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朱府沉浸在夜色之中。
前院灯火已撤,只余廊下几盏风灯。穿堂外海棠枝影随风轻轻摇着。
朱贤刚从梦魇中挣脱,便推开夫人的宽慰,独自来到书房。他盘膝坐在罗汉榻一侧,一手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搭在膝头,五指无力地垂落。
他闭着眼。
月光落在他的脸颊,那里有几道湿润的水痕,随他抑压的呼吸而明灭。
“父亲……”
门外传来一道迟疑的女声。
片刻后,门扉被轻轻推开一线。
朱却珊探身进来。她显然是仓促从寝中起来,外袍里头还穿着素色寝衣,一头乌发任由披散在肩后。
“母亲让我来看看你。”
朱却珊在罗汉榻另一头坐下,目光落在朱贤苍白的脸色上,难掩担忧。
“父亲,你还好吗?”
朱贤眼皮下动了动,却仍未睁眼。
“……无妨,只是噩梦。”他说。
“可母亲说……”
“不必什么都听她说。”
朱贤睁开眼,冷冷看向她。
那双眼里还压着未褪的血丝,透着一层刺骨的冷。
“我说了——无妨。”
朱却珊沉默片刻,却不想就这么离开,她故作轻快道:“既然父亲不想睡,那我给父亲唱一个新学的曲子吧——”“住口!”朱贤忽然变了脸色,榻上小桌被他手肘一撞,几张文书簌簌落到地上。
朱却珊被他吓了一跳,话音断在半截,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父亲虽然严厉,但从未对她发如此大的火。
屋中一时只剩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声音。
朱贤胸口起伏了一下,看着僵在榻边的朱却珊,强咽下失控的怒意。
“……今日太晚了。”他避开她的目光,垂眼看着落在地上的文书,“改日吧。”
朱却珊很快顺着这句话下了台阶,唇边重新浮起笑意,只是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显得太过张扬。
“也好。”她轻声道,“我才学会,唱得也未必好。改日再唱,省得污了父亲的耳朵。”
“再过一阵,第一茬青梅也该上市了。到时让厨房拣新鲜的来做成酸梅。父亲若不嫌弃,我便拿青梅佐曲,再唱给父亲听。”
朱贤听到“唱曲”,便不免想到梦魇。至少此事结束之前,他再也不想听到相关东西。可看着女儿孺慕的脸,他却说不出来重话。
“到时再说。”
父女二人一人坐在罗汉榻一头,中间隔着那张小桌。窗外风声时有时无,吹得窗框轻轻晃动。
许久之后,朱却珊才低声开口。
“父亲……”她斟酌了几回,试探着道:“外头都在议论万寿宴上的事。”
“他们说,”她顿了顿,更小心地觑着朱贤的脸色,“说父亲逼陛下在宴上登台献唱。这是真的吗?”
被质疑,被揣摩,这是朱贤熟悉的场景。比刚刚的父女闲聊更让他觉得安全。
朱贤看了她一眼。先前的疲态与失控都已落回腹中,只剩一贯的冷意。
“你若闲得无事,便在府里多陪陪你母亲。”朱贤道,“少听那些居心叵测的闲人嚼舌。”
“那些舌头太长的——”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里却有种森冷的分量。
“自会有人替他们剪短。”
朱却珊还未来得及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声。
“相爷。”
来人没有进屋,只停在门外廊下。那是府中的西席先生,姓甄名泉,平日教朱却珊读诗填词,偶尔讲些声律典故。
外人看来,那只是相府西席,朱却珊心里清楚,父亲许多不便经由官署的话,都是由甄先生递进递出。
朱贤没有看门口,只淡淡道:“说。”
“宫里方才传来消息,”甄泉隔门垂首道,“梦魇仍在继续,陛下和霓春班的班人们都做了梦。”
朱贤当然知道梦魇案仍在继续。若已经结束,他今夜就不会枯坐在书房当中。
“灵抚司呢?”他冷声问道。
“一盏茶前,邬宵寒带着他那位使妖出了宫。”甄泉道,“此事的线头似乎伸向二十年前的恭王府。”
朱贤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恭王府……恭亲王年轻时便倨傲,如今年岁更长,只怕愈发不肯低头。邬宵寒若照灵抚司那套规矩登门问案,恐怕连正门都进不去。”
门外的甄泉没有接话。
朱贤垂眼看着桌上散乱的文书,片刻后道:“去宗正寺传话。”
“……相爷要传谁?”甄泉问。
“宗正寺少卿陆俭。”朱贤说,“让他带我的名帖,天亮后去恭亲王府。灵抚司问什么,王府便答什么,不得搪塞拖延。”
“是。”甄泉将头埋得更低。
朱却珊坐在榻边,轻声问:“父亲不是一向不喜欢邬司正么?”
“我喜不喜欢他,有什么要紧。”朱贤扯了扯嘴角,神色讥讽,“只要能把梦魇止住,让这场闹剧尽早收场,便是我亲自替他叩开恭亲王府的门,也无不可。”
朱却珊若有所思,坐直了些。
“那我替父亲去吧。”
朱却珊怕他立刻拒绝,忙说:“宗正寺的人去,规矩是足了,却太强硬。恭亲王到底是宗亲,真被宗正寺堵到门前问话,面上未必过得去。”
她看向朱贤,声音放缓了些。
“我去便不同。只说替父亲走一趟,问候王府,也顺道照应灵抚司查案。恭亲王纵然心中不快,也不至于当众失了体面。”
“不行。”朱贤皱起眉来,“你少在人前引人注目。此事我自有安排。”
朱却珊抿了抿唇,片刻后,往他那边挪近了些。
“父亲。我这个月统共才出门一回,还是昨日陪母亲去庙里上香。再这么日日关在府里,花都要看腻了,人也要关出毛病来。”
“我又不是去玩。父亲方才也说了,是为让梦魇早些止住。既是正事,我替父亲走这一趟,有什么不妥?”
她看着朱贤,见他不说话,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父亲。”
屋中静了片刻。
朱贤终究没有把袖子抽回来,只冷声道:“天亮再去,甄泉同你一路,不许擅自行动。”
朱却珊笑逐颜开。
……
夜色尚浓,东方却已缓缓洇开一线微光。长街尽头,屋脊绵延成线,瓦面上的夜露仍未干透。
恭亲王府蛰伏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仿佛仍沉在梦里,尚未醒来。
离王府几十步外,街角有一家早食摊。
摊主在矮棚下支了炉子,热气混着葱油、面汤的香气,冲淡了清晨的寒意。
“二位慢用。”
摊主将两碗热汤面放到小桌上,过了一会,又拿来一盘切作两半的芝麻胡饼放在檀宁和邬宵寒中间。
她拿起半块胡饼,轻轻咬了一口。
饼皮烤得很酥,里头还带着一点韧劲,越嚼越有面香。再加上芝麻的浓香,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
炉上汤水咕嘟翻滚,摊主握着长勺搅动面汤,细碎而鲜活的声响萦绕在檀宁耳畔,将她险些被梦魇拖走的神魂,一点点拉回了身体。
邬宵寒坐在对面看着她。
他一直没有出声。
檀宁却怕他开口。怕他问她在梦里看见了什么,也怕自己必须撒谎骗他,只好把目光钉在面前的胡饼和汤碗上。
直到他终于开口,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梦魇案结束之前,你只能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休息。”
檀宁一怔,抬头朝他看去。
邬宵寒已经垂下眼去。他的唇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很淡,那张冷峻的面孔,像一幅只用墨与雪色勾出的画。
他用筷子夹起一筷面条:“回答呢?”
“……好。”檀宁说。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声音不知何时哑了,忙打起精神,笑着又说了一遍:“好。”
她重新咬了一口胡饼,咀嚼几下,重重地咽了下去。
半块胡饼吃完,她又拿起筷子,低头去吃那碗汤面。面条被热汤泡得柔软,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最后连面汤也喝了半碗。
吃饱喝足,檀宁长长吐出一口气。右手悄悄探到桌下,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
梦是假的。
这些才是真的。
玉京有桂花,有羊肉胡饼,还有……邬宵寒。
檀宁忍不住看向邬宵寒,正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都微微一顿。
下一瞬,他的目光像落在门庭前的麻雀,被人一惊,倏地飞走了。
檀宁的心跳也莫名乱了一拍,连忙逃走,低头盯着只剩一半的面汤。
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扰乱她心跳的秘密。
“……有人开门了。”邬宵寒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檀宁一惊,连忙抬头看去。
恭亲王府紧闭了一夜的大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个门房模样的人从门缝里探出头,先朝街道两头张望一番,神色鬼祟,唯恐被人瞧见。确认四下无人后,他才将门缝拉宽些,堪堪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很快,有个女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披着一件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可檀宁仍一眼认出了她。
静和郡主。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连唇上的胭脂也压不住失血似的青色。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斗篷边缘,没有回头,也没有同门房多说半句,匆匆上了门前的马车。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很快驶离王府门前。
“静和郡主为什么会在这里?”檀宁低声道。
“她是恭亲王的女儿。”邬宵寒说,“但这不能解释她为什么会在天不亮的时候出现在恭王府。”
“除非——”他说,“她是昨夜梦游来的。”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