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两人并肩往前走了一段。
船板在脚下轻轻起伏,檀宁的手仍被他握着。起初握得有些紧,后来力道渐渐松了,两只手安静地贴合。
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里有澜江水晒过一日后的余温。檀宁的心跳仍未恢复平静。邬宵寒目不斜视,耳后的红也没完全退下去。
又走过一艘热闹的船,邬宵寒似乎看见什么,脚步忽然停住。
“你等一下。”
他松开她的手,很快混入了人潮。
檀宁正在原地等候,忽然瞥见一座当康彩灯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凝目望去,那是一只手掌大小的小猕猴,正蜷在灯架后头。它两只小手扒着木棱,探出半张毛茸茸的脸,眼睛黑亮黑亮的,被灯火一照,像两颗湿润的小果子。
檀宁怔了一下,很快便想起方才那场猴戏。
莫非是耍猴人的猴子跑出来了?
她放轻动作,朝灯架后试探地伸出手。那小猕猴却不肯靠近,转身轻巧地攀上旁边垂下来的灯带。灯带被它压得轻轻一晃,几盏小鱼灯也跟着摇起来。
它沿着灯带钻到船檐下,又倒挂在一串圆灯之间,回头看她,似乎在等她跟上。
檀宁看了看周遭人群,邬宵寒仍未回来,而小猕猴焦急地吱吱叫了起来。她迟疑片刻,跟上小猕猴的脚步。
小猕猴在灯架、绳索间来回跳跃。它身子小,动作又轻,像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一片灯火里钻进另一片灯火里。檀宁跟着它踏过两道连接船只的木板,前方人声渐渐稀落,灯火也不似先前那般明亮。
她脚步一停,停在仍然热闹的那艘船上,不肯再跟着它往前走。
小猕猴见她不走了,急得在灯带上转了一圈,又跳到一只高悬的鸟灯旁,伸出小小的手,朝前方某处指了指。
檀宁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
再回头时,那小猕猴已经攀着灯带往上窜去,几下便翻过船檐,消失在一片摇晃的灯影里。
“檀宁!”
邬宵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头,见他快步穿过灯影而来,手中牵着一盏白蝶飞灯。棉线尽头,蝴蝶悬在半空,暖黄火光在薄翼里轻轻闪动。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他视线往前一扫,却没看见什么可疑之处。只有几对年轻男女避开灯市喧闹,躲在这片稍暗的船影里,低低说着私话。
“刚才我看见一只小猴子,只有巴掌大。”檀宁说,“像是从耍猴人那里跑出来的。它似乎想引我往前走,可前面人少,我不敢跟它过去。”
“……还算你聪明。”邬宵寒道,“那些失踪的人,哪一个不是在独自一人时失踪的?”
檀宁恰好也是这么想的。
“它想引你往何处去?”
“似乎是前面那艘船。”她指向小猴最后示意的方向。
邬宵寒将白蝶灯的棉线塞进她手里,转身便往前走。
檀宁停在原地,仰头看着那盏她先前舍不得买的白蝶灯,忍不住问:“这是给我的?”
他像没有听到,或者装作没有听到,没有回头。
她牵着飞灯,快步追了上去。欣喜里掺着一点迟疑:“可是,你从哪儿来的钱?”
“……我是被罚俸了,不是被抄家了。”他叹了口气,“从前领的俸禄,还没被人一并搬空。”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檀宁脸上有些发热,“我还真的打算养你半年……”
“你的差事是我替你寻的。”他瞥她一眼,理直气壮道,“就算告诉你了,你养我,也是应当的。”
檀宁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怔,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我就一直养你。”
邬宵寒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走得更快了。但耳后刚刚消退一些的红,又如红霞浮上。
两人踏过连接船只的踏板,到了小猕猴方才所指的那条船上。
这条船的甲板上不见游人,也没有摊贩,只有几盏泛黄的灯笼挂在桅杆下,被江风吹得微微晃动。船板两侧堆着沙袋、麻绳和木箱,看着像一条运货的船。
邬宵寒脚步一停。
他右手按上刀柄,另一只手抬起,朝檀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屏息凝神跟在他身后,牵着飞灯的那只手顺带握住了腕上的银铃,不让它发出声响。
越往舱口靠近,原本隐没在嘈杂声中的呜咽就越清楚。
她抬眼看向邬宵寒。
他眸色一沉,握刀的手指收紧,随后放轻脚步,朝舱门走去。
舱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灯光。邬宵寒先一步推门下去。檀宁将白蝶灯的细绳缠在舱口旁的木栏上,确认不会被风吹走,才放轻脚步跟了下去。
船舱下比甲板更暗,堆满了木箱。就在舱尾隔间前,两个蒙面的布衣男子正拖着一名少女往更深处去。
那少女身上还穿着赴灯会的藕色新衣,发髻上簪着桃花,头无力地偏向一边,手腕也软绵绵地垂在半空。
那两个蒙面人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下一瞬,邬宵寒已经到了他们身前。
刀光在昏暗船舱里一闪,两人还没得及反击,就已被相继敲晕过去。
檀宁快步走到那名少女身边,先把了她的脉象,后又俯身闻了闻她脸上残留的气味,眉心微微一蹙。
“是迷香。”她看向邬宵寒,“人昏过去了。”
她话音刚落,船舱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呜咽声。
两人绕过木箱,顺着声音走到舱尾。那里铺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舱口盖板,若不是离得近,几乎看不出来。呜咽声正从盖板下面传来。
邬宵寒单手扣住铁环,向上一提。盖板掀开的刹那,一股浑浊气息扑了上来。
檀宁取过舱壁上的油灯往下一照。灯光只照见暗舱一角,狭窄的舱底里,竟挤着许多人,男男女女都有,手脚被缚,口中塞着布团。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则焦急地仰头往上看。
其中呜呜叫得最用力的,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他衣衫凌乱,额头全是汗,正借臃肿的肚子拼命朝他们蠕动。
澜州知府,长孙漳。
最会说话的人,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两个蒙面人被拖上甲板时,邱同知和陈通判也带着差役赶到了。
暗舱里的人还在陆续往外救。檀宁留在甲板一侧,帮着安置那些尚未醒转的人。先前那个被拖进船舱的少女靠在木箱边,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仍有些白。
邱同知刚要上前察看船舱,身旁一名管江船籍册的小吏忽然变了脸色。
“大人,”那小吏盯着其中一个蒙面人的手腕,压低声音道,“这是顺济行的人。”
那人手腕内侧露出半截青黑刺纹,三道水浪缠成一股。另一个蒙面人的衣袖被扯开后,腕上也有同样的刺青。
邬宵寒看向邱同知。
邱同知忙低声解释:“禀司正,顺济行是绛浦本地大船帮。这个三浪刺纹,正是他们行中的记号。”
“封锁消息,不要打草惊蛇。”邬宵寒冷声道:“先关闭城门和渡口,再扣下顺济行名下船只,关押行中人员。待人都抓住了,再以江面清查为由,分段遣散游人。”
邱同知和陈通判应是,将命令立即传下。
檀宁安抚好醒着的失踪者,走到邬宵寒身边。也就在这时,长孙漳被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走出了暗舱。
邱同知和陈通判赶紧上前,将长孙漳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呸、呸……你们两个没眼色的东西!”长孙漳刚能说话,怨气便先冲了出来,“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会拍马屁,怎么真到救命的时候,连块破布都扯得这样慢?”
下一瞬,他猛地闭上了嘴,神色困惑。
陈通判有些惊诧,但旋即敛了异色,像什么也没听见。邱同知被上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脸涨红了,讷讷地看着长孙漳,委屈得连话都忘了讲。
“长孙知府一脱困便这样精神,看来身体没什么大碍。”邬宵寒道。
这话里讽刺意味太重,长孙漳额上冷汗更密。他忙向邬宵寒深深作了一揖,要说几句谢恩的话。
“多谢邬司正救命之恩——你这个没人性的修罗,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是你这个废……”
长孙漳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甲板上的空气骤冷,邬宵寒目不转睛地盯着冷汗如瀑的长孙漳,没有说话。檀宁则惊讶地瞪大眼睛,不知长孙漳怎么突然就不想活了。
刚被人扶上来的巡漕御史韩通,也在这时醒转过来。他还没弄清甲板上的气氛,先茫然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眼不远处的长孙漳,喃喃道:“奇怪……我方才不是还在书房里核漕册吗?都怪长孙漳这蠢货,白日里把要紧文书压着不发,害得本官半夜还要替他补窟窿……”
韩通僵住了。
另一边,本地提防使姚康平被亲兵扶着坐起。他眼神尚有些发散,先看见满甲板官员,又看见长孙漳捂着嘴立在一旁。
“这是又出什么事了?”他哑声道,“难不成又是长孙漳这个饭桶捅了篓子,叫老子来给他擦屁——”话到一半,姚康平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甲板上更静了。
陈通判眼观鼻鼻观心,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邱同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后知后觉地把自己的嘴也闭紧了。
檀宁看向邬宵寒。
邬宵寒也正看着甲板上那几张死死闭住的嘴,眸色微沉。两人目光一碰,眼里都有同样的判断。
“将暗舱里救出的人,全数送去翟邑那里验看。”邬宵寒道。
之后的救援,安静得出奇。
暗舱中的人被一批批扶上甲板。等封控的消息陆续传回,暗舱里救出的人也已初步清点完毕。
一共三十二人。
除澜州先前上报失踪的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外,另有十三名近一个月内失踪的平民。
醒来的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才刚张口,陈通判已先一步递去眼色,抬手往自己唇上一压。邱同知则领着人一趟趟往下搬送伤者,老老实实,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至于长孙漳、韩通和姚康平三人,更是像被人贴了封条。
长孙漳两只手都捂着嘴,圆脸憋得通红;韩通端坐不动,眼睛只盯着甲板缝;姚康平咬着牙,一副谁敢问他便同归于尽的模样。
直到被送下船,三人也没再蹦出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无
第57章 一夜兵荒马乱过去,澜州司狱里已塞满顺济行的人。行中头领入狱不久便试图自尽,被狱卒及时拦下;副头领倒是先松了口,承认他们自半年前起,陆续在绛浦城中掳走年轻貌美的男女,再经水路转手,高价卖往西洋。
可一问到城中失踪的士绅官员,他们便矢口否认,只说那些人不是自己绑的,也不知道那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为何会出现在船底暗舱里。
檀宁跟着邬宵寒审来审去,直到天色熹微,才同他走在回官驿的路上。
远处江面尚有零星水灯漂着,长街却已经空寂,地上只余被丢弃的簪花。
“顺济行的头领说,官员和士绅失踪并非他们所为。”檀宁道,“依我听来,他们不像在说谎。副头领也说,是城中先有了失踪案,他们才开始浑水摸鱼。”
“而且中了妖术不能说谎的,只有那些官员和士绅。这也能从旁印证顺济行的供词。绑走他们的,恐怕另有其人。”
邬宵寒平静道:“顺济行破得太顺利了。”
“一只猴子,恰好把路指到我们眼前。我们去了,又恰好撞见顺济行的人拖人上船;更恰好又在暗舱里找到了失踪的官绅。”
找到的八名官员,十一名士绅里,唯独少了四水商会的上一任会长秦良翰。
他冷笑一声。
“有人这是嫌我们待得久了,特意把案子喂到嘴边。等她回来了,案子也该结束了。”
那只只剩微光的蝴蝶飞灯悬在两人之间,时不时低落下来,轻碰檀宁耳边的杨花。
“无论如何,今晚我们救了三十二个人,这是好事。”檀宁重新笑起来。
她这才想起袖中还放着一包绿豆酥,连忙取出来,打开纸包一看,绿豆酥已碎得不成样子,几乎成了一包绿豆渣。
“啊……”
她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从里头捻出最大的一块,递到邬宵寒嘴边:“你尝尝。”
他垂眼看着那块绿豆酥。
碎得实在不像话,还沾在她指尖上。她似乎没有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妥。
片刻后,他低下头,咬走了她指尖那一点绿豆酥。
唇齿擦过指腹,卷走那块绿豆酥的同时,一点湿热极快地掠过,将残余的碎屑也一并带走。
快得像某种本能。
她怔在原处,后知后觉地红起脸来:“好吃吗?”
邬宵寒没有立刻回答。
绿豆酥已经碎了,入口却仍是甜的。可真正残留在口中的,不是糕点的甜,而是舌尖擦过她时那一点极轻的余味。怎么也散不干净。
他别开眼,试图找回平日惯常的冷淡。
“……太甜了。”
“是吗?”
檀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那包碎渣里挑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放入口中。
“在雪霁谷,糖很贵,要拿雪莲来换。我一年也只能吃上几次。”
“……那你平时在雪霁谷都吃什么?”他顺着问了下去。
“吃药,各种各样的药。”檀宁脸上的红晕渐渐淡去,语气反而轻快起来,“各种各样的药。有些可以同雪驼肉一起做成药膳,滋补身子;有些就只能熬成药汤,很苦。”
邬宵寒的眼神落在她身上,但她的目光却看着前方尽头发白的天空。
“不吃会怎样?”
“不吃就饿着。”
她终于偏过头来。
似乎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她的神色变得更加柔和。
“不过那种我不喜欢的药,我只吃到八岁,所以没有你想的那么苦。”她安慰道,“圣子承担了职责,也有相应的好处。谷里若有好东西,总是第一个送到圣子那里。就像我方才说的糖,旁的小孩一年连一次也未必吃得到呢。”
“……圣子的职责?”邬宵寒声音低了下去,变得更冷,“就是新年时站在那里,让人撞一撞,讨个好兆头?”
檀宁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笑:“圣子是从新生儿里抽签选出来的。不是我,也会换成别人。”
“可若换成别人,我就会成为那个在新年里,为了沾一点好运,去撞一个看不见的人的孩子。”她问,“你觉得那样的我更好吗?”
邬宵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当然不觉得那样更好,也知道檀宁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才成为如今的檀宁。但他依然无法释怀她曾经受过的伤害,那些她已经习惯忍受,甚至不觉得是伤害的伤害。
“现在的我才能遇到你。”
檀宁重新望向前方。长街尽头,旭日破开薄雾,晨光一点点扩散开来。
“所以,”她轻声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邬宵寒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侧,耳边杨花被照得几近透明,像风一吹便会破碎。
那只越坠越低的白蝶飞灯,最后一丝火光终于熄了。
即将坠落时,邬宵寒伸手接住了它。
残灯落在他的掌心,轻得像一片死去的蝶翼。他垂眼看了片刻,忽然道:“等杀了项华,我会回凫丽山。”
檀宁脚步一顿。
邬宵寒没有立刻看她,目光只在她耳边那簇杨花上停了一瞬,像这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檀宁怔怔看着他。她的表情先是空了一瞬,随即那空白像是被什么点燃,变得比晨光更加明亮。
“我想!”
她快步走到邬宵寒身前,抬头看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我想跟你一起走。”
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含糊的哼,把白蝶飞灯塞进她怀里,转身向前走去。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情像是蜜水一般。
“邬宵寒,等等我!”她难掩笑容,奔了上去。
两人回到官驿时,楼下堂中冷清,值夜的驿卒还倚在案后打盹。听见脚步声,他才迷迷糊糊睁了眼。
檀宁心中还记挂着生病的蔡辛,她上了二楼,先到蔡辛的门前,叩了叩门。邬宵寒本打算回房,脚尖一转,也跟了过来。
“蔡主事?”她轻声喊道。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等了片刻,再次说道:“蔡主事,你醒着吗?身上好些没有?”
仍旧无人应答。就算蔡辛睡着了,也不该睡得这样死。
“让开。”邬宵寒言简意赅。
檀宁依言后退一步。
邬宵寒拔出长刀,薄刃贴着门缝探了进去。片刻后,里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横闩被刀尖挑开,随即“咚”地落在地上。
门开了。
屋里窗户紧闭,药碗搁在桌上,碗底的汤汁早已凉透,旁边还有一张摊开的药方。蔡辛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被褥里,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头发都被冷汗浸湿了。
檀宁把白蝶灯放在桌上,急忙走到床边,伸手探上蔡辛额头。
掌心一触,热意便逼了上来。
蔡辛察觉额上那点微凉,勉强睁开眼。他的视线从邬宵寒和檀宁身上慢慢扫过,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他们是谁。
“司正……檀使节……”他声音又干又哑,“你们……回来了……”
邬宵寒走到床边,皱眉问道:“吃药了吗?”
“吃了……”蔡辛嘴唇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已经……不吐不泻了……”
他停了停,像连说话都费力。
“就是……冷。一会冷,一会又热得慌……”
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正在好转的样子。不吐不泄,有的时候反而是急剧恶化的标志。
邬宵寒刚要开口,檀宁的头上已经冒出了圆乎乎的熊耳,三条雪白的猫尾也从裙下探了出来。
他看了眼病到虚脱的蔡辛,到底没有责备她擅用妖力。
休养了数月,檀宁的身体恢复不少,只是短暂一眼,伤不了元气。药兽之心一动,她眼前所见便与常人不同。
蔡辛体内病气蒸腾,湿热并未退去,反而压在肠腑之间,像一团烧不开、散不出的浊雾。吐泻两日两夜之后,这具躯体里的气机已被冲得四散,阳气也开始外溢。
这是病危迹象。
她的嘴唇抿得更紧。蔡辛还在看着她,她不能在病人面前吐露不安。
檀宁转身拿起桌上的药方,扫了一眼,说:“药方需要调整一下,我去趟药铺。”
“叫驿卒跑一趟即可,我陪你下去。”邬宵寒说。
两人走出蔡辛厢房时,蔡辛仍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他似乎想问一句自己的病情,可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只剩虚弱的气息困在喉间。
走到一楼,邬宵寒叫醒驿卒,驿卒收了他的赏钱,保证用最快速度来回。
驿卒离开后,大堂只剩二人。他看向檀宁,直接说道:“他撑不住了?”
檀宁脸色微变,几乎立刻道:“别这么说。”
“新方里有人参、麦冬、五味子。”邬宵寒垂眼看她,“这是吊命的东西。”
“蔡主事只是吐泻太过,气津亏损,需要补一补。”
“……檀宁。”
邬宵寒的语气并不严厉,但他念出她的名字后,空气还是一静。
她没有马上说话,过了半晌,才轻声说:“蔡主事是水土不服,湿热伤中。这样的病,可大可小。有的人吐泻一日,汗一出,也就过去了。有的人却会……”
邬宵寒替她接上:“会死。”
檀宁移开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
直到驿卒拎着几包药回来,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药一到手,檀宁便想亲自拿去后厨煎药。邬宵寒想让驿卒代劳,她却摇了摇头。
“火候不对,药力就差了。还是我自己来。”
邬宵寒还想说什么,檀宁却已经抬起眼。
那双眼里最常见的坦然和柔软不见了,她的声音仍然轻柔,客气得却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蔡主事那边还需要人看着。”她道,“邬司正,你还是上楼去吧。”
邬宵寒因那三个字顿了一下。
趁这一瞬,檀宁提起药包,快步进了厨房。
身后没有人跟来。
过了许久,楼梯上传来邬宵寒上楼的声音。一步,一步,终于远了。
她这才松开一直攥着药包的手。
纸包边角已经被她捏皱。她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得厉害,明明炉火还未烧起,却像已经被一股闷热逼得喘不过气来。
檀宁拆开药包,将药材一味味拣入砂罐,添水没过药面。炉火舔着药罐,黑色药汤渐渐翻滚。她握着蒲扇,久久没有扇下去,只看着罐中沸起又塌落的药沫。
灶下柴火噼啪一响,她回过神,看见药汤里簪着杨花的自己,胃里蓦地一紧,几乎是慌张地抬手,将耳边杨花扯下来,扔进火里。
杨花太轻,落入火中时几乎没有声响。火舌一卷,那点白色便迅速蜷起、发黑。
最后,碎成了一撮薄灰。
……
邬宵寒回到那间被他挑落门闩的厢房。
蔡辛仍神智不清,好在尚未昏厥。他确认人一时没有恶化,才拉开椅子,坐到桌前。
那盏失去光亮的白蝶灯,被檀宁忘在了桌上。
邬宵寒看着它。
白蝶灯也对着他。薄纸翅膀塌了一点,没了先前飞在檀宁头顶的轻盈。
一人一灯,竟有几分同病相怜。
邬宵寒越看,越发觉得自己可笑。
“……邬司正?”他冷笑一声,低声道:“该叫的时候不叫,不该叫的时候,倒是叫得利索。”
他抬手按住那盏白蝶灯。原本是想弄烂它,可纸翼才被压得微微下陷,邬宵寒的手指便停住了。
这盏稍一用力就会破碎、却努力亮过一整夜的纸灯,让他想起檀宁。
想起她戴着杨花,站在朝阳下对他笑。
也想起雪霁谷熊熊篝火前,她一次次被人撞倒,又一次次沉默着爬起来。
明明是那样脆弱的人类,他却只见过一次她的泪光。
那是她听闻了他的过去,为他而流出的眼泪。
“……你曾为自己哭泣过吗?”
白蝶灯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