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花厅里静得只剩毛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响。
朱却珊微微垂首,落下最后一笔。
一旁的管事立在桌侧,神色惴惴,眼神几次落到那张写有六个贵女名字的纸上,又很快移开。邬宵寒盯着那些名字,似乎正在与脑中的面孔对号,而檀宁则带着一股纯然的欣赏,看着朱却珊一笔一划,落下那些优美的小字。
待朱却珊收了笔,檀宁忍不住立即夸道:“朱姑娘,你的字真好看。”
朱却珊听了,面上微微一红,带着几分腼腆低声道:“……我的字不及父亲十分之一。父亲的草书才叫写得好呢。”
“草书又是什么?”檀宁愣了愣。
“一种字体,不熟悉的人看了会像看天书似的。”朱却珊掩唇笑道。
“那我肯定看不懂。”檀宁老实承认。
“看不懂也无妨,反正也不是写给我们看的。”朱却珊笑道。
檀宁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
邬宵寒将名单收入袖中。管事一路把几人送至王府门前,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垂首退到一旁。
朱却珊停下脚步,对两人歉意地笑道:“我还要去寻甄先生,便不与你们一路了。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们尽管来相府寻我。”
邬宵寒像根黑色的木头,朱却珊彬彬有礼,他却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檀宁不忍拂了她的面子,主动道:“那就谢过朱姑娘了,改日若是得空,我来邀姑娘一道听《牡丹亭》。”
“一言为定。”
朱却珊含着笑意转身,被管事领着往书房方向而去。
邬宵寒和檀宁离开王府,顺着长街往外走去。
“京中贵女随口说的一句客套话,你也当得了真?”没了旁人在场,邬宵寒的话又多了起来。他冷眼瞧着檀宁,毫不客气地道,“你若真登了相府的门,却被人拒之门外,岂不是连我的脸也一并丢尽了。”
“不会的,朱姑娘不是那种人。”檀宁笃定道。
邬宵寒哼了一声,对她的判断显然不信。
他们正要先回灵抚司传信,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如闷雷般迅速逼近。一匹快马迎面疾驰,马上之人一手勒缰,一手高举白色羽幡,厉声高喊:“让道——闲人避让——”街上众人顿时慌了神。
原本还在沿街叫卖的小贩忙不迭收拢担子,行人纷纷往两旁退去。
檀宁被拥挤的人潮撞得东倒西歪,脚下尚未站定,又有人迎面挤来。邬宵寒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到身侧,抬臂护住。
快马掠过长街没多久,一行车队便出现在檀宁视线尽头。
打头的是一辆宽大的板车。车上横陈着一头体型硕大的妖兽尸身,形如虎豹,却比寻常猛兽狰狞数倍。鲜血顺着木板缝隙滴滴淌落,在青石路上拖出一道腥红黏腻的血痕。
板车之后,仪仗车马依次而行,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一辆通体洁白的车驾。车顶两侧各立着一只衔露铜鹤,长喙微垂,双翼欲展。随着车轮徐徐转动,铜鹤似也振翅欲起,托着整辆车驾乘风而去。
车驾行至檀宁近前,一阵春风恰好掀起素白纱幔,轻纱绕着车身缓缓浮动,宛如几缕流云。
纱幔之后,露出一张白皙的侧脸。
那侧脸清冷俊美。眼皮微垂着直视前方,像神龛中半阖的神像眼。
那一瞬太短,短到檀宁甚至来不及分辨他脸上的神情。风一停,纱幔重新垂落,那张侧脸便又隐入素白之后,只余方才那一点冷意,像雪片从眼前无声掠过。
直到整支车队远去,笼罩长街的那股无形威压才渐渐消散,四周仿佛终于松了一口气。
“是闻人楼主回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街边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兴奋的议论声随之四下响起。
檀宁下意识转头去看邬宵寒,却见他不知何时已收回目光,径自往长街外走去。
她连忙拨开身侧尚在议论的人群,追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路边的百姓依然还沉浸在刚刚的景象中。
“前头那穷奇你们认出没有?”一个书生模样的人声音仍有些发颤,语气里却压不住兴奋,“听说它盘踞极东之地多年,去年还屠了一整座城。国师此番将它斩杀,可算是为大魏除去一害!”
话音才落,旁边便有人轻轻嗤了一声。
“除害?”一名锦衣公子摇着折扇,语气里带着点讥诮,“那也是陛下献上澜州未来一年的雨水换来的。不然,昆仑凭什么答应出动国师?”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神色微变,议论声也跟着低了下去。
“方才风一掀帘子,你们可瞧见了?”一名妇人不管那穷奇不穷奇的,注意力都被车中人给吸引了去,“哎哟喂,只露了半张脸,便叫人心口直跳。真不愧是十尾天狐化身,那样的姿容气度,哪里像凡人——”十尾天狐?
檀宁又看了看邬宵寒那阴沉的脸色,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每次提到闻人拂青,就像咬到生豆子那样了。
她背着手走在他身边,状若无意道:“我还是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看。”
邬宵寒起初没有回应,只是脚步似乎慢了一瞬。
过了片刻,他才冷冷瞥来一眼:“那你方才在看什么?”
檀宁一愣,下意识停住脚步。邬宵寒却没有等她。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两步,才反应过来。
“你是因为我看十尾天狐,所以才生气了?”她追到他身边,颇为新奇地看着他的脸。
“……荒谬。”
他说得冷淡,脚下却走得更快。
檀宁又一次被落在后头。但她早已分出,哪些时候是他真的想甩下她,哪些时候只是做做样子。
她索性绕到他前面,直接挡住了他的去路。
“邬宵寒。”
他被迫停下,眉眼微沉,没好气地说:“……干什么?”
“我方才是在看摘星楼楼主,看大魏国师。我只是好奇,那样的大人物究竟长什么模样。”
她顿了顿。
“可是我看红色的狐狸,不是因为好奇。”
“我早就知道他长什么样。”檀宁认真说,“可再看多少回,也还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邬宵寒脸上的冷硬像是被这一句话撞散了一半,他脸上仍绷得很紧,耳根却无端泛起一点薄红。
“少拿这套哄人。”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有这工夫,不如多想想案子怎么办。”
说完,不等檀宁反应,他便绕过她,径自往前走去,背影依旧笔直,只是转身时的动作却快得近乎仓促。
檀宁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我又没哄你。”
说完,她又一次提步追了上去。
“邬宵寒,你走慢些!”
两人回到灵抚司时,司中正是午间最忙的时候。
邬宵寒入内后并未耽搁,点了五组擅长讯问的人手,分别前往名单上其余五家,去问询当年同在席上的几位贵女。
他交代得简短,条理却很清楚,几句话便尽数安排妥当。
待书办领命退下,邬宵寒转身往外走。
檀宁跟在他身后,才刚跨出灵抚司大门,便见门外已有司役牵了两匹马等着。
邬宵寒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檀宁也踩镫上了另一匹马,坐稳后抬眼看他。
邬宵寒勒转马头,道:“走。”
两人一人一马,再次自灵抚司出发,沿长街往英国公府的方向快马而去。
英国公府离灵抚司不算太远,两人到时,府门前已有仆从候着,像是早得了吩咐。
那仆从见了邬宵寒腰间令牌,连忙上前行礼:“邬大人,郡主正在花厅等候。”
邬宵寒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门房,便同檀宁一道入府。
英国公府的花厅里燃着沉香,香气有型,丝丝缕缕地萦绕在半空。
静和郡主坐在上首,衣裳换了,妆也画好了,又变回了万寿宴上那个冷艳逼人的宗室贵女。见两人进来,静和郡主先请人坐下,再开门见山道:“恭王府那边已经遣人来过了。邬大人要问什么,便现在问吧。”
邬宵寒随意坐下。檀宁跟着坐在一旁,目光从静和郡主脸上掠过。她平静的表情甚至称得上从容,毫无清晨在恭王府前的惊惶之色。
“郡主昨夜梦回恭王府,不知梦见了什么?”邬宵寒道。
静和郡主垂眼看向手边茶盏,对这个问题似乎早有预料。她并未思考太久,淡淡回道:“梦见她在王府唱戏。穿着一身水红戏衣,手里执着团扇,眼波流转,扇面一遮一掩,唱得倒确实婉转。”
她的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说着“确实婉转”,那声音在檀宁耳中却不似称赞。
“郡主和澜芷姑娘是否有过过节?”檀宁轻声问。
静和郡主抬眼看她,很轻地笑了笑。
“一个倚门卖笑的戏子,也配和我有过节?”她说,“她于我而言,不过是溅上裙角的一点污泥。”
静和郡主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她不等檀宁或邬宵寒抛出新的问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越发冷硬。
“二十年前,我与英国公世子已有婚约。婚书过了明路,两家也议定了日子,满玉京都知道我将要嫁进英国公府。偏偏那个时候,他同一个唱戏的伶人传出风流韵事,闹得满城皆知。”她缓缓道,“他既听得,我为何听不得?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叫英国公府的世子也失了分寸,便叫人传话,让她上门唱了几回。唱得什么不记得了,反正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还叫了四回?”邬宵寒说。
静和郡主似乎没料到他已查得这么清楚,眼睛微眯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所以才没有第五回 了。”
“不是因为她唱得不好才没有第五回 ,而是因为她死了——所以才没有第五回。”邬宵寒冷冷道,“你知道她是为什么死的吗?”
静和郡主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抬眼看向邬宵寒。
“她既敢同有婚约在身的世家公子牵扯不清,就该知道会为此付出代价。我不过叫她来唱了几出戏,让她明白自己是什么身份。她自己心虚害怕,想不开寻了死,与我有什么相干?”
“你的意思是,她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邬宵寒说。
静和郡主推开茶盏,仿佛那里已染上了污秽。
“满城的人都看到了,当初是她想不开自寻死路。别说她是自己死的,就算是我亲手将簪子插入她的心口——那又怎样?”
她居高临下,冰冷地看着邬宵寒:“邬司正要拿陛下的侄女给一个伶人赔命吗?”
作者有话说:无
第40章 英国公府门前石阶高阔,两侧石狮蹲踞阶前,爪下石球被岁月磨得发亮。
檀宁和邬宵寒从府中一路走出,沿途所见的仆从大多低头不语,神情麻木。就连门房为两人牵出马匹,也不敢多说一句,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檀宁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阖的朱门。
方才在花厅中,静和郡主坐在上首,言辞从容,府中上下也处处以她为尊。可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见到王府名义上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