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三人回到官驿后,驿卒上前牵走騊駼。蔡辛脚刚沾地,就变了脸色。
“司正恕罪,下官忽然腹痛难忍……要先行一步!”
人有三急,蔡辛这一急尤其急,他也顾不上行礼,匆匆说完就逃进官驿里去了。
檀宁看着蔡辛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还想吃煎鹅肝,这身子吃个猪下水都扛不住。”邬宵寒冷冷道。
两人走回官驿二楼,正要分别,檀宁的目光忽然停在墙上一盏油灯上。
又是灯。
今日她已看了太多灯。
电光石火间,檀宁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顾不上和邬宵寒通气,忽然扑到栏杆前,数了数两层楼里可见的灯——整个大堂和走廊里,竟然有六盏灯。
“怎么了?”邬宵寒站在她身边,一只手随手放在栏杆上,谨防着她不慎跌落。
“一个驿馆大堂,需要这么多灯吗?”她说。
邬宵寒愣了愣,目光扫过四周的灯火。六盏灯,在人多的时候当然不算多。但眼下驿馆里只有他们在住,在他们根本就不在场的情况下,点这么多灯,确实不太合乎逻辑。
“长孙漳失踪的时候,身边有一盏灯。吴安、韩通,还有姚康平,他们失踪的地方也有灯……”檀宁说。
廊下那盏烛火还在摇晃。她看着那点火光,忽然又迟疑起来。
在雪霁谷,灯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可绛浦城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也不是所有人失踪时身边都有灯。
“这里灯太多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自嘲地笑了笑。
邬宵寒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否定她先前的推测。
“也许灯多本来就是一种异常。”他沉吟片刻,“绛浦城富庶不假,却还没富到家家户户、每条船都整夜燃灯的地步。我会让蔡辛去打听此事。”
他顿了顿,看了眼檀宁:“今夜便到此为止,走了一日,明日还要早起,你若迟到,我不会等你。”
檀宁听出他藏在公事公办下面的关心,应了声好,准备回去房间。
“你……”邬宵寒出声。
她停下脚步,朝他望去。
他难得地踌躇了片刻,喉结在烛火下微弱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今日白天在食楼听到的关于水灯会的话。
难道他是想邀请自己?
虽然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但她还是难免心生期待,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邬宵寒。
时间在流逝,但官驿二楼却静了好一会。
“……没什么。”邬宵寒留下一个近乎仓促的背影,快步回了房间。
……果然是她想多了。他们要调查案件,失踪案一点头绪都没有,哪儿还有空闲去参加灯会呢?
檀宁看着他已经合上的门扉,压下心中失落,走回她的厢房。
洗漱完躺在床上,檀宁不由想起了邬宵寒。
他有五百岁了,那他以前参加过灯会吗?和谁一起参加的?是心仪的人吗?或者说,心仪的狐狸?
他是她的恩人,她本不该生出这样的念头。可一想到邬宵寒同旁人一起参加灯会,心头那股酸涩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在床上抱着枕头辗转反侧,叹了一声又一声,最后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檀宁已恢复平日模样。下楼时,邬宵寒刚到堂中,他似乎也忘了昨日欲言又止的事。两人等了半晌,楼梯上才传来蔡辛拖沓的脚步声。
他昨日分别时还生龙活虎出,今日却只能扶着栏杆下来,一看就十分虚弱。
邬宵寒抱臂看着他,眉心微蹙:“你昨夜做什么去了?”
“一定……一定是昨晚那碗猪下水,”蔡辛有气无力道,“下官闹了一夜肚子,现在腹中还绞得厉害。不过司正要我打听的事,下官已打听到了。”
想到今日一早,蔡辛楼上楼下地穿梭,在拉肚子的空隙里见缝插针地打听消息,檀宁不禁对他肃然起敬。
“蔡主事,你打听到什么了?”
“那些灯确有来路。城中近半灯盏,都是四水商会送出去的……不过,说是商会,其实就是秦楚。她逢年过节就以积福行善的由头送灯,四水商会出售的灯油也是城里最便宜的。”
“她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送灯的?”檀宁问。
“这便早了……”蔡辛按着肚子说道,“下官打听到的是,秦楚从十多年前就开始到处送灯了。”
邬宵寒沉吟片刻:“此事先算作一个疑点,待秦楚回来后再行盘问。今日我们继续去走剩下的案发地,留意一下灯的情况。”
“司正,我觉得……我这肚子还得再闹一阵。今日能不能先告一日病?”
邬宵寒上下扫了他一眼,见他病容确实不像作假,难得的允了他的病假。
“蔡主事,彻夜吐泻不是小事。你今日最好不要再走动,先饮些淡盐汤,再叫大夫来看一看。”檀宁提醒道。
蔡辛苦着脸点了点头,转身扶着栏杆,往楼上一步一挪。
檀宁跟着邬宵寒出了官驿,还惦记着楼上那扇门。
“他不会有事吧?”她担忧道,“要不要我用药兽之心替他看看?”
“吃坏了肚子而已,闹上一日也就好了。”
她仍有些不放心,频频回头朝官驿里望去。在雪霁谷,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患,像现在这样独自离开,是难以原谅的渎职。
一只手握着檀宁的下巴,把她的脸给扳了回来。
“绛浦城又不是没有大夫,用不着你动妖力。”邬宵寒的眼睛对上她的,冷冷道,“吴司医说过,你那点妖力,能不用就不用。”
檀宁知道在自己的身体上逞强只会延误正事,无奈地答应他不去动用妖力。邬宵寒这才松开在她下巴上的手。
“蔡主事还是少了些磨炼。我们雪霁谷的小孩,满月前便用雪水洗身,挨过几回,身子自然就结实了。”檀宁说。
他冷笑一声,转身往前走去:“那是因为不结实的,半道上就死了。”
檀宁愣了下,从未从此角度想过雪霁谷的育儿经,但她必须承认,邬宵寒说得很有道理。
……
接下来的一个白天,两人继续核查卷宗上的案发地。
饿了渴了,就在路过的小食摊吃一碗馄饨,这里的馄饨很舍得放小虾仁,吃到嘴里鲜美得很。
待到明月高悬,两人回到官驿时,堂中已空无一人,唯有一盏罩着灯罩的油灯仍亮着,静静候着晚归的住客。
她刚要上楼,就被邬宵寒叫住了。
檀宁停下脚步,朝身后看去。
邬宵寒仍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鼓起衣袖。他像是终于被风推了一步,往前走了半寸。
“你……”
话到这里,又停住了。
檀宁耐心地看着他,但却没有像昨日那样,马上把身体完全转过来面对他。
那会像在等待什么。
不能再误会了。
一次就够了。
“明晚的水灯会,你想去吗?”他终于说。
她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见她只是呆愣愣看着,脸上仍冷着,语气里多了丝恼羞的催促:“你到底去不去?”
“我可以去吗?”檀宁喃喃道。
“若此案果真与灯有关,水灯会便是绕不过去的一关。那一夜,正是绛浦城灯火最盛、人潮最密之时。”
邬宵寒顿了顿,又道:“六十八处现场还剩十五处。明日动作快些,把剩下的走完——”“……我就带你去。”
檀宁忍不住心中的雀跃,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好!”她重重地应了一声。
邬宵寒看着她灿烂的笑颜,一时忘了该说什么。
她的那点毫不遮掩的高兴,把他昨日以来的纠结照得如此多余。
檀宁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快速发烫的脸颊,飞快地奔上楼去。楼梯被她踩得吱呀作响,不过片刻,她的身影便消失在房门后。
邬宵寒在原地站了一会,等心情重新平复,才抬脚往楼上走。
二楼廊下灯影昏黄,檀宁的房门已经合上。他刚走过拐角,旁边一扇门便悄悄开了一线。
蔡辛半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脸色比白天更差。
“司正……”
邬宵寒的笑意像见光的露水,立即消失了。
“什么事?”他冷冷道。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明日能不能再准下官告假一日?下官现下两腿发软,明日若跟着过去,只怕拖累调查不说……反而碍眼。”蔡辛小心道。
“你看大夫了么?”邬宵寒问。
蔡辛一愣:“什么?”
“明日若还不好,就叫个大夫上门来看。病在公差路上,司里有看病的津贴。”
“司正……”
蔡辛刚要因为这破天荒的个人关心而眼泪汪汪,就听邬宵寒道:“再因为这点小事,让同僚为你担心,你今年的津贴就别要了。”
蔡辛:“……”哦。
邬宵寒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蔡辛也悻悻地关上了门。
走廊安静下来。
噼啪。
大堂里的那盏油灯忽然轻轻一晃,下一瞬,灯罩后映出一道毛茸茸的黑影。
像只猴子。
……
翌日,檀宁出门前,又在蔡辛门前停了停,轻轻敲门。
“蔡主事,你好些了吗?”
屋里很快传来一点动静。蔡辛的声音随后传来:“檀使节……我好些了,只是没有力气。这出门在外,水土不服也是常有的事……我和驿卒说过了,让他叫个大夫上门。你和司正放心去吧……”
檀宁听他说话断断续续,精神比昨日还要差,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担忧。好在他已经请了大夫上门,想来总会替他把脉开药,她也只得暂且按下忧虑,继续随邬宵寒走访余下的十五处案发地。
十五处看完,线索没有收拢,反而散得更开。
这些地方与失踪者本人一样,来历、身份、处境各不相同,几乎找不出任何共同之处。就连檀宁一直留意的灯,也始终没能给出答案:有人失踪时身边燃着灯,有人却没有;而那些与灯有关的失踪者之间,同样毫无关联。
查到最后,唯一还能勉强支撑她猜测的,仍只有秦楚曾大量送灯这一件事。
案子虽然没有进展,但绛浦城已经被水灯会的节日气氛笼罩了。
檀宁与邬宵寒查完最后一处案发地时,天色已近傍晚。两人沿江堤而行,天尚未全黑,两侧店铺却已换上各式灯招。
卖糖食的铺子门前缠着一串串圆形的灯笼,红黄相间,像裹了糖霜的山楂串;香料铺的招牌上则长出了发光的八角、香叶,风一吹,它们还会痒痒似地蜷起身体。
江面上灯火更盛。画舫与船楼次第亮起,做买卖的大船彼此连缆,浮桥纵横其间,船上的摊贩皆挑着彩灯,远远望去,仿佛在水上又铺开一条长街。
一名卖飞灯的摊贩从檀宁身边走过,手里牵着一群鱼、鸟、蝴蝶和白鹤,各自腹中含灯,借着晚风在半空轻轻浮动。
檀宁看得眼花缭乱,脚下虽仍往前走,目光却频频落向身后。
“再看头都要拧掉了。”邬宵寒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喜欢就买一个。”
檀宁心疼钱袋,连忙转回头来,表示自己只是一时兴趣。
随着天色渐暗,街上的人不知何时多到近乎挨肩,将他们困在人潮与灯影之间。
年轻男女往来于灯招之下。男子大多衣袍簇新,腰间佩囊垂玉;女子鬓边则簪着鲜花,或是单瓣桃花,或是重瓣芍药,朵朵娇妍。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佩花,街上倒是有卖花的,但她心疼荷包,干脆跑到澜江边,从灯影浮动的江水里捞起一枝杨花。
花瓣沾着水,白得像雪。她挑了开得最好的一朵,对着江面映出的影子,仔细插到耳边。
轻轻晃荡的江水里,映出邬宵寒的身影。
他站在她身后,身形挺拔,偏偏水中的目光避开了她。
“好看吗?”檀宁看着水里的他,羞涩地笑了笑。
隔了片刻,她才听见他压低声音,应了一声:“嗯。”
……
他们沿江堤边的踏板上了船。
她走得不快,因为总被灯市里的新奇物件绊住脚步,每走几步,便要指着一件东西,眼睛亮亮地去看邬宵寒。
她一路往前走,一路同他说话,时而指向天上飞过的灯鸟,时而又停在船边,看江里浮游的荷花灯。
邬宵寒一路跟在她的身后。
人潮从两人身边挤过,他没有落得太远,也没有跟得太近,隔着一步距离,像夜色里另一盏被线牵住的飞灯。
前头甲板上围了一大群人,锣声一响,喝彩声跟着炸开。檀宁被那动静引过去,好奇停在人群外围看。
场中耍的是猴戏。那猴子是只寻常猕猴,穿着小小红褂,被人牵着翻跟斗、作揖,又抱着铜盘绕场讨赏。路人看得有趣,掌声一阵高过一阵。
檀宁原本也看得新奇高兴,直到她看到猴子脖颈上套着的细铁项圈,还有红褂下几处结了痂的伤痕。她的笑容渐渐淡去。
一场猴戏散了,耍猴人捧着铜锣在人群中绕过一圈,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入锣中。那只瘦小的猴子轻巧地攀上他腰侧,挂在旧布衣上,随他一同往下一条船去。
檀宁忽然上前一步,拦在耍猴人身前。
邬宵寒看着她的举动,虽然不解,但并未阻止。
她从那个小而瘪的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轻轻放进锣里。随后抬起脸,笑着同耍猴人商量了几句。耍猴人看了眼锣里的钱,又看了看她,点了头。
她这才转身,小跑到旁边的食摊前,买了两个纸包着的绿豆酥。回来时,她拆开油纸,将酥点掰成小块,托在掌心递到猴子面前。
猴子犹豫片刻后,抓住她掌心里的绿豆酥,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檀宁望着它,笑容重新变得明亮。
猴子吃完绿豆酥,耍猴人便重新牵起绳,带着它往下一条船去了。
她这才转身跑回他的面前。
“我还以为你要买下猴子放生。”邬宵寒讽刺道,但声音里却没什么讽刺,反而是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
檀宁没有辩解,只是又从袖中摸出两个纸包的绿豆酥,递到他面前。
“我们一人一个。”她眨了眨眼睛,满面笑容。
绿豆酥隔着油纸,还带着一点她袖中的温热,根本没留给他拒绝的余地。
邬宵寒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绿豆酥,将它收进袖中,随后冷着脸转身,径直往前走。
可走出几步,身后始终没有铃声跟上来。
邬宵寒脚步一顿,回过头。
“……等我请你?”
檀宁定定地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会吗?”
他沉默片刻后,朝她伸出手来。
檀宁脸上笑容更大,朝他快步奔去。她刚要伸手去握,那只手却翻了过来,眼看着又要拍上她的手背。
将落未落的一瞬,檀宁忽然收拢五指,反手将他扣住。
她怕他挣开,怕他冷下脸。可她越是害怕,抓得越紧。
她抬头朝他笑,笑得明亮,亮到足够藏起自己的所有不安。
邬宵寒指节一僵,冷淡的神情里难得掠过一瞬错愕。他下意识别开眼,紧接着便该抽回手了——檀宁几乎已经预见了接下来的画面。
那点错愕会像水面涟漪,转瞬便被他惯有的冷漠与刻薄重新抹平。
檀宁不想让它平静。
她握着他的手,指尖一点点收紧,执拗地望进他那双乌黑的眼睛。
他愕然地与她对视。
那只手僵在她的掌心里,冷而硬,像是在同什么较劲。片刻后,指节一点点松了下来,最后反过来,在她的勇气消失殚尽前,轻轻握住了她。
船上的灯火从四面八方落下来。鱼灯游过半空,碎金似的光斑从她额前、鬓边和耳旁那朵杨花上掠过,又落到他们相握的手上。
他的手忽然收紧了一点。
不重,却足够拉着檀宁向他迈出一步。下一瞬,他已经转过身去,牵着她继续往灯市深处走。
他转得太快,快得像是再多留一瞬,便要被她看穿。
檀宁被他牵着往前走,目光越过两人相握的手,落到他耳后。
那里被灯火一照,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而她胸中的鼓噪。
像夜空里发光的游鱼,每一条都游向他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