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走。”邬宵寒道。
两人穿过天色未明的长街,来到恭亲王府门前。邬宵寒拾级而上,叩响了那扇才刚合拢的朱漆大门。
没过一会,门后响起脚步声。那门房大约以为是静和郡主落了东西折返,开门时还带着几分急切。
门一拉开,他抬头看见站在阶前的邬宵寒,像大白日撞见鬼,脸色立马变了。
他手比脑子还快,本能地便要把门重新推上。
邬宵寒一脚抵住门扇。门房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又推了一下,门扉屹然不动。
“灵抚司查案。”邬宵寒的声音像一把刚磨好的刀,“开门。”
门房不敢再推门,却也不敢真把门敞开,只能半挡在门缝里,赔着小心道:“邬司正恕罪,王爷尚未起身。小的、小的这便通禀——”说完,他转头唤来附近的小厮,命其立即前去禀报。
檀宁和邬宵寒在门外等了半晌,王府管事终于现身了。
那管事衣着整齐,端着王府下人的架子。他隔着半开的门扉朝邬宵寒行了一礼,语气里带着谨慎的推拒。
“邬司正,王爷并未得到灵抚司要来的消息,司正一大早便登门强闯,是否莽撞了些?”
“禁宫重案,陛下和相国命灵抚司尽快拿个结果,”邬宵寒道:“我是听你的,还是听陛下和相国的?”
“司正说笑了。”管家勉强牵了牵嘴角,“小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一道沉冷的男声打断了管家的话语:“好大的口气!”
管事神色一凛,松了口气,立刻退到一旁。门房也彻底打开了大门。
恭亲王大步走了出来。
他年约五旬,衣冠华贵,面色阴沉。万寿节那日,他因病未曾赴宴,反倒躲过一劫,如今已是京中少数未受梦魇侵扰的权贵之一。
“邬司正天不亮就来堵本王的府门,”恭亲王冷冷道,“这是灵抚司的规矩,还是你邬宵寒自己的规矩?”
邬宵寒没有行礼。
“宫中梦魇未止,陛下与当日听过曲的众人皆陷其中。案子线头牵到二十年前,在贵府门前自尽的霓春班女伶澜芷身上。”
恭亲王脸色一沉,眼底掠过厌烦。
“一个低贱的伶人,自己想不开,偏死在本王府门前。当年为压下那些无中生有的流言,王府已费了不少工夫。二十年过去,灵抚司还要拿这桩晦事,再来惊扰本王?”
“让灵抚司惊扰王爷,总比让梦魇惊扰陛下得好。”邬宵寒冷笑道,“王爷不觉得吗?”
檀宁正思索如何说话才能入得大门,寂静的长街那头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王府阶下不远处。
车帘尚未掀开,先有驾车的中年文士从车头跳下。那人衣冠素净,眉目温和,朝恭亲王一揖,又向邬宵寒见礼。
“王爷,邬司正。”
他向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马车与王府中间。
“在下甄泉,相府西席。奉相爷之命,送小姐至此。”
恭亲王将目光从邬宵寒身上移到甄泉脸上,因着“相府”二字,强忍下了即将发作的怒气。
朱却珊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她穿着素雅,外披一件兔毛斗篷,站定后向恭亲王行了一礼。
“朱却珊见过王爷。”她从容行礼,语气温和,“家父听闻此案牵涉王府旧事,唯恐灵抚司清晨登门,扰了王爷清静,特命我前来问候一声。”
“灵抚司查案,也是为了早日平息梦魇。王爷若肯行个方便,既可保全王府体面,也能让陛下少受几分苦楚。”
甄泉也在此时上前半步,温声道:“王爷,相爷还说,王爷素来喜爱谢无咎的行书。前些日子府中偶得一幅《寒松帖》真迹,相爷不敢独赏,特命在下带来,请王爷品鉴。”
侍女从马车中捧出一只长匣,匣身乌漆。
恭亲王看了一眼那只匣子,知道那是相府递来的台阶。他若再拦下去,便是有意同相府、同灵抚司,甚至同陛下作对了。
半晌,他冷冷道:“……既是禁宫重案,本王自然不会阻拦!”
说罢,他转头看向管事。
“灵抚司要问什么,你照实答便是!”
管事忙低头:“是。”
恭亲王又看了一眼邬宵寒,语气冷硬:“本王还有事,不奉陪了。”
他一拂袖,转身往府内走去。
甄泉朝朱却珊略一颔首,又向邬宵寒拱手示意,从侍女手中接过长匣,随恭亲王往书房方向去了。
王府门前那股一触即发的气氛,终于消散了。
檀宁这才有空打量那位相府贵女,看上去二十来岁的样子,虽然身份尊贵,却一丝傲慢也无。发现她的打量,反而主动地盈盈一笑。
“小女朱氏,奉家父之命前来。若有能帮上灵抚司的地方,二位只管开口。”朱却珊走到二人面前,柔声道。
邬宵寒敷衍地一点头,随即转向管家。
“王府请来的戏班通常在何处唱戏?”
管事得了恭亲王的指示,配合地回道:“若是王爷设宴请班唱戏,多在后园的听春台。若是内眷的小宴,便设在花厅。”
“霓春班来过王府几次?”
“这……约莫四五次。”管事说,“年岁隔得太久,小的也记不真切了。”
“在听春台,还是花厅?”
“都是花厅。”管事道,“王爷素来爱书法字画,对戏曲并无多少兴致。府中偶尔请班子登门,多是女眷们的意思。若只为内眷听戏,便不会兴师动众去听春台,通常都设在花厅。”
邬宵寒道:“带路。”
管家不敢再推,只得应了一声,转身往府内引去。
恭亲王府门庭深阔,影壁后是一重又一重廊庑。邬宵寒走在前头,管家落后半步,嘴上仍在赔着小心。邬宵寒不理他,他便一直唱着独角戏。
朱却珊与檀宁走在他们身后,正小声说着话。
“小女却珊,方才未来得及问候。你就是司正新任的使妖吗?不知姓什么?”
“我叫檀宁。檀香的檀,宁静的宁。”檀宁也对这相国的女儿颇感好奇,笑着说道。
她和她那父亲可一点都不像。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原来姑娘是这样说名字的。”朱却珊想了想,也照着檀宁的法子道:“那我的名字,是《牡丹亭》里‘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的却,‘睡意阑珊’的珊。”
“……我没听过《牡丹亭》。”檀宁有些不好意思。
朱却珊怔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没有半点轻慢。
“这也没什么,我没听过的曲子也很多。若有机会,下次我们可以相约去听,《牡丹亭》是惊世之曲,我听了许多次也不腻呢。”
檀宁自然应好,暗道那“下次”不知会是多久。
闲话间,几人已到了花厅。
花厅布置得雅致而开阔,里侧空出一大片地方,足够五六名伶人在其中走位腾挪。靠近门口的一边则摆着一张圆桌,四周环列数把八仙椅。
“当年,澜芷姑娘便是在这里唱了几回戏。”管事道。
他说罢,又有些迟疑地看向邬宵寒。
“都过去这么久了,这花厅也一直照常使用。司正究竟想查什么呢?”
邬宵寒走进厅中,环视四周:“王府定期除秽么?”
管事道:“自然是除的。王府人口众多,这等事情从不敢大意。每月初,府里都会请摘星楼的星官上门净秽。这里也不例外。”
“这是看戏时坐的地方吗?”檀宁走到圆桌前,默默数了数桌前的椅子,“这么大的桌子,每回能坐不少人吧?”
管事道:“只坐半边。这样才好面朝前头看戏。”
“就算只坐半边,也有六人。”邬宵寒接过话,“澜芷当年登台时,都是谁在这里看?”
管家面露畏缩之色,吞吞吐吐道:“回司□□中请霓春班那几次,都是……都是小姐设宴,叫的也都是她的闺中密友。”
“只是唱两曲那么简单?”邬宵寒道。
“那、那自然是……”
“若只是寻常听戏助兴,”邬宵寒打断他,“澜芷为何宁可拔簪自尽,也不入王府大门?”
原本还算配合的管事,到了这里越发结巴,眼神也不敢直视邬宵寒。
“兴许……兴许是在外头有了相好,一时想不开,要殉情……”
邬宵寒面露厌恶,像是被那句话脏了耳朵:“你是找不到话说,索性就胡言乱语了?”
他的手落到刀柄上。
管事膝头一软,险些跪下去。
“司正,小的真不知道啊!”
冷汗从他额角沁出来。他想擦汗又不敢动,只能把头胆战心惊地埋得更低。
“小姐们看戏,都是内眷私宴,小的一个管事外男,哪敢在旁边伺候?在场的除了小姐,也就是几位姑娘家的贴身丫鬟。小的确实不知啊——”“既然二十年前不在场,那昨夜你总该在了。”邬宵寒沉声道,“静和郡主昨夜在府中做了什么?”
“司正这话从何说起?”管家终于真正慌乱起来,“郡主如今是英国公府的人,司正要问,也该问英国公府的人啊!”
“那今日清晨披着斗篷从王府出去的,是静和郡主失散多年的孪生姊妹吗?”
“我……这……”
管家又结巴起来。这一次,汗珠不再只是沁在额角,而是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我数到三。”邬宵寒道,“答不上来,我便锁你回灵抚司。三——”管家嘴唇发抖。
“一。”
邬宵寒跳过“二”直接到“一”,打了个管事措手不及,他满脸惊恐,脱口而出:“我说!我说!”
“郡主昨夜是……是梦游回来的。小的睡到半夜,忽然被底下小厮叫醒,说郡主回来了,可样子很不对劲。小的不敢耽搁,披了衣裳就往前头赶。”
他用力咽了口口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张圆桌。
“小的赶到时……郡主就坐在那里。”
“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她坐在桌边,眼睛一直望着前头那片空地,就好像……好像有人在对面一样。”
檀宁忽然想起方才在路上,朱却珊说起《牡丹亭》时的模样。她的脸上露着怀念的神色,声音也更加柔和。
若静和郡主当真爱戏,应该也有类似的表现。
“郡主看着对面的时候,”檀宁忽然问,“是什么表情?”
管家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
确认廊下无人,他才战战兢兢地说道:“小的说不清楚,但……”
他喉间滚了滚,像那一幕至今想起来仍觉发寒。
“郡主十岁那年……有一回出门,被外头一只野猫抓伤了手,后来她命人把那只猫活活打死。”
“那时她站在旁边看着……就是昨夜那样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海南来台风,明天可能停电,俺请假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