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好大的雪。
雪花一片接一片落在她脸上,微凉的触感细碎而轻柔,像是谁正用指尖一下下碰她。
檀宁仰着脸。天光落进她睁开的眼中,只剩一层模糊的灰白,薄而遥远,像隔着一张褪色的窗纸。
风雪送来了山下的声音。
檀宁听见牦牛群被牵过时波荡的铃声,听见妇人催孩子回家,孩子却拖着脚在雪地里尖叫着跑,皮靴踩得雪壳咯吱作响。
这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家乡,从未真正靠近过的家乡。
她们之间远得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檀宁不在河边,也不在河上。
她在河底。
水草缠着手腕,卵石抵着背脊。隔着厚厚的冰,她听见人的脚步从冰上过去,有人说笑,有人唤伴。
但都与她无关。
四只爪子踩过积雪,轻轻地靠近了她。它停在檀宁身后背后,身上带着一点药草与兽毛的气味。檀宁还未回头,便有柔软的东西绕上她的手腕。
一圈,又一圈。
温暖蓬松的尾巴带来细密的痒和热。那力道不重,却执拗,轻轻收紧了一下。
檀宁摸了摸药兽的头,柔声说:“我没事。”
不远处,有男人咳了一声。那咳声低沉冷厉,像铁器磕在石上。
檀宁摸在药兽头顶的手僵住,掌心还留着兽毛的暖,心却已经开始发冷。她没有回头,肩背绷得很紧,像忽然绷直的一根琴弦。
药兽在她腿边蹭了蹭。
另外两条尾巴绕上她的腰,像温热的绳,引着她往前走去。
檀宁跟着它的力道抬脚,落脚。每当脚下踢到什么石头,药兽就会停下来耐心地等她。她扶着风,扶着那一点毛茸茸的暖意,慢慢走到屋前。
门很低。
药兽先钻进屋去,尾巴仍缠在她腕上。檀宁先摸到粗木门框,再低头弯腰。
十二岁了,她已不能直着身子进去。
门楣贴着她发顶掠过,几粒雪滚了下来,化在颈后。她瑟缩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进了屋,药兽的尾巴才从她腕上一圈一圈松开。
她好像又回到了河底。
那个男人在门外又咳嗽了一声。
檀宁感到一阵恍惚。她隐约记得,还有一个人会在门外等她,却又不叫她害怕。
可她想不起他是谁了。
她终转过身,朝长案的方向走去。那里常年有干药草和兽脂灯凝住的味道。檀宁不用药兽引路,也熟练地走到了长案面前。
她慢慢跪下。
膝盖压上兽皮垫子,底下透着凉气。她伸手拿下案上那只骨匣。
它比屋里的石头还冷。
她的手指顺着匣盖摸过去,摸到嵌银的扣缝。那一道银线窄而凉,像藏在雪里的一根细针。
她轻轻打开了它。
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一张脸。上半截是冷而硬的骨片,下半截是密实的雪毡,被药香熏透了,带着一点清苦的冷香。
她用两只手将那东西从骨匣里取出来。
“檀宁!”
暗仓的木门被邬宵寒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尘灰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前,难掩焦急的声音沿着窄窄石阶滚入深处。
无人回应。
阶下只有一枚安息香叶,孤零零地躺着。
邬宵寒右手握住刀柄,一步步走下石阶。身后的光被越抛越远,到了最后,只剩一点灰白贴在石壁上。
他捡起那枚安息香叶,抬眼往里望去。前方是晦暗的一间库房,被戏班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檀宁!”
邬宵寒快步往里走去,穿梭在木架之间,大声呼唤。
他抬手拨开挂在过道上的一件青衣戏服,后头只有一只漆皮剥落的箱子。箱盖虚掩着,他一脚踢开,里头滚出几只掉了色的面具。
他从架缝间侧身穿过,搜寻着檀宁的身影。
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暗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声。
邬宵寒眉目一冷,加快脚步绕过木架。狭窄过道里横着几根断裂的枪杆,他直接跨了过去。
檀宁跪坐在昏暗中,面朝一整面悬满面具的墙,双手才从脑后缓缓放下。
数十张面具高悬墙上,赤红、玄黑、黛青,色彩斑驳。它们有的眉目狰狞,有的唇角诡异地高高挑起,仿佛正从暗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檀宁独自跪在这一张张狠厉的面孔之下,像是在等待一场无声的审判。
他几步跨到她身前,一把扣住她的肩头。掌下触到的身体冷得像冰,他五指骤然收紧,将她猛地扳过身来。
一张白色面具映入他的视线。
那面具素白无纹,只在眉眼处开了两个空洞。檀宁的眼睛就在那两个洞后,静静睁着,瞳仁乌沉,却像隔了一层死水。
暗仓里的潮气忽然重得像水,他被那双眼拖着往下沉,压过口鼻,压进胸肺。
“檀宁——”他试图将她摇醒,但那双眼始终空洞地凝视着她。
他一眼就补足了事情经过——檀宁被韦嵊推下石阶,滚入暗仓后昏迷不醒。安息香叶又在途中遗落,失去庇护的她这才被梦魇侵入。
这不像是寻常妖术,倒更像某种笼罩范围极广、只要满足条件便会自行触发的魅术。
那把团扇秽气深重,几乎不逊于妖物初生;可它偏偏又不是本体。
若非本体,便是器皿——有人以那柄扇子为巢,养出了一只能令数十人一齐陷入噩梦的梦魅。
梦魅会顺着灵魂的裂口潜入,被魇住的次数越多,灵魂的裂缝就会越大,越受其控制。有的人甚至会永远陷在梦魇里,直到肉身枯尽。
邬宵寒抬手,指尖扣住面具边缘。
那张白色面具冰冷地覆在檀宁脸上,仿佛一层死物的皮。邬宵寒没有将它取下,只从一侧缓缓掀开,露出她半张苍白的脸,以及几乎褪尽血色的嘴唇。
她的额角磕破了,一缕鲜血从伤口渗出,在白色面具旁显得格外刺目。
她又受伤了。她跟着他,似乎总在受伤。
明明那么弱小,却说着要帮他杀项华。他的仇恨,她要抢着背负;他的过去,她要落下泪来。
……真的太傻了。
邬宵寒的指腹离那缕鲜血只有咫尺,但却因为担心弄疼了她,迟迟擦不下去。
他抬手托住她的下颌,将那张苍白的脸轻轻抬起,随即低下头去。
半寸。
一线。
他从未与谁靠得这样近。
他的唇停在她的唇前,仍然留着一道微不可察的空隙。就像幼时他用狐爪小心翼翼捉住一只白蝶,始终不敢真正合拢。
她和白蝶一样弱小,靠近他却从不犹豫。
他垂下眼睫,终于将唇覆了上去。
檀宁毫无反应,呼吸轻得几近于无。他托住她后颈,指腹没入发间,慢慢撬开她的唇齿。
一抹赤色从他唇间渡入檀宁口中。
那是他的狐珠,凝结着他五百年的本源妖力。狐珠顺着她的喉咙落入腹中,他的妖力逐步扩散在她身体之中,与原有的药兽妖力彼此缠绕,却互不干涉。
邬宵寒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轻声说:“……等着我。”
“我来带你走。”
暗仓里只剩下他与檀宁的呼吸声。她的气息微弱得几不可察,轻轻拂过他的唇畔,像水面上将散未散的薄雾。
邬宵寒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也捕捉到了她胸腔深处那一点迟缓而微弱的搏动。
一声。
又一声。
然后,风进来了。
起先只是小小的一缕,可很快,那风声便大了起来,卷着干冷的雪花,卷着空旷山谷里长而远的回响,一寸一寸盖过了暗仓里的潮湿。
他听到了笑声,还有许多人一齐应和的祭歌。木柴在篝火里炸响,松脂与酥油的香气被热浪托起,又被风雪吹散。
邬宵寒睁开眼。
夜色沉沉压在谷地上空,四周山影高耸漆黑,人声在茫茫雪野间此起彼伏。
他站在一片半埋于积雪中的屋舍之间。梳着两条小辫的孩子在雪地里追逐奔跑,披着毛皮斗篷的妇人笑着呵斥;几个男人抬着木架与酒坛从旁经过,衣摆与下裳之间露出一截精壮的腰腹。
更远处,巨大的篝火正熊熊燃烧。松脂在火中噼啪炸响,无数火星被风卷起,直冲夜空。
这就是她的梦魇吗?
他顺着人流疾步往前,同时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檀宁——”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檀宁!”
他的声音被前方越来越大声的祭歌压住。笑声层层叠叠涌来,将她的名字卷进风雪深处。
邬宵寒顺着人流,走到最热闹的祭典中心。
那里燃着一座足有四五人高的巨大篝火,粗重木料层层交叠,烈焰从缝隙间蹿出,又被风卷成万千火星,纷纷扬扬地洒向四周雪地。
篝火四周,桌案层层环列。
桌上堆着药酒与烤肉,敞口的皮囊里溢出辛烈酒气,与肉脂烤出的焦香混在一处。许多席位已经空了,只余木碗歪倒在案上,短刀仍插在吃剩的半块烤肉中。
众人正围着篝火起舞。
男人、女人与孩子随着鼓点绕火而行,肩挨着肩,衣袖彼此相触。骨饰与银片随着动作哗啦作响,跳动的火光照得一张张面孔瞬息万变。
人群边缘有个披着灰白斗篷的女子,身形纤瘦,长发垂落肩后,乍看之下,与檀宁极为相似。
他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女子猝然回首——不是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拦住每一个像她的人。
像她轻盈的步子,像她单薄的肩,也像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截纤细颈项。
那些面孔在火光里一张张转过来,他的手也一次次松开。
他大声呼喊着,脚步忽然钉在原地。
篝火前,人群自觉让出一片空地。一群孩子围成圆圈,踩着凌乱的步子又唱又跳,个个脸颊被火烘得通红,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名少女。
她年纪尚小,至多不过十二岁,跪坐在雪地里,身形瘦弱单薄。一张素白的面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脸。面具本该开出眼孔的地方,只隆起两道平滑的弧面。面具的下半部则是一层密实的雪毡,盖住了她的口鼻,只露出一段苍白的脖颈。
那些孩子围着她拍手起舞,没有一个人上前搀扶。
她独自在雪地里摸索着撑起身体。因为看不见,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瘦弱的身子晃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站稳,转眼又被一个笑着的孩子撞倒。
她重新跌进雪里,又摸索着爬起来。可每一次才刚站稳,便会再次被撞倒。
被风吹落的叶子,也不过坠落一回。她却一次又一次,从雪地里站起,又一次又一次地坠落。
火光太亮,将那张面具照得一片惨白。他看不见她的眼,也看不见她的神情。只有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以及那双每次被撞倒后,仍执拗地撑着雪地、摸索起身的手。
他的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多希望那个人不是她,可少女腕间的铃声仍穿过四周的笑闹,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邬宵寒走到她面前。她刚被一个男孩撞到,正愣愣地跌坐在雪地中。
“……檀宁。”他低头看着她,哑声说。
她像是听不见。
面具上,两道微微隆起的白弧冷硬地覆住眼睛,鼻下的雪毡则将她微弱的呼吸遮得严严实实。她伏在雪地里,手指缓慢地摸索着地面,似乎还想再一次撑起身体。
够了。
他的心仿佛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埋进冰冷的雪里,一半坠入熊熊烈火。
倘若眼前并非梦魇,他几乎想拔刀杀尽那些一次次将她撞倒、却仍嬉笑不止的孩子。可比起他们,他更想抓住她,厉声质问——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逃?为什么要这样傻傻地留在原地,任由旁人欺负?
可是他知道答案。
他恨自己知道答案,恨自己没有早些察觉,恨自己竟将她偶尔流露的俏皮,当成了未经风雪的天真;更恨自己说过的那句——“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邬宵寒慢慢蹲下身,视线平视着那两条隆起的弧线。他的喉咙涩得厉害。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沙哑落下:“……圣子。”
少女撑在雪地上的手忽然停住。
她的十指一点点蜷紧,雪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人。
邬宵寒抬起手,指尖沿着无目面的边缘缓缓探向脑后,摸到那枚银扣。
她一动不动。
他不再迟疑,解开了她的面具。无目面从脸上脱落的瞬间,火光落到她的脸上。
那是十二岁的檀宁。
脸颊还带着未长开的稚气,下巴尖而小,唇色苍白。
那个被当成好兆头、在雪地里反复撞倒的圣子,那个只存在于她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中,遥远而模糊,仿佛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原来就是檀宁。
是那个初次见面时便躲到他身后,还狡黠地朝他眨眼的檀宁。
是拦在他身前,破釜沉舟说着“我已经无处可去”了的檀宁。是承受着万箭穿心之痛,跌跌撞撞依旧走完了秽气星图的檀宁——是哪怕他露出九首九尾,明明怕得厉害,却依然把掌心贴来的檀宁。
她把自己的苦,自己的痛,揉着捏着,变成一个漂亮而轻松的故事来回应别人。
她唯恐旁人为她难过,连对自己仅有的那一点怜惜,也不敢真正落在自己身上,只能借一个“不相干”的人,悄悄露出些许端倪。
原来温柔也可以如此残酷,原来温柔也可以将人一击穿透。
邬宵寒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像被什么攥紧,想要破膛而出。热闹的人群,还有漫天的雪花,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只剩下她的眼睛。
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茫然地看向半空。黯淡的瞳孔仿佛两扇早已封死的小窗,任凭外头如何明亮,也透不进一丝光来。
“你是谁?”她的声音微弱,像一片雪花坠落。
他哑声说:“邬宵寒。”
“邬宵寒是谁?”
“……是一只红色的狐狸。有九个脑袋,九条尾巴。”
檀宁静了片刻。
随后,她轻轻弯起唇角。
她的笑意只在苍白的唇边短暂停留,像一道倏然划过夜空的流光。
“……那你一定很聪明。”
哪怕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她简简单单一句话,也可以轻易将他击中。
“我带你走。”
他拂去她身上的落雪,俯身将她轻轻抱起。动作小心得近乎温柔,连她腕间的银铃都未曾惊响。
檀宁的身体离开雪地,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可是圣子不能离开雪霁谷。”
“你已经不是圣子了。”邬宵寒道。
“那我是什么呢?”
“你是檀宁。”他说,“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