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蔡辛走后,檀宁也出了内室。
长庆楼里比方才空了许多。霓春班的伶人多半已往御花园去了,戏台前只剩一名灵抚司书办在收拾案卷。几盏伏烬灯在桌上并排摆着,青白火苗早已弱了下去,灯盏里的油几乎全黑了。
沈香彤正站在桌前,担忧地看着那几盏灯。
“这位差爷,这灯油已经黑透了,这么重的秽气,可要先拿回灵抚司处置?”
那书办闻言一怔,忙走过来看了一眼。
“多谢沈管事提醒,不过这秽气我们也处理不了,还需将黑芯封存,送到摘星楼才行。”
他低头翻了翻随身木箱,眉头皱起:“糟了……今日带来的灯油都用完了。”
“那怎么办?回灵抚司去取吗?”檀宁走了过来。
“没有司正或主事的命令,卑职不敢擅自离宫。宫里内务司倒是有,只是……”
只是那些见人下菜的太监,却不一定愿意给一个不入流的书办提供方便。
他正为难,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哼。
韦嵊坐在一旁长凳上,肿着的那只手腕搭在膝上,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砖。
“这有什么难的?”他抬了抬下巴,“去内务司领。若有人拦你,就报我的名字。”
书办和檀宁都惊讶地看着他。
韦嵊没好气道:“看什么看?舅爷说了,让我跟灵抚司一起查案,赶紧的,缺什么拿什么,可别事后说我一点用都没有。”
书办迟疑着道了声谢,急急忙忙往外去了。
“……时候不早,我也该去御花园那边准备了。”沈香彤的目光从韦嵊身上掠过,停了一息,又转向檀宁,“檀使节可要与我一道过去?”
檀宁还记着邬宵寒让她就在楼里等着,她摇了摇头:“我晚点再去。”
沈香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只行礼告退。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戏台前重归寂静,只余风掠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韦嵊坐在长凳上,见四下无人,脸上那点不痛快反倒散了几分。他颇有些得意地看向檀宁。
“檀姑娘,你这是终于想通了?”他说,“要同本世子单独清谈?”
檀宁装作没听到,拿起一盏伏烬灯,仔细研究着其构造。
檀宁不接话,韦嵊的自得便无处凭依。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浮出几分被拂了面子的恼意。
“檀姑娘好大的架子。”
檀宁把伏烬灯放下,又转而拿起蔡辛写的供词研究。
字不错,但还是不及朱却珊的三分之一。
韦嵊见她始终不搭理自己,嗤了一声,另一只完好的手在长凳边沿敲了敲。
“也是,檀姑娘跟着邬宵寒,自然眼高于顶。”他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道,“可惜你们忙活了这么久,又是审人,又是验秽,到头来还不是一无所获?”
檀宁不乐意听他把邬宵寒和自己连日的努力说得毫无价值,反驳道:“我们已经有线索了。”
“你们那点线索算得了什么?你们找到背后作乱的那东西了吗?”韦嵊不屑道。
他往怀中一摸,慢悠悠取出一枚小小的护心镜。
那镜子不过掌心大小,金光灿灿。韦嵊生怕檀宁看不清似的,特意起身朝她走了两步。
“瞧见没有?通天犀角镜!用通天犀的角做的!能照见妖邪的真身,也能辟邪。”他晃了晃手里的护心镜,“这是我娘千万金替我求来的稀世珍宝!你们灵抚司有吗?”
他得意洋洋的拿着镜子照向檀宁。
金光一闪。
镜中的檀宁发间多了一对圆而厚的熊耳,身后还垂着三条蓬松的猫尾。
韦嵊诧异地看了看镜面,又看了看檀宁。
“咦,你的妖相怎么这般奇怪?我还没见过半人半妖的妖相。”
檀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故作自然地道:“我当初修炼化人时,被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松果砸中了脑袋,一时岔了气,化形便没能圆满。除了现不出完整原形,倒也没什么别的影响。”
换了旁人,肯定要多问几句,但韦嵊只是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怪不得邬宵寒会把你放在身边,我们男人,最受不了笨蛋美人。”
他背起手,故意卖起关子:“实话告诉你吧,我已经发现了那妖孽的踪迹。”
“真的吗?在哪里?”檀宁假装好奇,目光却隐秘地划过韦嵊身后的那枚护心镜。
若方才照见的不是她,而是邬宵寒呢?
韦嵊未必想得到用通天犀镜去照灵抚司司正,可这东西留在他手里,就像一粒没摁灭的火星,谁也不知将来会烧到哪里。
她必须把那东西骗过来。
檀宁眼睫轻轻垂下。再抬起时,她表情已比先前天真许多。
“你要是真找到了线索,怎么不早说?还是,你只是想骗骗我这种不懂行的人?”
韦嵊唇边笑意又浮起来,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刻薄。
“我凭什么要帮你们灵抚司?等明日天亮,灵抚司交不出东西,陛下问罪时,我再把线索呈上去。”
他慢悠悠道:“到时候功劳是我的,倒霉的是你们。”
“不过——”韦嵊慢吞吞道,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檀宁,“你若肯求我,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
檀宁看着他,眉心轻轻蹙起。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终于迈过心里的门槛,声音放得很低。
“韦世子,求你了……”
邬宵寒的使妖低声下气地求他,尤其还是个这样明媚的美人求他,韦嵊只觉比吃了仙丹还要过瘾。他扬起眉毛,做作地将那枚通天犀镜托到胸口。
“既然檀姑娘这样诚心,本世子便让你开开眼界。”
韦嵊举起铜镜,依次照过楼中木柱。铜光映照下,原本只有昏暗的木色,片刻后,柱上却渐渐浮出几缕细密的黑丝,彼此交缠,蜿蜒成团,仿佛有什么活物曾在木中爬行而过。
韦嵊又将镜面转向屏门后的帷幔。几团纠结的黑影很快显现在花纹之间。
檀宁神色不由凝重起来:“这是什么?”
韦嵊等的便是这一句。
他下巴抬得更高,语气里带了几分拿腔拿调:“檀姑娘,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魅?”
檀宁看着镜中那团黑色乱麻,点了点头。
“知道。我先前见过一种魅,细白如须,会缠住人的步路。人一旦被困住,走来走去,最后仍会回到原处。”
韦嵊没想到她真知道,不满地哼了一声:“知道便好,省得本世子还要从头教你。这些踪迹,不像是妖留下的,倒像是某种魅爬过的。”
他转而将通天犀镜照向戏台下方那道暗仓入口。
一道道暗黑丝线盘绕在暗仓木板上,层层纠缠,仿佛从木头裂隙中生长出来,正无声地向外蔓延。
“我方才已经照过一圈,就这下面的踪迹最重。”韦嵊道,“檀姑娘敢不敢同本世子下去瞧瞧?”
檀宁看了他一眼:“世子都敢去,我有什么好怕的?”
韦嵊被她这句话激得一笑。
“那便请吧。”
他走到戏台下方,弯腰掀开暗仓入口的木板。木板一开,底下露出一道狭窄石阶,凉气从下面漫上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
檀宁先弯身进去。
石阶狭窄逼仄,两侧尽是冰冷石壁。越往下走,光线便越发幽暗,到最后,只剩韦嵊手中那枚通天犀镜泛出一点昏黄铜光,在石壁间摇曳不定。
镜光所过之处,石壁上皆缠着密密麻麻的黑丝线,纵横交错,仿佛曾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沿着甬道反复爬行,留下无法洗去的足迹。
韦嵊站在她身后,刻意将镜子举高了些。
“瞧见没有?本世子没骗你吧?这里的痕迹,比上头重得多。”
檀宁扶着石壁,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石阶尽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室,里面摆满了层层木架,深处黑沉沉的,难以看清。
“你看墙上的这个地方,”韦嵊说,“就属这里的黑痕最多,我猜那妖孽在这里做过什么。”
檀宁收回目光,转身去看韦嵊所指。
就在这一瞬,韦嵊用力推了她一把。
他虽是男子,身子却早被酒色掏空,力气反倒不及檀宁。檀宁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身形一偏,随即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韦世子想做什么?”
韦嵊没料到她竟能避开,脸色骤然一变,又欺身逼近,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仍想将她掼下石阶。檀宁被逼得肩背撞上石壁,腕间银铃骤响,另一只手又抓住了他的伤腕。
韦嵊疼得倒抽一口气,脸色顿时扭曲起来。
“松手!”
檀宁的指尖在那一瞬从他手腕滑下,勾住了通天犀镜垂落的金链。
下一刻,韦嵊猛地一脚踹来。
檀宁被踹得向后仰倒,胸口剧痛,缠在指间的金链骤然绷紧,顺势将通天犀镜从韦嵊掌中拽脱。
她一路翻滚着跌下石阶,头颅、肩背接连撞上坚硬的石面。到后来,剧痛蔓延全身,她已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痛。但通天犀镜,一直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咚的一声,底下没了动静。
韦嵊站在石阶上,喘了两口气,低头往下看。暗仓中一片昏黑。檀宁倒在石阶尽头,伏地不动,额角缓缓渗出鲜血。离她手边不远处,落着一枚安息香叶,想是方才从衣襟中摔了出来。叶面沾满灰尘,静静贴在冰冷的石地上。
韦嵊盯了片刻,嘴角一点点扯起来。他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又拍了拍袖口,像方才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本世子收拾不了邬宵寒,还收拾不了你么。一个九品小官,也敢在本世子面前出言不逊?”
他冷笑一声。
“先关你一夜再说。”
说罢,他转身上了石阶,把暗仓入口的木板重新合上。
厚重木板落下,底下最后一点微光也被压断。
韦嵊从怀中摸出两把戏班钥匙,用其中一把将暗仓入口锁死。不知何处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他又不放心似的推了推,确认推不开,这才收回手。
长庆楼里空寂得厉害。
他走到大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把楼门也落了锁。
锁刚扣上,廊外便传来脚步声。
先前去内务司取灯油的书办正匆匆回来,见韦嵊站在门前,不由一怔。
“世子,檀使节呢?”
韦嵊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她们都先去御花园了。”他说,“我也正要过去。你还愣着做什么?带着东西过去候命。”
书办看了看紧闭的长庆楼大门,又看向韦嵊手里的钥匙,迟疑道:“可司正吩咐过……”
“邬宵寒都出宫了,你还在这里守着空楼?”韦嵊眉头一皱,“若误了御花园那边的事,你担得起责吗?”
“……卑职不敢。”
书办看了一眼长庆楼。大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半点声息。他踌躇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先往御花园方向去候命。
韦嵊立在廊下,等书办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转身拐进另一侧花木掩映的小径。
走到半路,韦嵊在一处转角停了下来。
沈香彤正站在那里。
她一手扶着廊柱,一手以帕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随即不动声色地将染了血的帕子收入袖中。
“成了?”她问。
韦嵊扬手一抛。
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在空中划过一道细亮的弧,落回沈香彤掌心。
“成了。”他得意道,“邬宵寒身边那个小跟班,已经被我锁在暗仓里了。”
沈香彤垂眼看着掌中的钥匙,没有说话。
“你这主意确实不错,让本世子出了一口恶气。”
韦嵊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傲慢。
“你记住,不许提前把她放出来。明日天亮之前,谁也不准开那道门。”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
“这样一来,你们先前冒犯本世子的事,便算一笔勾销了。”
沈香彤指尖收拢,将钥匙握进掌心。她仍没有辩驳,只微微垂首,像是默认。
韦嵊很满意,抬手整了整衣袖,大摇大摆地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
绸缎庄檐下灯火高悬,门扇洞开。往日满堂柔光已荡然无存,只见绸缎散落一地,账册凌乱地摊在其间。
邬宵寒立在堂中。
他身后几名佩刀妖捕尉分守四角,刀鞘压在腰侧,没人出声。高英卓站在柜台旁,面色冷厉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
掌柜双手被缚,仍勉强挺直脊背,只是脸色已然惨白。
后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妖捕尉捧着一沓信件快步出来,行至邬宵寒面前,双手奉上。
“司正,在内院暗格里搜出来的。”他说,“都是她与沈香彤这些年的来信。”
邬宵寒接过信件,快速地翻阅完后,递给了一旁的高英卓,后者接过,一封封翻下去,脸色越看越冷。
片刻后,高英卓抬眼看向姚氏,冷声道:“姚氏。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姚氏垂着头,仍不说话。
高英卓向旁边递了个眼神,一名妖捕尉立刻从铺子外押进个年轻男子,按着他跪在姚氏身旁。
“娘,你究竟犯了什么事了!我是无辜的啊!”那男子脸色煞白,膝盖还没落地,便慌张喊道。
姚氏慌张道:“高副司,我儿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放了他吧!”
“知不知道,得审过才算。”高英卓道,“只不过……进了司狱,公子就赶不上今年的春考了。”
那年轻男子额上霎时渗出冷汗,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急声哀求:“娘,你就说了吧!若真有什么隐情,便赶紧说清楚,何苦连累我?我为了这场春考,苦读了十几年啊!”
姚氏唇色发白,终于道:“我说……”
邬宵寒面无表情,垂眸摆弄着柜上的一方镇纸。
“当年家里穷,吃不上饭,我爹便把最小的妹妹卖进了戏班。那个人……就是香彤。我那时拦不住,但心里一直为此愧疚……后来嫁了走商,日子宽裕了,才想法子重新找上她。”
“这些年,我私下给她银子,替她置办衣裳,也替她打点戏班里的事。那些信……都是她同我往来时留下的。”
“今日她来绸缎庄,与你说了什么?”邬宵寒头也不抬,漫不经心道。
镇纸在柜上不断翻转,有节奏地敲击着柜面,每一声都像是隐形的威吓。
姚氏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儿子。那年轻男子跪在那里,眼巴巴望着她,没有对她的担忧,只有对自己前途的担忧。
她颓然道:“香彤说……她没有时间了。今夜宫中还有宫宴,她要在宴上替澜芷复仇。”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高英卓追问。
“我不知道……她只说了这些,旁的便不肯再讲了。”
“除了这些,你还替她做过什么?”高英卓再问。
姚氏迟疑了一下,目光绕过他,落到邬宵寒身上。
邬宵寒眉心微蹙,原本倚在柜边的身形站直了些,手中镇纸也停止了敲击柜面。
姚氏低声道:“她特意叫我进了两匹绛缎。一匹被韦世子买走,另一匹……”
她顿了顿。
“她叫我卖给了司正。”
“……你怎么知道我会去买布?”邬宵寒沉声问。
“回春廊那日的事,外头早已传开了……人人都知道,司正对新任使节护得极紧。”姚氏道,“万寿宴在即,宫中规矩森严,使节若要随司正赴宴,少不得添置一身衣裳。”
“香彤说,司正既要替她置衣,必然会挑最好的。而我家的绸缎庄在京中颇有名气,他多半会带人到这里来。”
“两匹绛缎,一匹到韦世子手里,一匹到司正手里。”高英卓道,“沈香彤是想让这两人交恶?”
姚氏摇了摇头。
“香彤要我做事,从不肯说缘由。她怕连累我,这么多年,也只开口求过这一回。”
姚氏跪在地上,高英卓还要再问,邬宵寒却已出言打断。
“马上封锁消息。”
沈香彤既然决定在今夜的宫宴上复仇,那么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邬宵寒迅速说道:“姚氏并绸缎庄相关人等,全部带回司狱审讯。暗格中搜出的东西,一并封存。未审清前,不许走漏半个字的风声。”
不等高英卓回答,他已快步走出店铺。
绸缎庄外夜色沉沉,马匹不安地刨着青石。邬宵寒翻身上马,猛地一勒缰绳,随即策马冲入长巷。
夜风迎面割来,吹得他眉眼更冷。
绛缎只是一个引子。
沈香彤算准韦嵊会买下那匹绛缎,也料定另一匹会落到檀宁手中。她以两匹缎子为引,将两人系在同一根线的两端,又悄无声息地把这根线牵进了宫宴。
他仍未看透她此举的目的,心中却已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邬宵寒手指收紧,缰绳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痕。
马行至宫城前的长街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迎面逼来。
“司正!”
蔡辛的衣襟被疾风吹得凌乱。他一眼看见邬宵寒,当即猛勒缰绳,马蹄在石路上向前滑出半步。
“司正,长庆楼有新线索!”
邬宵寒勒住马:“说。”
蔡辛喘了口气,急声道:“那把团扇被人调换过。澜芷死后,原先那把真扇便丢了,霓春班后来用的是仿品。可万寿节那日,丹烟发现手里的仿扇又变回了真扇!”
“怪不得负责净秽的人一直咬死自己每日都按规矩净秽。”蔡辛说得飞快,“若平日净的是仿扇,那她未必说谎。有问题的是万寿节那日忽然出现的真扇——”“檀宁呢?”邬宵寒问。
蔡辛一怔。
邬宵寒盯着他,声音更冷:“她在哪?”
“在长庆楼。”蔡辛忙道,“我走前同檀使节说过,让她留在那里别乱跑。”
“还有谁在长庆楼?”
蔡辛心口一跳:“我离开时,沈管事还在,韦世子也在。还有一个候命的书办……”
邬宵寒没有再听完。
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匹长嘶一声,越过蔡辛身侧,直往宫门方向冲去。
“司正!”蔡辛在后头喊了一声。
邬宵寒没有回头。
夜色压在宫城上,宫门灯火遥遥亮着。他伏低身子,玄衣几乎与马背融成一片。
檀宁还在长庆楼。
韦嵊也在。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