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整整三日,蔡辛的病情都没有好转。
邬宵寒先后请了两个据说是澜州名医的人来。前一个诊过脉,沉默半晌,只摇了摇头;后一个更干脆,出了厢房便对他们说,可以准备后事了。
那句话落下时,邬宵寒的目光随即看向檀宁,像是以为她会被那几个字击穿。
檀宁像什么都没听到。
她仍旧熬药、喂药,蔡辛偶尔醒来,她便对他轻快地微笑,说药已经起效了,说他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再睡一觉,醒来就会舒服许多。
邬宵寒一直在她身边。他常常沉默,但每当她抬起头来,总能迎上他一触即离的目光。
入夜后,驿馆里人声渐歇,只剩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蔡辛今日一次都没有醒来,熬好的药反复热了三次,最后倒进了渣桶。檀宁收拾药碗时一抬头,邬宵寒仍坐在不远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
“你回去睡吧,我让驿卒上来守着,我再去熬一包药,交给驿卒就去休息。”她柔声说。
邬宵寒合上卷宗,从桌前起身。
“我和你一起。”
“熬药有什么好陪的?”她轻快道,“我也是把药交给驿卒就去睡了,你先去休息吧。”
她独自下楼,和驿卒打了声招呼。这几日,每到夜间都是驿卒看护蔡辛,邬宵寒给的打赏比他一月例钱还多,他每次都很殷勤地答应看护。
驿卒上楼后,檀宁迈入官驿后厨。
砂罐还温着,案上摊着药碾、药刀与没用完的药材。她没有去看裹在药铺纸包里的药,而是取下腰间荷包,在台上倒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带蓝色绳结的暖石,一片安息香叶,一小粒碎银和几枚铜板。
最后落出的,是用纸小心翼翼裹起来的几株干药草。
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还有一小撮洋金花。这是她混在药方里,请驿卒去买药时顺带捎回的。
她取出时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可药草落进臼中后,石杵碾下去的第一下却又很重,仿佛碾碎了什么。
药汁一点点沸腾,苦气里混进一缕甜腻的香。药终于煎好,她端起那碗黑沉沉的汤药,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随即转身往楼上走去。
楼上,厢房里只剩蔡辛和驿卒。
檀宁支他先去休息,驿卒也没多想,只说有需要再吩咐,便脚步轻快地离去了。
檀宁将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短短数日,蔡辛已经瘦得不成样子。
他脸上蜡黄,嘴唇干裂,明明昏着,身体却不时轻轻抽一下,像腹中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一寸寸拧他的肠腑。他的牙关偶尔磕碰,喉间溢出几声吸气,仿佛痛到深处,溢出的求救残音。
身怀药兽之心的她,只要稍稍动用妖力,便能将他的病情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动用过妖力。
她怕看见蔡辛已经病入膏肓,怕看见那些反复高热与腹中绞痛都只是临死前无谓的挣扎,更怕看清之后,那份无法逃避的职责会像绳索一样,重新套上她的脖子。
但她已经拖不下去了。
胸口那颗与药兽之心融在一处的心脏,像被火焰轻轻燎了一下。
下一瞬,檀宁发间冒出一对熊耳,裙摆下的三条雪白猫尾也无声垂落下来。
床上的蔡辛,在她眼中骤然变了模样。
病气浓得像一团浑浊的黑雾,死死缠在他的腹中。他的生机还没有彻底断掉,可那丝脆弱的生机,正在高热与绞痛的折磨下危在旦夕。
檀宁一直看着,好像只要一直看着,那幅景象就能出现转机。直到心脏又一次出现熟悉的绞痛,她才如梦初醒,收回妖力。
她呆坐片刻,慢慢从荷包中取出那片珍贵的安息香叶,在灯火上略略一烘。清甜辛凉的气息散开,她俯身送到蔡辛鼻端,又伸手按住他的人中。
“蔡主事。”
她声音很轻。
“醒一醒。只醒一会儿就好。”
床上的人终于溢出一点破碎的气音。那声音太细,像从痛苦最深处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檀……使节……”
“该吃药了,蔡主事。”檀宁道。
她将手伸到他颈后,帮着那具消瘦的身体慢慢坐起。蔡辛被这一动牵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眉心痛得皱起,却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檀宁等他缓过气来,重新端起桌上的药碗,在床前坐下。
“我……感觉好冷……”蔡辛昏昏沉沉道,“哪儿都疼……肚子里……疼得厉害……”
“我给你换了药方。”她说,“这次一定能好起来。吃了,就不会再痛了。”
蔡辛眼皮艰难地动了动。
“真……的吗……”
“真的。”她隔着被子,在他身上轻轻拍了两下,“等你喝了药,再睡一觉。睡醒了,病也就好了。”
“……你就可以回家了。”
蔡辛似乎信了,极艰难地张开嘴。檀宁舀起一匙药,吹了吹,送入蔡辛口中。
滴答。
一点药汁从匙沿坠回碗中,落进乌黑药汤里,漾开一圈细小的纹路。
滴答。
钟乳石上垂落的水珠,在恶鬼相无声的俯视下,坠入下方的洗罪池。
红色从水底一层层漫开。
那片红潮无声涌起。
“从今日起,我就不再是你的父亲。”
“世上也没有檀宁。”
“只有白民圣子。”
伏雪屋外风雪肆虐,狂风撼得小窗簌簌作响。男人蹲在年幼的她面前,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张刚刚戴好的无目面上。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最后一勺药已经在蔡辛嘴边停留了太久。
他歪着头,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已然沉沉睡过去。她将他在床上重新放平,从袖中摸出一枚今天傍晚时找驿卒要的缝衣针。
针很长,也很锋利。月光透窗而入,映在针尖,冷得像雪。
她看着那枚针,耳边又响起伏雪屋里的风声。
——你唯一的职责,就是在药兽无能为力时,终结人们的痛苦。
“那我痛苦的时候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你已没有面目,何来痛苦?”
后来,她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她不会痛苦。
心中烦闷,难以呼吸,连绕过石头前行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因为她病了。
就像她终结他人的病苦一样,总有一日,也会有一个人,来终结她的病苦。她一直这么盼望着。
她俯下身,指尖轻轻按住蔡辛心口。那里还有一点很薄的跳动,但那颗跳动的心,正在延续他的痛苦。
银针悬在上方,停顿了片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重重撞上墙面。
檀宁不再犹豫,对准心脉用力刺下。
在距离蔡辛胸口只剩两寸时,一只手骤然横挡过来。银针刺入掌心,邬宵寒的手却连颤都没有颤一下。
鲜艳的血珠顺着他的掌心,一点一滴落在蔡辛胸前。
下一瞬,他的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肩头,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床前拉开。
檀宁踉跄着向后退去,膝弯撞上窗前那张椅子。
椅背猛地磕上窗扇,窗户应声撞开。冷风裹着远处江面的零碎灯影,一股脑灌进屋内。
邬宵寒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脸颊肌肉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齿关后滚过去,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片刻后,他拔出那枚银针扔到地上,一串血珠随之滚落。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不堪。
他早已看出她的异样,但她不说,他就不问。他等着她主动开口,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如果不是他提前和驿卒打了招呼,她真的会杀了蔡辛。
她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针上,似乎在思考,有几分机会从他脚下取回长针。
片刻后,她终于看向他,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
“我在结束他的痛苦。”
邬宵寒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还没有死,你是在杀人。”
“他快死了,再挣扎下去,也是徒增无谓的痛苦。”她面无波澜,轻声说,“而我,只是那个终结它的人。”
屋内晦暗不明,窗外远远却是满江船火,千百盏灯顺水漂开,碎金一样铺到夜色深处,亮得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檀宁站在窗前,背对着那片光。
邬宵寒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知道,眼前这个轻声说着“我只是终结它”的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檀宁。那个檀宁会认真夸赞一尾小鱼,也会因为几道寻常小菜而露出满足的笑意。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雪霁谷的圣子。
“……别说你根本不想说的话。”
“这就是我想说的话。”她说,“总要有一个人来承担责任。”
邬宵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哪怕牵扯到伤口,也浑然不觉。掌心那点疼痛实在太轻,尚未来得及蔓延,便已被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彻底吞没。
“……什么责任?”
“决定他人能不能继续求生的责任吗?”
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鲜血从他指尖坠下,在地上砸出一滴又一滴艳红。
“……你以为你是谁,神吗?”
檀宁感到一阵难耐的难堪,她垂眼避开邬宵寒尖锐的目光:“……我要回去了。”
她刚绕开他走出两步,便被人从后方扣住手腕,猛地拉回。
她退回窗边,惊愕地望着他。
“你刚刚差点杀了一个人,你现在告诉我,想就这么走了?”
他怒视着她,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燃烧,烧得又冷又痛。他见过她的无数次温柔,但从未想过,温柔背后有这样的代价。
血沿着他的指缝渗出,蹭在她的腕上。下一刻,她被他按到墙上,退无可退。
邬宵寒俯身逼近,那张寒气逼人的面庞与她不过咫尺。
“我把雪霁谷里的人都杀了,是不是你就能解脱出来?”
檀宁睁大眼睛。
她甚至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等那层冷意顺着字句慢慢渗进骨头里时,邬宵寒已经松开她,转身往外走去。
“进去守着病人。”他冰冷的声音在廊上响起,接着是驿卒慌张的应答。
檀宁这才回过神来,慌张追出。他的身影已经走下二楼。
“邬宵寒!”她叫道。
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官驿门口,等她追出大门时,他已翻身上了騊駼。
那匹异兽扬蹄长嘶,转瞬便疾驰而去。
“邬宵寒!”
騊駼的速度太快了。檀宁拼命追去,哪怕穿着裙子跑得跌跌撞撞,依然不肯停下脚步。
“不要去!”
“邬宵寒——”风从江面刮来,卷起尘土。只一眨眼,他连同那匹騊駼一起没入夜幕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她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街上,喉咙干疼,耳膜里只剩自己失序的心跳。
没有。
他走了。
她强撑了太久的平静,终于在这一刻塌了。檀宁膝下一软,跌坐在长街中央,双手攥住衣袖,攥得指尖发疼,却仍压不住身体里一阵阵涌上来的颤抖。
她一直都是这么忍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忍不下去了怎么办。
为了成为圣子,她失去眼睛,失去亲缘,失去面目,甚至连名字也一度失去。
现在,连他也失去了。
她的背越来越弯,最后几乎伏到地上,整个背脊都在剧烈颤着。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呜咽很快变成嚎啕大哭,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从呼吸里,争先恐后地逃离这具失控的身体。
“邬宵寒……”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檀宁起初没有在意。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旁的声音。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一步,带来丁香油的气息。
她僵了僵,慢慢抬起脸。
泪水模糊了视线,长街上的灯火被揉成一片晃动的光。她眨了又眨,才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停在她的面前。
邬宵寒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那只因她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拇指轻轻擦过她湿透的眼尾。
那片璀璨的船灯,映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睫和脸颊一片湿亮,像江上被风揉碎的波光,一寸一寸,无处躲藏。
“……这是为雪霁谷的白民哭的,还是为你自己哭的?”
檀宁怔了一下。方才那场痛哭里,她甚至没有想起雪霁谷,也没有想起那些白民。
邬宵寒看着她。
她没说话。可那一瞬的怔愣,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为自己哭。”
他的声音仍哑,怒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冷而深的痛。
他的神情仍看不出半分温柔,可落在她脸上的指腹却收尽了力道,轻轻拭过那些还在不断夺眶而出的泪。
“我以为你真的走了……”她说。
他的手顿了顿。
“本来是要走的。”他垂眼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后来想起你还在这里,就走不动道了。”
檀宁怔怔望着他。
邬宵寒也看着她。
更多的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坠了下来。她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她可以承受指责,也可以忍受谩骂,却唯独受不了那种仿佛做好准备,要接纳她全部模样的目光。她必须说点什么,必须尽快击碎他那近乎束手就擒的包容。否则下一刻,她的心就要先裂成齑粉。
“我知道这是在杀人,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做!但是必须有人承受,必须有人去做这种决断,必须有人结束这种无谓的痛苦——”“如果痛苦必须落在某处,那就落在我这里!”
她每个字都说得很快,可语速越急,声音便颤得越厉害。
“这是我的职责,我就是为此才被养大!我就是为此才被毒瞎双眼,失去亲人和朋友,孑然一身地住进药屋,与药兽为伴;我也是为此才戴上无目面,成为一个没有面孔的圣子!”
“我失去了眼睛,就不会有别人失去眼睛。我知道被撞倒有多痛,就会时刻告诫自己不要当那个撞人的人。我不需要理解,不需要赦免。我承受的一切一定都是有意义的——”“如果不这样想,如果不这样想——”她的声音最后已近鸣泣。
“我该怎么活下去……”
她的话音未落,已落入一个温热怀抱。
邬宵寒的力道重得近乎失控。檀宁额头撞上他的肩,鼻间全是他长刀上的丁香油气息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怔了怔,迟缓地抬起手,却没有立刻抱回去。
因为她先感觉到的,是那只扣在她背后的手,一边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一边却又在极轻地发抖。那些他无法通过言语表达的痛惜,都藏在这一点失控的颤意里。
她终于攥住他的衣服,源源不断的泪水迅速打湿了他的肩头。
“你说过,要和我回凫丽山的。”他用力抱着她,“你忘了吗?”
凫丽山。
那片红枫如海的地方。那个有邬宵寒的地方。
“我没忘……”
“那还说什么?”他咬紧牙关,缓缓说道,“以后我怎么活,你就怎么活。”
那根始终垂在她头顶、随时可能缠上她脖颈的绳索,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檀宁慢慢往前靠去,额头抵在他的胸前。
隔着一层衣服,她听见他的心跳,很沉,也很乱。她闭了闭眼,眼泪又落下来。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