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蔡辛只坐了半边凳子。
一边是他的顶头上司,一边是昆仑使者之首。方才隔着半间堂屋,还能装作各不相干;如今同坐一桌,茶盏与筷箸都摆在一处,再装看不见,便很考验人的脸皮厚度。
雨声砸在瓦上,店里一时只剩碗碟轻响。蔡辛端起茶盏,又放下,干涩地咳了一声,正要舍生取义,缓一缓这份尴尬——邬宵寒先开了口。
“我还以为,摘星楼的人都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现身。”
他没看闻人拂青,语气冷淡:“没想到楼主的脚程倒快。”
“让人久候,终究失礼。”闻人拂青平静道,“司正不也来得很快?”
“我快,是怕有人死得不够快。”邬宵寒冷笑,“楼主是来施恩的,我是来索命的。别把你我混为一谈。”
蔡辛凳子上仅剩的一半屁股,也想要逃脱出去了。
好在上菜的小二打破了僵持。
“几位贵客,菜来了!”
小二故作轻快,先将邬宵寒这边的菜一一摆下。凉拌鳛鳛鱼盛在青叶上,十片薄翼已剔骨切开,鱼腹肉间拌着姜丝与山椒,色泽鲜亮,酸香扑鼻。
随后,他又绕到闻人拂青那一侧,轻轻放下另外两碟菜。
一碟是清拌水芹,另一碟则是刚出锅的雨前蕨芽炒肉。嫩绿蕨芽经热油一滚,叶尖微微蜷起,肉香与山野鲜气扑鼻而来。
檀宁的目光才在那碟蕨芽炒肉上停留片刻,闻人拂青便将碟子推到她面前。瓷底擦过桌面,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
邬宵寒刚要伸筷去夹凉拌鳛鳛鱼,动作忽然停在半空。蔡辛坐在一旁,眼睛几乎要从眶里瞪出来。
“方才听你想尝。”闻人拂青道,“若不嫌弃,分一些去吧。”
“闻人楼主真是好耳力。”邬宵寒的筷子啪一声落回原处,冷笑道,“隔着半间店堂,也能听见我的使妖想吃什么。”
“妖的耳力,自然比人好些。”闻人拂青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不要浪费楼主好意。”邬宵寒转向檀宁,朝她伸出手:“碗拿来。你不是想吃么?”
檀宁的本能告诉她,此刻极度危险,不亚于锁妖塔中,邬宵寒拿刀指着她的那一刻,但本能却没有告诉她,到底是递出碗危险,还是不递出危险。
她迟疑片刻,试探地递出自己的食碗。
他接过碗,起身夹菜。专挑最嫩的蕨芽和最好的肉片夹,筷子起落又快又准,一筷接一筷往檀宁碗里压。那架势不像夹菜,像在舂年糕。
“这……够了够了。”檀宁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邬宵寒又舂了一下,这才停筷,把碗还给她。
满满一碗蕨芽炒肉沉甸甸落回檀宁手里。
他坐回原处,语气冷淡:“吃。别客气。”
蔡辛松了口气,伸出筷子想夹一片心心念念的卤牛肉。
檀宁很想不客气。但那碟被邬宵寒洗劫后只剩一点老弱病残蕨芽的炒肉就在眼前,她若当真不客气,闻人楼主大约只能舔一舔盘底。
檀宁拿起还没用过的干净筷子,从自己这边的凉拌鳛鳛鱼上夹下一片翼下腹肉,放进闻人拂青碗中,认真道:“闻人楼主,你也尝尝我们的菜吧。这道鳛鳛鱼是此处特色。”
蔡辛的筷子悬在卤牛肉上方,僵住了。
邬宵寒眼看着那片鱼肉落进闻人拂青碗中。若目光真能伤人,那只碗此刻只怕早已碎成齑粉。
闻人拂青垂眸看了一眼,轻声道:“多谢。”
蔡辛的筷子停在半空,底下就是他心心念念的卤牛肉。夹吧,不合时宜;收吧,又更不合时宜。筷尖进退两难地抖了两下,邬宵寒冷冷看过来:“还不夹?你在给我加料吗?”
蔡辛哪里还敢挑,飞快夹起一片卤牛肉,逃回自己的碗里。
“灵抚司待你如何?”闻人拂青忽然问。
桌上静了一瞬。
邬宵寒的筷尖停在碗沿,抬眼看向他。蔡辛也僵了一下。
单论这话,稀疏平常。可落在闻人拂青口中,便不大寻常。
那位摘星楼主向来冷淡疏离,哪怕是陛下到了他的眼前,也未必能得一句关心。如今他却隔着一张饭桌,问一个九品使妖在灵抚司过得好不好。
蔡辛落在座位上的半个屁股彻底坐不住了,他开始懊悔自己四日前为何要在灵抚司上值,为何不去请假走个亲戚。
檀宁也不知闻人拂青为何来此一问,只能归结为天狐生性善良友爱。她犹豫了一下,答:“习惯的。司正待我很好,蔡主事他们也很好。”
邬宵寒终于忍不住说道:“闻人楼主这话问得有趣。是不放心灵抚司,还是不放心我?”
闻人拂青淡淡道:“司正多虑了。我不过见她与我同为妖族,又是初到灵抚司,才顺口关心一句。倒是司正对我,似乎颇有敌意。不知这敌意从何而来?”
“灵抚司司正对妖有敌意,有何不妥?”邬宵寒嗤笑道。
蔡辛的筷子险些掉进碗里。
他很想劝一句“司正慎言”,话都已经涌到喉头,却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副强忍不发的模样,活像正受着一场剧烈腹痛。
闻人拂青神色未变:“大魏倡导人妖平等,司正这话,往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那你去朝上参我吧。”邬宵寒不为所动,冷笑一声,“只不过也要排队才行。”
檀宁早就知道邬宵寒讨厌天狐,可直到此刻亲眼目睹,才明白这远不是“讨厌”二字所能概括。他分明是从头到脚都和天狐犯冲,闻人拂青单是坐在那里,就足以让他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至于她?
嗯?邬宵寒讨厌天狐,跟她有什么关系?
檀宁还能安心吃着碗里的嫩蕨芽。蔡辛却不行,蔡辛的肚子已经开始同这张桌子一同受刑。
自玉京出发后,他一路风餐露宿,心心念念盼着这顿热饭。不想饭是热的,桌上却冷得要命。一顿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他已经心力交瘁,像是突然老了五岁。
轮到结账时,小二拿着账牌过来,先报了闻人拂青那边。
“这位贵客,一共十六文。”
他又转向邬宵寒这一桌,依然笑道:“几位贵客这边,卤牛肉、腊肉焖春豆、溪鱼豆腐汤、凉拌春笋,还有凉拌鳛鳛鱼……共三百文。”
最贵的果然是那道鳛鳛鱼,一盘便要一百八十文。
闻人拂青垂手去取钱,邬宵寒也抬手往袖中摸去。
檀宁却比他更快一步。
她立刻解下腰间钱袋,从里头摸出一小块碎银,生怕慢了便被邬宵寒拦住,直接塞进小二手里。
“我们这桌我来付。”她说,“劳烦找钱。”
小二捧着那块碎银,愣在原地。
邬宵寒和闻人拂青的手都停住了。
邬宵寒袖中的手放了下去,目光钉在檀宁脸上:“……你在做什么?”
“没事。”檀宁连忙道,“我刚领了俸禄,我有钱呢。”
“你那点俸禄够做什么?你——”“我算过了。我们两个——”檀宁说到这里,飞快地瞥了蔡辛一眼,又很谨慎地改口,“……偶尔三个,用得节省些,还是够的。”
蔡辛:“?”
邬宵寒仍皱着眉:“你在……”
檀宁本不想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可他一直追问,她只好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忘了自己才被扣了半年俸禄,手头哪还宽裕?我领钱的时候已经算过了。往后省着些用,偶尔再带上蔡主事,足够撑到你下次发俸,绝不会叫你饿肚子的。”
蔡辛:“?”
尽管檀宁的声音压得够低,但蔡辛坐在一张桌前,想不听到都难。
他很想告诉她,司正是被罚俸,不是被抄家;她那点薄得可怜的俸禄,实在不必拿来救济灵抚司最有钱的人。至于他,他可以自备干粮,委实不用被纳入救济。
但最令他震惊的,却是邬宵寒的反应。
那张脸仍旧板着,可压了一整顿饭的冷意,已经悄无声息地散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闻人拂青,唇边甚至浮出一点极浅的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邬宵寒不再阻拦,檀宁就顺利付完了这一桌的饭钱。她把小二找回来的铜钱重新收进荷包,这才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势已经弱下去,可以上路了。
邬宵寒已站起身:“走了。”
小二连忙跑去后院牵马。没一会儿,三匹苍青騊駼被牵到茶饭铺门前,鬃毛湿了一层,不断喷着鼻息。
那匹文马也被牵了出来。
雨丝一触及文马周身,便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拨开,绕过它缟白的身躯,悄然落向两侧。
它静立雨中,朱鬣未湿,金瞳清亮,连蹄边也不沾半点泥水。
邬宵寒冷笑一声,翻身上了騊駼:“真是贵人贵马。”
话音落下,他不等旁人回应,已骑着苍青騊駼踏入雨中,沿着山道向前奔去。檀宁知道这只狐狸还在发着脾气,赶忙骑上马追去。
剩下的蔡辛赶紧朝闻人拂青拱了拱手:“楼主恕罪,下官先告退了。”
蔡辛离开后,茶饭店檐下,只剩闻人拂青站在原处。
他的目光越过雨丝,落在檀宁远去的背影上。
山弯处林色深浓,檀宁的背影只在雨雾里晃了一瞬,便被枝叶遮住了。
闻人拂青看了片刻,并未多言,抬手轻轻抚过文马鬃侧,翻身上马。
细雨在马前无声避开,他也向着绛浦城的方向去了。
……
三匹騊駼疾驰着奔过山弯。
跑出好一段路后,蔡辛才敢从后头追着喊:“司正!方才那样得罪闻人楼主,他回朝以后,不会参咱们一本吧?下官离致仕还有好几十年,可经不起这么早就断送仕途啊!”
“想回去赔罪,现在也不迟。”邬宵寒头也不回,冷冷道,“蔡主事门路广,想必也能把自己送进摘星楼。往后不用出外勤,天天在屋子里看星图,多省事。”
蔡辛在后头颠得箱笼直响,讪讪道:“不敢,不敢。摘星楼清贵,下官命薄,受用不起。灵抚司待下官恩重如山,灵抚司便是下官的家,下官哪有舍家另投别处的道理?”
“闭嘴。”邬宵寒道,“离店前,看你和那两个行商套了半天话。打探到什么?”
蔡辛忙道:“那两个行商刚从绛浦城出来,确实听过些内情。这半年里,明面上报了八名官员、十二位士绅失踪,私下还传有许多平民也不见了。”
檀宁催马跟在邬宵寒侧后,回头问:“他们都是怎么失踪的?”
蔡辛坠在后头,背上箱笼被颠得一下一下闷响。他只好扯高了声音:“有人沐浴时从浴桶里没了,有人在船上更衣时不见,还有人明明待在值房,一转眼便消失。看着毫无章法,可细究起来,都有一处相同。”
“他们失踪时,都是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