之地镇压穷奇,也是向昆仑献上了澜州未来一年的命流。”他垂下眼,“所谓的仙人庇佑,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她的双手终于洗净,邬宵寒拿过手巾,替她擦去水珠,慢慢松开。
“昆仑和玉京的那些人,决定哪些人过得好,哪些人过得不好。”他冷冷道,“这就是命流。”
檀宁想起自己出身的雪霁谷。那里四季飘雪,人们终年与风雪争命。
这样的生死艰难,是否也是早被“决定”好的?
不等她想明白,邬宵寒已用左手解开右手上的旧布条。檀宁回过神,连忙道:“我来。”
她又让鹊童换了一盆热水进来。
这回轮到她了。
她捧起他的右手,轻轻放入温水中。之前被她用针刺出的伤口已经几乎愈合,只余掌心一点淡红。可当时针尖刺入他掌心时,她胸口泛起的疼意,至今仍清晰如初。
她低下头,将他手上的血污洗净,又用指腹挑了些药膏,轻轻抹在虎口裂处。最后,取过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重新替他缠好。
檀宁轻轻握了握那只手,然后才松开,笑着看向邬宵寒。
“好了。”
两人重新回到堂屋,继续观望天门有无异样。鹊童来收过一次茶盏,又添了一回热水。除此之外,星驿里再无旁的动静。
檀宁想着命流的事,也没再开口挑起话题。邬宵寒更是全程盯着窗外的天门,当闻人拂青是堂中一件装饰。
直到暮色压上山巅,窗外的天门依旧静静垂落,白泽兽角悬在光柱中,没有偏移,也没有半分异样。
邬宵寒起身道:“看来项华不会再来了。既已无事,我们告辞。”
“也好。”闻人拂青道。
邬宵寒带着檀宁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闻人拂青的声音。
“走之前,我有一惑,不知司正可否解开。”
檀宁与邬宵寒同时停下脚步,回身望去。
闻人拂青已经起身。窗外寒风掠入堂中,吹得素纱微微拂动,也映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淡漠。
“什么惑?”邬宵寒皱眉。
闻人拂青立在窗前,天门冷光从他身后照入,将那身浅色宽袍映得近乎霜白。
那双淡漠的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看着邬宵寒。
“三年前,你去过雪霁谷吗?”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