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2/5)
邬宵寒沉吟片刻:“绛浦城中,可曾发现无名尸身?”
“这便不知道了。”蔡辛说。
“那就亲眼去瞧。”
邬宵寒话音落下,手中缰绳一扬。苍青騊駼骤然提速,蹄下溅起无数积水。
三匹騊駼沿着山道越奔越远。前方林影渐疏,雨云散开,一座城郭的轮廓渐渐显出。
绛浦城到了。
作者有话说:无
第52章 绛浦城半倚江岸,半浸水中。能够通向岸上和商船的江堤路就是城里最大的主街。傍晚将至,水拍着石堤,浮桥在风里轻轻吱呀。远处一排船楼沿江错落铺开,各色店铺的灯招明明灭灭,倒影在浮金般的江面上摇曳招展。
檀宁骑在騊駼背上,早把看路忘了。坐骑沿着江堤缓缓前行,她的目光也被江上一艘接一艘的大船牢牢牵住。
前方三艘大船并排相连,正中的船楼上高悬着“金波楼”的招牌。澜州知府今夜便在此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还未走到金波楼前,已有人快步迎出。为首的是澜州知府长孙漳,身后跟着几名品色不一的地方官。
檀宁三人翻身下马,酒楼小二忙上前牵过騊駼,小心引到一旁,又接过蔡辛肩上的箱笼。
想要上船就得通过浮桥,檀宁以前没坐过船,上这种摇摇晃晃的东西,难免心有余悸。她一步一挪,走了半天都才走完一半。而中间,是最摇晃的地方。
她看了眼下面波荡的水面,估算了一下从这里落下去能不能踩到底。刚要闭上眼一口气冲过去,她的脚就离开了地面——邬宵寒三步便赶完了她十步的路程。走到近前,他顺手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一提,夹在臂弯里跨过了最后三步。
檀宁还没回过神,就这样踩到了甲板上。
她没反应过来,岸上的蔡辛和船上的长孙漳等人同样没反应过来。
直到邬宵寒一个冷眼扫去,长孙漳才如梦初醒,连忙挺着肚子抢上半步,拱手拜道:“下官长孙漳,见过邬司正。哎呀,大人与国师远道而来,竟连一只纸鹤也不肯先遣给下官。下官若早得了信,早该候到十里长亭外,哪能叫二位大人这样悄无声息地到了门前?
二位越是体恤,下官越是惶——咦,怎么不见国师?”
邬宵寒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身上发痒,他眯起眼,神色危险:“没了他这饭就吃不了?”
“不、不!下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长孙漳脸上的肥肉抖了两抖,正要先请邬宵寒入内,江堤路上便出现了文马奔驰的身影。
长孙漳眼睛一亮,忙提起官袍迎上前去,又抬手搭在眉前,眺望着那道渐渐接近的身影:“国师大人也到了!”
邬宵寒冷哼一声。
待闻人拂青下马登船,长孙漳忙躬身引路,领着众人往临江雅间去。
檀宁一路好奇张望,窗外灯火阑珊,脚下微微摇晃的感觉也令她十分新奇。
“我要的那些卷宗,送到官驿了吗?”邬宵寒问。
“送到了,送到了。”长孙漳道,“邬司正一句吩咐,下官岂敢怠慢?只是大人一路劳顿,官驿人多眼杂,未必安妥。不如移驾下官府中,也好叫下官略尽地主之谊。”
“免了。”邬宵寒哪怕是用檀宁的脑子都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面无表情道,“本司查案,不住旁人府邸。”
长孙漳脸上的遗憾还没完全表现,已经转头望向闻人拂青:“那国师大人呢?下官府中清净得很,香也焚好了,茶也备下了,只等国师移步,好容下官请教一二这个修道上的问题。”
闻人拂青神色平静:“宴后我便要启程去绝霄山,筹备奉迎圣物,不便耽搁。”
接连碰了两回软钉子,长孙漳也不见气馁,毕竟这两人的脾性,那是远近闻名,内外皆知。被拒绝完全是预料之中。
等进了临江雅间,他先请邬宵寒与闻人拂青入上席,自己只在下首陪坐。檀宁则挨着邬宵寒,蔡辛坐在她另一侧,几名属官识趣地退到屏风外。小二刚开始上起热菜,邬宵寒已把话头按回案上。
“现在城中有多少失踪者了?”
长孙漳刚要介绍当地名菜的嘴翕动了一下,他按住腹部,一脸痛苦道:“哎哟——邬司正恕罪。下官腹中忽然有些不适,须去更衣片刻!失踪案一向由邱同知协理,此事他最清楚。”
“邱同知!快进来仔细回禀邬司正。陈通判,你也来,替本官照应席面,莫怠慢了几位大人。本官去去就回。”
长孙漳扶案起身,一边捂着肚子,一边步子飞快,转眼便从雅间逃出。而屏风外的陈通判和邱同知则绕了出来,邱同知先向席上诸人行了一礼,陈通判则先吩咐小二将门边伺候的人撤远些,又亲自提壶为众人添酒。
邱同知小心翼翼道:“回司正的话,至今为止,城中失踪者共六十七人,除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以外,失踪者多是十来岁的少年少女。”
那个留着小胡子的陈通判仿佛没有听到那个骇人听闻的数字,神色如常地为闻人拂青面前的酒盏满上佳酿。
六十七人。
这个数,与他们先前得到的消息相去甚远。檀宁这才明白,长孙漳刚刚为何迫不及待地逃离了雅间。
邬宵寒手里的长箸啪一声回到了桌上。他想到刚刚那个用拙劣表演把他当猴耍的长孙漳,冷笑一声道:“长孙知府原来是为这个腹痛。既如此,莫要耽搁了病情,本司亲自去为他诊治。”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跨出了临江雅间。
“司正!司正!”
邱同知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连忙追了出去,生怕自己的上峰真在净房血洒当场。
檀宁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邬宵寒是去净房捉人,她还是选择了留在原地等他回来。
陈通判到此依然表情沉稳,含笑请众人动箸:“几位大人请。既到澜州,总要尝一尝本地名馔。这道是玉鳞羹,入口鲜甜,无刺无腥。还有这道封豕炙髓,是知府大人特意为国师与檀使节备下的。此物最讲火候,须得趁热现切,外皮才酥,髓香才不至凝住。”
他接过小吏奉上的银刀,亲手将那盘封豕炙髓片开。
金红色的髓膏顺着切口缓缓淌下,浓烈的肉香立时充满雅间。
“为什么特意准备给我们?别人不能吃吗?”檀宁不解道。
陈通判拣了最肥嫩的一块,连着一勺髓膏,先送入闻人拂青盘中,再切了一片,同样送入檀宁盘中:“此物性烈味厚,寻常人不能受用,但妖族用了,却能血旺骨坚,百日不疲。因而只有国师和使节能够得享此等美味。”
“两位大人请,此肉定要热食才好。”
那香气确实勾人。连坐在一旁的蔡辛,都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檀宁盘中那块肉香四溢的封豕肉。
檀宁的银箸却有些迟疑。
她的身体里有药兽心脏,她能动用药兽的部分妖力。但她算是妖族吗?
若不是,“不受用”会有什么后果?
陈通判在看着,蔡辛也在看着,檀宁犹豫片刻,终于用银箸夹住肉,想要送入口中。
那筷封豕肉刚到半空,另一双银箸却横了过来,拦住她的去路。
蔡辛和陈通判难掩惊色地看向银箸的主人。
“先前赶路途中饮食简陋,今夜还是清淡些为宜,免得肠胃不适。”闻人拂青道。
他收回箸尖,神色如常。
既然有理由不吃,那当然不吃最好。檀宁顺势将夹起的封豕肉重新放回盘中,只是心中多了一丝疑虑,闻人拂青的关心,是否来得太巧了些?
“国师说得对,连吃几天干粮,今夜还是清淡些好。”她笑道。
陈通判笑意未改,当即应声:“国师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说罢抬手,命人将封豕炙髓撤了下去。
小二刚将封豕炙髓撤下不久,席间还残着一股脂香,邬宵寒便回来了。
一同回来的只有邱同知。他面无人色,几乎站不稳。邬宵寒脸上的怒意也已敛尽,只剩一层压人的沉冷。
不等檀宁开口询问,他已说道:“长孙漳在净房里失踪了。”
蔡辛手里的银箸掉到了地上。
……
一炷香前。
邬宵寒刚从雅间追到净房外时,长孙漳还用肥硕的身躯死死抵着房门,隔门与他东拉西扯,怎么也不肯出来。
可不过片刻,里面便没了声息。任凭他如何发问,也无人回应。
等他一脚踹开房门,那间既无暗道、也无窗户的净房里,便只剩下一盏仍亮着的提灯。
那些在浴桶里失踪的人也罢了,长孙漳的失踪绝不是人力可以做到的事。
“什么?”檀宁已经忘记吃饭这回事了,连忙起身道,“那现在怎么办?要封船搜查吗?”
邬宵寒显然不是回来请众人商议的。他迅速发令,命屏风后的属官带人封锁金波楼,邱同知和陈通判则亲自带人清点楼中宾客。
“我也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蔡辛也顾不上吃饭了,跟着邱同知两人去清点宾客。
雅间里转眼就只剩下檀宁和邬宵寒、闻人拂青三人。
闻人拂青在这时起了身。
“此案失踪者众多,且失踪之法诡异,恐有大妖作乱。我会暂留澜州,待此案了结后再走。若灵抚司需要相助,遣书至绝霄山星驿即可。”
邬宵寒静了片刻,冷冷道:“随你。”
“绝霄山尚有奉迎圣物之事,我便先行一步。”闻人拂青道。
直到闻人拂青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外,檀宁的目光才收回来。她刚一转眼,便撞上邬宵寒的视线。
他脸色冷着,显然已经看了她一会儿。至于看什么,当然是看她还要再看闻人拂青多久。
经过初见闻人拂青归京那次后,檀宁现在只需看着这只狐狸的毛尖,就知道该往哪边抚。
但眼下不是抚毛的合适时机。
长孙漳刚刚失踪,她心中也有未消的疑虑。
外头搜查声仍在喧嚣,她往邬宵寒身侧稍稍靠近了些,将方才闻人拂青拦筷阻止她食用封豕肉的事情低声说了。
末了,她停顿一下,把声音压得更轻。
“我觉得……他似乎知道我不是妖。”
邬宵寒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檀宁不清楚这句话的后果,他却十分清楚。
他转身便往外走,手已下意识握上刀柄,思考在绛浦城到绝霄山的路上,哪里下黑手更好。
檀宁一看就知道他动了杀心,急忙拉住他的手臂:“邬宵寒,你要做什么?那可是大魏国师——”“所以更不能留。摘星楼是昆仑和朝廷的走狗。让闻人拂青知道你是人身假扮药兽,陛下和相国迟早也会知道。欺君之罪,你有几个脑袋够掉?”
话音落下,他手臂轻轻一挣,便甩开了她的手,大步跨出雅间。
外头衙役、属官来往匆匆,数道目光立刻投来。邬宵寒神色不变,搭在刀柄上的手随之松开,仿佛不过是随手拂过腰间佩刀。
“那你也不能——”檀宁追到身后,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
邬宵寒没有回应。
他径直出了金波楼,脚步很快,却丝毫没有仓促。江岸边,闻人拂青已经牵住文马缰绳,正要上马。
邬宵寒从浮桥下来,几步便踏上岸边。檀宁也顾不得害怕了,箭步冲过浮桥赶到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