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司正署里一片寂静。
夜已深透,主屋中灯早熄了,只余窗外一点黯淡月光,隔着窗纸透在床前,落在那道呆坐的身影上。
蓝火在他的梦中燃烧。
那只白蝶飞了又飞,却始终逃不出火海。
“该你登台了。”
邬宵寒猛地一震,如同溺水许久的人骤然破水而出,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惊色尚未褪尽,一缕森冷的怒意已悄然浮了上来。
邬宵寒一把扯下衣架上的外袍,披在身上,腰带也顾不得系,便快步出了主屋。
“……檀宁。”
他立在偏院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内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无。
邬宵寒站了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终是失了耐性,抬手将门推开。
屋里没有点灯,一缕淡薄的月光从他推开的门缝里漏进,在门边铺开一线,又向着床前缓缓延伸。
檀宁背对他,蹲在床边。
她半边肩膀浸在冷淡月色里,乌发松松垂下,几乎与身前的暗影混为一体。
她一下一下拍着床上那床被褥:“……困了就睡吧。睡醒了,病也好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邬宵寒大步迈进偏房,脚步声并未遮掩,她却闻若未闻,依然对着榻上那床被褥。
他几步逼到近前,终于看清她的脸。
她专注地望着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眼底湿漉漉地亮着一点光,在昏黑里一闪一闪。
邬宵寒眸色一沉,俯身扣住她双肩。
掌下肩骨纤薄,隔着一层寝衣,也能觉出那股不寻常的僵冷。
“檀宁——”他低声喝道,“你在灵抚司,在司正署。立即从梦里醒来!”
檀宁浑身一颤,还未完全聚焦的眼神终于落到他身上。梦境和现实在那一刻混乱地融为一体,她本能地蜷缩起来:“不——”“看着我!”邬宵寒盯着她,声线冷而坚定,“告诉我,我是谁?”
檀宁的肩膀被牢牢按住,不得不迎向他的目光。
她的身体原本硬得像一块石头,可在他的掌下,石头渐渐软了,重新变回颤抖的血与肉。片刻后,她的唇瓣翕动了一下,声音微弱:“……邬宵寒。”
他没有追问她梦见了什么,也没有立时松手。直到掌下那阵细微的发颤一点点平下去,他才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
“……那出戏有问题。”他说,“把衣服穿好。宫里的人,怕是快到了。”
檀宁定了定神,应了一声。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外头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司正!司正!”
值夜的书办一路疾步赶到门前,声音里压不住惊惶:“宫里来人了——秦公公亲自带着车驾来的,这会儿正在灵抚司外候着,说是圣上急召司正,即刻进宫!”
“知道了。”
邬宵寒应了一声,抬脚往外走去。
灵抚司大门一开,夜风便迎面扑了过来。
门外早已停着一辆宫中来的朱漆暖车,车窗垂着厚重的深色帷幔,两侧宫灯幽幽亮着。
秦公公立在车边,身后还有几个小太监,他脸上的粉在灯下白得瘆人,神情绷得极紧,半点不见平日里那副从容。
一见邬宵寒出来,秦公公明显松了口气,忙迎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司正,陛下今夜忽然梦——”“我知道。”邬宵寒没等他说完,便截断了话头。
秦公公一怔。
“立即去查,今夜所有在长庆楼看过那出《鹿鸣》的人。”邬宵寒说。
“司正的意思是——”秦公公脸色微变。
“梦游的恐怕不止陛下一人。”
邬宵寒这一句话,听得秦公公后背骤然发凉。他当即转身厉声吩咐:“你们几个,立刻去各处传话。凡是今夜赴宴之人,回府后若有任何异样,务必即刻报来!”
他身后那几个小太监齐齐应是,马上分头行动。
秦公公这才又转回来,躬身道:“司正,请上车。”
邬宵寒抬脚上了马车。檀宁一言不发,跟在他身后上车。
那个梦那么真实,让她梦醒之后,依然难以抽身。
她能感受到邬宵寒的目光。也许他想问她梦到了什么,但此刻,她不想说。
为了避开那道沉默的注视,她伸手将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夜里的长街空旷寂寥,坊门紧闭,只有几点零星灯火散落在远处,幽幽浮在沉沉夜色中。
那股视线移开了。
他没有追问。
待车驶到宫门口的栓马处时,那里已经停着另一辆车,门帘垂得严严实实。
车一停稳,秦公公先掀帘下去。
邬宵寒随后下了车,目光往那辆马车上扫了一眼。
秦公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解释:“相国已经先一步入宫了。”
三人未再多话,沿着宫道疾步往内而去。
夜里的皇城静得厉害,廊下宫灯一盏接着一盏,直到灯火通明的乾宁殿前。
秦公公快步上前,在殿门外低声通报了一句。
片刻,里头传来一声“进”。
邬宵寒与檀宁入了殿。
殿中亮如白昼,李聿只穿着一身雪白中衣,靠坐在龙床上,脸上没什么精神。那只粉白小猪两只前蹄搭在他腿上,仰着脑袋担忧地望着他。
朱贤站在一旁,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面无波澜,唯有眼眶微微泛红,衬得那双眼比往日更加阴沉。
檀宁刚要随着邬宵寒一起行礼,就听朱贤开口。
“不必行礼了。”他的声音低沉,“今夜陛下梦游至冷宫,我亦为旧梦所魇。邬司正,我命你彻查此事。”
“敢问圣上和相国,梦醒时是否听到一句女声?”邬宵寒问。
“你怎么——”朱贤变了脸色。
“因为我与檀使节今夜都做了梦。”邬宵寒道,“梦中所见各不相同。可梦醒之前,都听见了一个女声,说——‘该你登台了。’”李聿没说话。
朱贤看着邬宵寒,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恐怕今夜所有在长庆楼看过戏的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邬宵寒道,“秦公公已经派人核查,此刻也该有消息了。”
话音未落,殿外响起宫人特有的细碎脚步声。
秦公公趋步而入,到殿中便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小心谨慎。
“回陛下,回相国,回司正……夜里在长庆楼看过戏的人,无论宗室朝臣,还是随侍内官、伶人杂役,回去之后……都做了噩梦,都听见了诡异女声。”
乾宁殿里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只有那只粉白小猪伏在李聿腿边,轻轻哼哧了一声。
“邬司正觉得,这是什么原因?”朱贤慢慢说道。
“那女声既提了‘登台’二字,臣以为,此事多半与长庆楼、与霓春班脱不开干系。”邬宵寒说。
“至于究竟是戏楼有异,还是霓春班里混进了什么东西,还得查过才知。”
朱贤冷笑了一声。
“长庆楼是我命人修的,霓春班也是我做主召入宫中的。邬司正这一番话绕来绕去,不就是在说,这场乱子是老夫招来的?”
邬宵寒不为所动:“臣没相国想得那么长远,只是据实以告罢了。”
朱贤眼底那层阴冷眼看就要扩散到全脸,檀宁先一步出了声。
她虽未完全恢复精神,但头脑已经因为邬宵寒运转了起来。
“相国息怒。”她说,“司正方才不是这个意思。”
“正所谓关心则乱,司正也是担心陛下和相国被梦魇所困,想要尽早查出缘由,才会顾不上去斟酌语句。”
“我看相国自我们进殿以来,言语间句句不离陛下安危,想来也与司正有着同样的忧虑。既然大家都是一条心,就不要在乎言语上的差异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查清缘由。”
檀宁转向李聿,柔声道:“陛下以为呢?”
明黄帐幔纹丝未动,连趴在李聿腿上的小猪也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邬宵寒偏头看了她一眼,并未作声。
朱贤似乎因檀宁的大胆愣了一下,但他并未动怒。
片刻后,李聿笑了。
他的面孔在灯影下依然略失血色,但随着唇角一弯,那张年轻的脸总算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模样。
“邬宵寒,你的使妖和你倒是两模两样。你若有她一半会说话,也不会每日都有人来找朕告状。”李聿终于抱起那头等了许久的小猪,“朕觉得檀宁说得在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出让朕做噩梦的那个东西。”
“陛下,臣倒有个想法……陛下是否记得,宴会时苏川献的那头食梦兽?”朱贤道。
“你是说那头貘?”李聿道。
“正是。”朱贤说,“此兽与梦有关,宫宴时又有异常之举。”
“你说呢?”李聿看向邬宵寒,“有可能是这头貘的影响吗?”
“臣无法断定。”邬宵寒说。
“既然无法断定,那便杀了试试。”朱贤说。
作者有话说:无
第33章 李聿坐在榻上,垂下眼睛,将小猪拢在怀中,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它小扇般的耳朵。他没有出声。
这便是默许了。
檀宁的十指在袖子里慢慢蜷缩起来,指甲掐痛了掌心。她垂下眼,胸口里像有风吹过。
朱贤看向还跪在地上的秦公公:“去办。”
秦公公忙伏地应了声“是”,手忙脚乱爬起身来,弓着腰退了出去。
“若此事到此为止,自然最好。”朱贤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邬宵寒与檀宁,声音不疾不徐,“若不能,查明源头、拿出幕后作乱者,便是灵抚司职责所在。邬司正,当尽心力,莫负圣望。”
“是。”邬宵寒道。
他行了一礼,檀宁也随之低身。
朱贤没有再看他们,只将目光收回,落回榻上的李聿身上,声音仍是朝殿下而来。
“既领了命,就不必再耽搁了。”他淡淡道,“去吧。”
邬宵寒直起身来。檀宁跟着他一道退下。
殿门开合间,外头夜风倏地灌入,她却感觉不到更多的寒冷了。
两人出了乾宁殿,沿着宫道快步往外走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先去山海园。”
邬宵寒带着她一路向北。越过两重宫墙后,沿途宫灯渐渐稀疏,头顶夜色尚未褪尽,远处宫墙尽头却已泛起一线冷白。
风里渐渐混进一股兽类皮毛的气味。再往前,远处隐隐传来几声压得极低的兽鸣。
到了山海园前,掌园使闻讯赶来,先在门前行礼,随即亲自提灯,引着邬宵寒与檀宁入园。穿过那道厚重的园门,脚下便不再是铺设齐整的宫砖,而是略显松散的碎石小径。
“秦公公先前刚来,位也是为着那貘而来?”掌园使小心询问。
邬宵寒微微颔首。
檀宁忍不住道:“掌园使,你对园中百兽的性情和能力最为了解,你觉得一头貘能让数十人一同坠入梦魇吗?”
妖使节的品阶虽远在掌园使之下,可她毕竟是灵抚司司正的使妖,正如相府门前的仆役,身份虽低,背后的人却轻易开罪不得。掌园使连忙答道:“这……貘确有引梦、食梦之能,可若说它能令数十人同时陷入梦魇,下官确实闻所未闻。”
“那它什么情况下,才会焦躁不安?”檀宁又问。
“貘的感知远比寻常妖兽敏锐。”掌园使压低声音道,“无论是怨恨、杀意之类的恶念,还是阴邪妖物的气息,它都能轻易察觉。一旦受了惊,撞笼、嘶叫,甚至发狂自残,都是常有的事。”
檀宁立即看向邬宵寒:“如果让众人梦魇的,不是貘呢?如果它只是提前察觉了某种阴邪之物……”
她的语速加快了,就像走在黑夜之中的人,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一点光亮。
“它也要死。”邬宵寒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相国而言,这头貘的死若能中断梦魇,自然最好,若不能,他也没有损失。除非有人敢用项上人头向他担保,在新的夜晚到来之前,此案便可查明——否则,这头貘必须死。”
掌园使不敢说话,提着灯走在前头,灯影一晃一晃,照得山石、树影都跟着微微摇动。
半晌沉默后,檀宁勉强弯了一下嘴角。
“是我太天真了。”
邬宵寒没有看她,但他原本领先的脚步慢慢落到了檀宁身侧。
“……那不是天真。”
檀宁怔了一下,下意识朝他看去。
邬宵寒不打算告诉她那是什么。要他吐出那两个字来难如登上青天。那是他嗤之以鼻的东西,但却总是屡屡将他触动。
将明未明的天色笼着整座园林。他一路沉默,只有脚步稳稳落在她的身侧。两人肩头偶尔相触,那一点隔衣传来的温度,竟成了寒风里唯一的暖意。
穿过林子,前方猝然传来人声与野兽的惨叫。只见一片荒地上,秦公公正与几名禁军、小太监围在一处,脚下湿泥凌乱,已被踩得不成样子。
那头貘被死死制在地上,两柄铁叉一左一右卡住它的身躯。貘的象鼻乱甩,牛尾拼命抽打着地面,黑白斑驳的皮毛早沾满泥与草屑。
秦公公退在一旁,袍角沾着泥点,脸色也不大好看。
看见邬宵寒与檀宁,他又往后让了半步,站到不易溅上血的地方:“邬司正怎么来了?”
“以防万一,看看它身上有没有秽气。”邬宵寒朝檀宁伸出手。
下一刻,檀宁便将一枚掌心大小的白螺放进了他掌中。
那是摘星楼惯用的净秽之物,名唤吞垢螺。檀宁从回春廊搬回司正署那日,偏房桌上便放着这样一枚。
她后来问过蔡辛,才知道此物珍贵,司中也没有几个。再去问邬宵寒是不是他送来的,邬宵寒只冷冷回了两个字:“不是。”
可他说这话时,看的是案上的谛听。
谛听善闻人心,但檀宁擅揣狐狸心,他那句“不是”,分明就是“是”。她兴高采烈地收下吞垢螺,又为了方便随身携带,特意请司里擅长针线的使妖替她缝了个荷包。
邬宵寒接过吞垢螺,揭开覆在螺口上的银盖,螺腔中随即传出一阵极轻的低鸣。若那头貘身上沾有秽气,便会被吞垢螺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气卷入其中,洁白的螺身上也会随之浮现黑纹。
四下的人都盯着那枚白螺。可过了许久,它仍是雪白的。
“司正可看好了?”秦公公等得有些焦躁,“陛下和相国那里,还等着咱家回话呢。”
邬宵寒静了静,将银盖重新合上,自那头貘身前退开。
秦公公这才松下一口气,偏头递了个眼色。
持刀的禁军立在貘的侧后,握紧长刀,向它颈根劈下去。谁知那貘像从背后感知到了什么,激烈地挣扎起来。
禁军咬牙又补了一刀,却依旧没伤到要害。两刀下去,貘流出的鲜血已染透了身下烂泥。
那貘短促地尖叫着,一声紧过一声。随着失血渐多,叫声也逐渐低弱下来,拖成长长的呜咽,像婴儿在夜里受惊后的啼哭,细弱而凄凉。
“你到底能不能行?”秦公公脸色发白,嗓音陡地尖了,“叫你杀头畜生,也能杀成这个样子!若惊动了圣上,仔细你的脑袋!”
“我……”拿刀的禁军面白如纸。
邬宵寒皱了皱眉,已无意再留,正要叫檀宁走。
“……让我来吧。”她轻声道。
她从他身后走了出去,既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理会一旁的秦公公。
“你……?”秦公公面上满是狐疑,目光在檀宁与她身后未曾作声的邬宵寒之间来回扫了一遭,“檀姑娘,你当真吗?这貘凶猛得很。”
檀宁看着那头被铁叉死死按在泥里的貘。
“它只是太害怕了。”她说。
她接过禁军手中的长刀,既未绕到侧后,也不曾摆出什么阵势,只径直朝那头貘走去。先前还挣扎得厉害的貘,不知为何渐渐安静下来,伏在混着鲜血的湿泥中,喉间断断续续溢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她看着那头黑白分明的兽。
那双湿黑的眼睛像一面太小的镜子,里面只有她自己。
她抬起了刀,没有移开视线。一股熟悉的冰冷涌上她的心头,接管了她的身体。她飘到上空,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纵使有千言万语,檀宁也一个字没有说出。
任何的辩解,道歉,都是为了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赦免。
长刀刚要落下,一道雪亮刀光先一步横掠而过。
檀宁手上一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待她回过神来,脚下那头貘已经不再挣扎,黑白斑驳的颈部,添了一道极深的刀口。
邬宵寒站在她前方半步。横刀上的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落。他手腕一翻,刀身归鞘,发出一声短而冷的轻响。
檀宁怔怔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终于挣出水面,只知本能地急促呼吸,神思却仍沉在冰冷的水底,迟迟无法归来。
邬宵寒平静道:“走了。”
她如梦初醒,恍惚道:“……好。”
长刀自她手中脱落。她跟在邬宵寒身后,重新踏上宫道。远处殿脊重重叠叠,沉默地勾勒在虾青色的破晓天光中。
“邬宵寒。”檀宁低声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也非死不可了……不要让别人来做这件事。”
宫道空寂,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地上,轻轻荡开,散在高墙之间。
檀宁以为自己等不到回答了,他的声音却忽然落了下来。
“没有谁能让你非死不可。”
他仍未回头。
“我不允许。”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