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光微熹,蔡辛的厢房里还亮着烛光。
他躺在床上,昏睡未醒。那张脸才擦过一遍,转眼又沁出一层冷汗,唇色灰白,嘴里含着一根中空芦管。
檀宁的眼睛还带着大哭后的红肿,她坐在床边,正一点一点,将温热的米汤顺着芦管喂进去。
大多米汤都未被他咽下,顺着嘴角淌了出来。檀宁拿帕子轻轻拭去,仍耐心地喂。
她知道这大概救不回他,按她昨夜之前的想法,这只是在延长“无谓”的痛苦。
可蔡辛一定想活。
哪怕只剩残喘,哪怕醒来仍是痛苦,他也一定想活。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神,但直到昨夜过后,她才终于承认这一点。
痛苦是不是无谓,死亡算不算慈悲,她把决定这一切的权力,重新交还给身体本人。
邬宵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托盘上是几碟小菜和包子。他的右手已让檀宁包扎过,掌心缠着雪白绷带。
“过来先吃东西。”
“我还不饿,你先……”
“不饿也过来吃。”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想起争辩也需要时间,而且此时要她去和他争辩,她也心虚得很,便乖乖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见她坐下,邬宵寒这才在对面坐下。
他刚要去端盘子里的粥,檀宁已主动为他把菜布到眼前。
“你的手受伤了……需要做什么,还是让我来吧。”她垂下眼眸,不敢看他。
邬宵寒瞥了眼手上的绷带,嗤笑一声。
“这也能叫伤?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她犹豫了片刻,刚要再对他说声对不起,邬宵寒已将一个包子塞到她嘴里。
“废话就不用说了。”
檀宁接住包子,顿了顿,一大口咬了下去。包子刚出炉,里面的肉馅又香又烫,她忍住鼻尖的酸涩,逼着自己吃完包子,又喝了一碗清粥。
她不会再惩罚自己,她要积攒力气,照顾蔡辛直到最后。
吃完东西,邬宵寒让驿卒收走托盘碗碟,檀宁也重新回到床边,试图再给蔡辛喂米汤。
他如今昏睡不醒,早已不是昨夜安神药的缘故。津液大脱,脏腑如被火灼;汤水难纳,药力难入,是真正的命悬一线。
檀宁往蔡辛干裂的唇上抹了点水,刚要让他再次含着芦管,窗外忽然响起喧闹的人声。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窗前的邬宵寒皱眉推开窗扇。澜江横在远处,像一条翡翠色的长带。原本铺满江面的渔船、商船,此刻正一艘接一艘往两侧散去。
一艘三层楼高的楼船,沿着那条空道缓缓靠岸。
随着它离岸越来越近,船身在水面上微微抬高,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托了起来。很快,一片深黑巨影破水而出,江水从它背甲上成片滑落。那是一只大得惊人的鳄龟,庞大的身躯伏在楼船之下,两只前爪搭上码头,惊得岸边人群赶忙散开,又很快围拢回来。
从这里望去,楼船甲板上密密站着的人群,渺小得如同聚在船舷边的一群蚂蚁。唯有为首之人衣色鲜亮,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楚回来了。”邬宵寒低声说。
檀宁迟疑了一下,说:“如果你今天要去见秦楚,我能留在官驿看着蔡辛吗?”
怕他误会,她又忙说:“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我只是不放心其他人照顾他。他也许……”
也许只剩今天了。
她没有说出口,但邬宵寒听得懂。他沉默片刻,说:“可以。”
檀宁松了口气。
邬宵寒将窗户虚掩,只留一道通风的细缝。屋中重新静下来。他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几卷散开的卷宗上。
“你上次说灯有问题,我昨日便派翟邑问过当时见过失踪现场的司人。”
邬宵寒双手抱臂,在桌前重新坐下,面向着床边的檀宁。
“你指的方向是对的。”他说,“澜州此次共有六十八人失踪,大半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但只有失踪的那八名官员,十二名士绅,以及最后失踪的长孙漳身边,有燃着的灯。”
“你昨日状态不好,我就没说。”他停顿片刻,目光移向相反一边,“做得好。”
“我……”
檀宁感到一阵羞愧,刚要说话,窗外那阵锣鼓喧嚣的热闹,不仅没有逐渐淡去,反而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
邬宵寒起身回到窗边,再次推开木窗。
江堤路上,车马正拥着一乘朱漆平舆徐徐而来。
那舆四面空敞,朱漆描金,铺锦设座。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舆上那人的眉眼,只见她懒散坐在锦座上,手里举着一只酒杯,正不紧不慢地饮酒。
四匹健壮黑马分行在露舆两侧,马上的四人各挎着钱袋,隔一段便探手入袋,将铜钱一把一把扬向路边。
铜钱在晨光中如雨落下,落到哪里,人群便往哪里涌。整条江堤就是被这阵铜钱雨搅得沸反盈天。
“看来不必等我上门了,”邬宵寒冷笑道,“她自己来了。”
果不其然。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那热闹便到了官驿门口。不到一会,门外就响起了单独一人上楼的声音。
那脚步声很悠闲,就像漫步在后花园中。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厢房外。
“草民秦楚,求见司正。”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进。”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放下手中的粥碗,看向紧闭的门扉。片刻后,一双戴着墨玉戒指和素圈金戒的手推开了门扉。接着,是一双赤金绣边锦靴跨过门槛。
最后进来的,才是秦楚的脸。
她将长发高高束在脑后,以一顶小巧银冠扣住,余下几缕乌发垂落肩后。冠上嵌着的青金石泛着冷蓝幽光,越发衬得她唇若朱砂,眉眼浓丽。
她嘴角含笑,向邬宵寒和檀宁行了一礼。檀宁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气。浦霞香,小刘氏用的也是这种香,一钱一金。
“草民见过邬司正,檀使节,以及……”她顿了顿,眼光往床上一扫,嘴角扬得更高,“蔡主事。”
“看来秦会长回来的路上,已做好了功课。”邬宵寒讽刺道。
“谬赞谬赞。”秦楚拱了拱手,“草民听说蔡主事在我们绛浦城生了病,命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今日一早就进了城。要论水土不服这种病,还是我们船帮的人最有经验。”
“我已让四水商会的船医阿赖与螺女候在楼下。这二人常年随船走水,最会调治此类急症。若司正不弃,草民这就叫他们上来,替蔡主事瞧上一瞧。”
檀宁听罢,扶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看向邬宵寒。
邬宵寒顿了顿。他当然知道接受秦楚的帮助,就意味在初次交锋落入了下风,但那到底是蔡辛的一条命,更何况,檀宁还那样看着他。
“……让他们上来。”他抬了抬下巴。
秦楚走到门口。笑意在顷刻之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声音也变得冷而沉。
“阿赖,螺女。”
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踏着木阶疾步走来,很快停在门前。
先进来的是个矮个男子,手里提着药箱,牙齿微龅,行礼时显得有些拘谨。跟在他身后的年轻女子身形瘦高,进门向屋内几人行了个万福,随即垂首走到床边。这两人腰上都挂着一枚曦光令。
檀宁起身让开,好让他们更好观察病情。
“唔,这人病了几天了?病倒之前都吃了什么?”男子问。
檀宁一一答了。
“不知使节是……”男子小心看了眼檀宁腰上的曦光令。
“药兽。”檀宁说。
“唔,药兽——黄帝之兽。久仰久仰。”男子惊讶道,又单独向檀宁行了一礼,“小人是水獭成妖,论医道,自然远不及药兽。唯独对这水土不服,小人略有心得。”
那螺女依旧沉默不语,只垂目望着床上的蔡辛。
“唔。你说他刚到澜州,先吃了鳛鳛鱼,又吃了玉鳞虾,第二日便吐泻不止,这就明白了。和那下水没有关系,鱼虾水腥,本就最怕不洁;他又初到此地,水土未服,湿热一冲,身体自然受不住。”
男子将双手揣入袖筒,看向螺女。
“你觉得呢?”
螺女张嘴似要说话,唇中却吐出一枚青白色的小珠。
那珠子不过莲子大小,像一滴水被什么东西凝住了,半透明,里头隐约浮着细细的螺纹。
男子伸手接住,忙道:“唔,别怕,这不是口水——虽然也差不了太多。这是她们螺族的水髓,最能护胃生津。看来螺女和我想得一样。”
“这人如今汤水难纳,先用这个吊住津液,后头的药就能喂进去了。剩下的,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男子将珠子塞入蔡辛口中。
“想要吸收完全,大概得两个时辰。之后可以试着喂一次药。若还是不能好转,那便药石罔效了。”男子拱手行了一礼,“若没有其他事,我和螺女便先告退了。”
两人看向秦楚,后者略一颔首示意,他们便低头走出了厢房。檀宁难掩激动地看着蔡辛,心中再次升起希望。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邬宵寒看着秦楚。
“司正快人快语,我也就开门见山了。”秦楚笑道,“如今失踪案也算告破了,人也大多找回来了。不知司正打算什么时候返回玉京?”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