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随着内侍尖利的声音响起,长乐殿霎时安静下来。
众人齐齐离席,衣袂窸窣,佩玉轻碰,殿中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声响。
少顷,殿后珠帘微动,李聿先走了进来。
他今日身着明黄礼服,玉带束腰,在满殿灯火映照下,更添了几分天家贵气。甫一入殿,他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人,唇角悄然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怀里的粉白小猪也穿着一件量身裁制的绯红小袍,前襟被圆滚滚的肚子绷紧,四只蹄子悬在半空,仰着鼻头,一副睥睨殿中众人的模样。
朱贤随在后头,只落半步。
“参见陛下、相国——”殿中众人齐齐下拜,呼声浩浩荡荡,震得满殿灯火都似微微一晃。
檀宁也随着众人下拜,身侧不远,邬宵寒的玄色袍角垂落在席边,一动不动。
“众爱卿免礼吧。”李聿笑道。
众人接着谢恩落座。
李聿转身上了御座,朱贤则在御前近处那一席坐下。随后便由宗室率先献礼。
几位亲王、公主依次起身,所献之物无非古玉、名琴、古帖,虽然精巧贵重,但年年如此,已激不起李聿太大兴趣。
轮到静和郡主时,她起身出列,衣袂轻拂,先朝御前行了一礼。
“臣妇今日所献,不是什么死物,盼能博陛下一笑。”
她话音刚落,转身看向殿外。
殿门外,四名内侍低眉敛目,抬着一张乌木平舆缓缓而入。
平舆上坐着个少女,身上只披着薄如烟雾的轻纱,她乌发垂腰,肤色雪白,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却是一尾鲛人长尾。
她一入殿,许多男子的眼神便直了。
檀宁悄悄瞥了邬宵寒一眼。见他只淡淡扫过静和郡主,便懒散地倚回椅背,唇边仍噙着一丝讥诮。
李聿原本还半倚在御座上,一见那半人半鱼的少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鲛人是从何处寻来的?朕只听闻海外有鲛人,今日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静和郡主笑道:“这是臣妇偶然从一名番商手中得来的。臣妇想着,陛下素来喜爱新奇之物,寻常珍宝见得多了,未必能入眼,倒不如献个鲜活有趣的。陛下若是喜欢,便让她献唱一曲,也好为今日的宴席添几分热闹。”
李聿仔细将那鲛人看了两眼:“她会唱什么?”
那鲛人伏在舆上略行一礼,抬起头来,嗓音清冷忧郁:“但凭陛下吩咐。”
当今圣上年仅十二,未通人事。鲛人少女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静和郡主送的这份礼,很难不叫人多想。
殿里众人神色各异。
静和郡主正要再说什么,御前近处忽然有人开了口。
“郡主有心了。”
朱贤端坐席间,面前的酒盏分毫未动,开口时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压迫:“既然善歌,便送入教坊司,编入乐籍。陛下日后若想听,传她前来便是。”
殿内鸦雀无声。
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打散了静和郡主脸上的笑意。
李聿也不恼,眨了眨眼,笑着说道:“相国说得也是。那便送去教坊司吧。改日朕想听了,再召她来。”
“陛下明断。”朱贤道。
那鲛人仍伏在殿中,珠色尾鳞映着灯火,一言不发。静和郡主只得强笑应是,拂衣退回席间。
朱贤一个眼神,那张乌木平舆连同鲛人少女,便被撤下了。
宗室献礼过后,轮到勋贵。
几家国公侯伯依次出列,满殿锦匣金盘,光华照眼。李聿坐在御座上,漫不经心地摸着怀里那只小猪的耳朵。后者在他怀里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再往后,便到了朝臣。
内侍扬声唱道:“灵抚司司正邬宵寒——”邬宵寒起身出席,走到御前行礼。
“臣循灵抚司旧例,敬献辟邪铜镜一面,愿陛下安宁无虞,百邪不侵。”
话音落下,便有内侍捧上一面铜镜。铜镜不过尺余,镜背错金,铸有百兽镇邪纹。灯火映在镜面上,泛起一层沉沉冷光。
“还是邬司正省事。”李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年年如此,稳得挑不出错来。”
“太无聊了!陛下,要我说,还是杀个人来助助兴——”粉白小猪来了精神,昂头叫道。
“朕的生辰,说这般话真是该打。”李聿在小猪头上轻轻一拍,小猪哼哧一声,委屈趴下。
李聿复又看向邬宵寒,笑道:“稳稳当当,何尝不好?邬爱卿的贺礼,朕就收下了。”
内侍领命退下。邬宵寒再行一礼,转身回席。
他才坐定,殿中又听内侍高声唱名——“大将军苏川——”苏川当即起身。虽未披甲,武将身上那股迫人的锋锐却半分未减。他大步出列,朝御前拱手,声如洪钟:“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古玩雅器,只会替陛下往深山大川里寻些真正稀罕的东西。”
他的目光掠过四下,唇角带着一抹自得。
“这几个月,臣跑遍九郡十八州,替陛下搜罗来九十八头各有所奇的妖兽。如今都已安置在山海园中。今夜臣挑了其中最珍奇的九种,特来请陛下一观。”
李聿一听,身子往前一倾:“九十八头?”
是啊,九十八头。檀宁在席间默默想,原本是九十九头,就差她这一头。
“是。”苏川得意洋洋,“只怕陛下一日看一头,也要三个月才能尽数看完。”
他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铁轮缓缓碾过地面的辘辘声。
一只只铁笼接连被推了进来。
第一笼里是鹿蜀,马身白首,虎纹赤尾。第二笼是狡,犬身豹文,伏在那里不动,一双眼阴沉沉地盯着外头。第三笼则关着讙,一目三尾,叫声似几种兽音叠在一处。
前头八笼已够叫人看花了眼。
最后一笼里是一头貘,象鼻低垂,牛尾虎足,通体黑白斑驳。
苏川显然是将这头貘留作压轴。见满殿目光尽数落了过来,他神色愈发自得,却仍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兽名为貘,能食人梦。凡人夜里所生的惊魇、痴梦与妄念,它都能嗅得出来——”他话音未落,那貘突然发狂,一头撞上铁笼。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近前几名内侍骇得脸色煞白。它四蹄狂踏,象鼻不断抽打铁栏,口中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嚎叫,顷刻间将满殿的喜庆气氛撕得粉碎。
苏川脸色微沉,厉声喝道:“制住它!”
几名侍从慌忙扑上前,合力稳住摇晃的笼车。那貘却仍在笼中狂躁冲撞。殿内渐渐响起窃窃私语,间或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嗤笑。
朱贤眉头微蹙,面露不耐:“赶紧拖下去,莫要扰了圣上的兴致。”
“这畜生想是初到御前,被陛下的真龙之威震慑。”苏川脸色僵硬,只得强撑着说道,“臣无意惊扰圣驾,这便命人将它送出殿去。”
李聿坐在上头,点了点头。
待那最后一笼貘被匆匆拖出殿外,苏川也跟着讪讪退下。
剩下的朝臣依次出列,内侍唱名,众人谢恩,长乐殿中又渐渐恢复了先前那种热闹而规整的气象。
待最后一拨臣子退回席间,朱贤这才起身。
他整了整官袍,向御前肃然一礼,沉声道:“臣代百官,再贺陛下万寿。”
李聿坐直了些,笑着看他:“相国今年给朕又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寻常物件,陛下这些年见得已多。”朱贤脸上露出笑意,“臣之所献,不在此处。”
“哦?”
“还请陛下移步延春苑。”朱贤道。
“相国今日还卖起关子来了。”李聿兴致盎然道,抱着那只小猪从御座上毫不犹豫起身,“走,朕倒要看看,相国给朕准备了什么。”
他既起了身,满殿之人自然也都跟着离席。
朱贤侧身在前引路,李聿跟在他身后,再往后才是宗室和百官。
檀宁走在邬宵寒身侧,小声嘀咕:“……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
“现在知道宫里的饭菜如何了?”
众人沿着宫道一路向西北而行,终于望见前方花木掩映、曲廊蜿蜒,一处宫苑静静隐在重重灯影深处。
“邬宵寒……”檀宁刚要问。
“延春苑。”邬宵寒已经猜出她要说什么,“原本是给后妃听曲看戏的地方,当今圣上年幼,宫中尚未置妃,这地方就一直空着。”
穿过苑中曲廊,尽头赫然立着一座新修的戏楼。飞檐高挑,四周白玉兰繁茂如雪。檐下新匾高悬,墨底金字,笔势端整遒劲——长庆楼。
李聿脚下一顿,惊讶地望着这座崭新的华楼。
朱贤笑道:“臣想着,陛下万寿,该有一处能长久唱响太平之声的地方,便命人拆去此地旧楼,扩建重修,才有了今日这座长庆楼。”
“长庆……这名字好!”李聿笑了起来,“朕今后也不用微服……咳,也不用看小猪唱戏解渴了。相国——这份礼送得好,朕很喜欢。”
“陛下若真心喜欢,”朱贤带笑道,“臣斗胆,请陛下赐唱《鹿鸣》,臣愿与陛下同台相和,共开长庆楼太平第一声。”
李聿的笑容顿了一下。
“怪不得相国前几日便邀朕同唱此曲,原来是将主意打在了这里。”李聿重新望向戏楼,唇边笑意未散,“既是长庆楼的开楼第一出,朕自然要应下。”
朱贤微微躬身。
满苑灯火映照下,众人神色各异,一时无人出声。唯有新落成的长庆楼静静立在夜色与粼粼水光之间,檐下匾额熠熠生辉。
待李聿与朱贤一前一后步入后台,身影消失不见,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窸窣低语,众人彼此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目光。
“相国真是好手段……”
“嘘!不要命了?”
眼见气氛诡异,檀宁不由靠近邬宵寒,低声说:“《鹿鸣》有什么不对吗?”
“《鹿鸣》本是宴飨群臣之乐,取的是宾主相得、君臣同欢之意,曲子自然没有不妥。”邬宵寒抱臂冷笑,“可你几时听说过,天子亲自登台,唱给臣下听的?”
作者有话说:无
第31章 檀宁初还不懂其中弯弯绕绕,邬宵寒一点,她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微妙之处。
李聿是君,朱贤是臣。可这一出唱罢,君不像君,臣也不像臣了。
檀宁心生不安,却也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两炷香过去,李聿和朱贤仍未走出。她先前还惦记着吃饭,这会儿也没心情了。楼前站满了人,却毫无人声。
又过了半晌,锣鼓一引,前台灯火终于亮了。
李聿与朱贤在一众女伶的簇拥下缓步而出。两人皆已换上戏装,面覆浓彩。眼尾压着重红,眉骨勾以黛青,鼻梁与唇角也描画得极细,原本的眉目几乎被尽数遮去,仿佛凭空换了一张新脸。
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变得面目全非,仿佛成了另一个人,这感觉说不出的古怪。檀宁只觉喉咙里像黏了几粒糯米,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转头看向邬宵寒,只见他面色冷淡,神情并无半分波动,仿佛这样的闹剧早已见怪不怪。
她又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高英卓站得笔直,眼睛盯着台上,神色凝重;身后不远的蔡司业像是想说什么,嘴才动了一下,柳夫人的手已经先一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曲声响了。
丝竹扬起,鼓板紧跟着落下,先前还死寂的一座戏楼,被这一声猛地震活了。
李聿与朱贤并立灯下,一个起腔,一个相和。宽袍广袖随着唱势舒展开来,袍上金线银纹流光闪动,映得满台生辉。
台下,满地不出声的人。不知是谁低低咳了一声,转眼便被苑中的水声吞没。
一曲终了,最后一记鼓板落下,余音在水面上轻轻一荡,慢慢散去。
朱贤立在台上,宽袖垂落,目光缓缓扫向台下。
楼前众人才像忽然回神。
起初只是几声零落的称颂,紧接着,便有人拱手高声贺道:“长庆楼今日落成,又得陛下亲自开台献唱,实乃万寿之庆,旷世盛事!”
“正是!此曲一出,才算真正开了太平气象!”
“相国此礼,果然非同寻常!”
“臣为陛下贺,为长庆楼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祝声贺声接连响起。
李聿笑了起来,仿佛台下那阵异样的死寂从未有过;朱贤唇边含着一点淡淡笑意,由着满苑颂声漫至脚下。
檀宁站在原地,只觉那些贺声堵在胸中无法泄出。先前那阵诡异的缄默,她还历历在目,旁人却似乎都不记得了。
朱贤抬了抬手,台下众人立即安静了。
“长庆楼既已开了第一声,诸位便入席罢。”
李聿也笑着接道:“都坐,都坐!折腾这一晚上,朕都饿了。”
众人纷纷应是,院中早设好了席案,众人依次落座。紧接着,一列列宫女低眉敛目,鱼贯而来,手中捧着金盘玉盏,一道道送上案前。
檀宁随邬宵寒坐下。
案上每一样都像玉雕的一样,酒酿蒸鸭子的鸭皮晶莹剔透,虾仁酿玉兰片的玉兰片摆得跟花儿似的。她握着筷子,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胃里发沉,一点胃口也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念了一路,现在反而不吃了?”
檀宁回过神,下意识笑了笑:“……我正在想先吃什么呢。”
她提起长箸,夹了一口菜送入口中,才嚼了两下,动作便慢了下来。
入口的菜只剩一层浮于表面的热,显然搁凉后又匆匆回过锅。纵使原本滋味再好,经过这一番折腾,也早已失了鲜味。
“你说得对。”檀宁道。
纵是天下最一等的大厨,也没法把宫宴做得好吃。那些流动的眼神,意味深长的话语,让所有东西都变了味。
邬宵寒沉默片刻,将手边那碟桂花糖藕推了过去。
“试试这个。”
檀宁夹起一片糖藕,逼着自己把心思挪到吃食上去。
藕片是凉的,入口却不硬,糯米浸透了糖汁,软糯糯地在口中抿开。口味十分新奇。
“上头这黄黄的是什么?”她问。
“桂花。”邬宵寒知道她在雪霁谷没见过这种东西,习以为常地解释,“一种树上开的花。细小而芳香。”
他话音才落,斜对席那头便传来一声轻笑。
“连桂花都没见过?”
韦嵊半倚在席上,指间转着酒盏。他看着檀宁,露着轻佻的笑意。
“姑娘是从哪个苦寒地方来的?这般天真,倒叫人想亲手折一枝桂,送到姑娘眼前瞧瞧了。”
席间几道目光随之落到檀宁身上。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唇角残存的那点松弛却渐渐褪去,薄唇一点点抿紧。
“雪霁谷。”檀宁大大方方道,“我从那里来的。”
“谷里四季都落雪,草木很少,桂花我确实没见过。若说是苦寒地方,也不算说错。”
韦嵊本是等着她露怯,没料到她竟这样坦然地认了,愣了一瞬后,目光顺着她面孔往下落,瞧见那一身石榴色绛缎,挑起嘴角道:“原来姑娘是从雪霁谷来的,怪不得这么白嫩,我早就听说雪霁谷民风开放,无论男女都是露着那一截小腰,那可是——”席间有片刻的寂静,原本正在低头品菜的,也都停下了动作。
“世子。”邬宵寒开口,声音仿佛在冰窖里先冻过一遍。
韦嵊唇边的笑还没收住,尾音卡在喉间。
“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圣上万寿宴上,当着满殿宗亲朝臣,品评我司中使节的腰身?”
邬宵寒既已开口,檀宁便安心地不再说话。她还没见过,谁能在他的嘴皮子底下占到便宜呢。
韦嵊脸上的轻浮僵了一瞬,随即强笑道:“司正何必这样认真,我不过随口说笑——”“说笑?”邬宵寒打断他,“拿女子身段作笑,拿一方民俗作辱,再借酒遮掩。这便是英国公府教你的规矩?”
被这样不客气地下了面子,韦嵊握紧了手中酒盏,刚要发怒——“嵊儿。”
静和郡主终于开了口,那短短的两个字未见怒意,却有一种森冷的威压。
韦嵊指间酒盏停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垂了垂眼:“母亲。”
静和郡主抬起眼来,朝邬宵寒微微一笑。
“少年郎见了新鲜人事,嘴上没个分寸,司正何必认真。今夜是圣上万寿,长庆楼又是头一回开戏,席上人多口杂,若为这一两句话叫旁人都停了筷,岂不扫兴?”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
“郡主这话说得倒轻巧。灵抚司终日与妖鬼邪祟打交道,最忌的便是不认真。郡主若觉得灵抚司不该事事较真,不妨亲自向陛下进言,也好让我学学郡主这般松弛自在。”
静和郡主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僵。她看了邬宵寒一眼,端起酒盏浅抿一口,片刻后才偏过脸,淡淡道:“嵊儿,吃菜。”
韦嵊似有不服,再次看向邬宵寒,但母亲就在旁边,他阴沉着脸没再开口,将一筷虾肉放到口中狠狠咀嚼。
檀宁崇拜地看着邬宵寒,用口型悄悄对他说:“你真厉害!”
邬宵寒从前不觉得自己这张嘴“厉害”,毕竟苏川不会因此夸他,高英卓也不会因此敬他。
只有檀宁,会满眼星星地来一句“你真厉害”。
他避开她的眼神,冷哼一声,只是怎么都没从前有气势。
万寿宴直到夜深方散。李聿先起身,说了几句尽兴的话,朱贤接着命内侍送诸公出苑。临水夜风将残余的酒气、脂粉气、菜香一并吹散。
檀宁跟着邬宵寒一道回到司正署。
夜已深了,署中只余廊下两盏风灯,灯影昏黄,照得石阶一半明一半暗。
“戏好看么?”邬宵寒问。
“……不好看。”檀宁心有余悸,“不想再看第二回 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
“那你要失望了。这样的戏,不是头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回。”
檀宁更觉烦闷。
邬宵寒收回目光道:“回去歇了,明日还有公干。若熬夜误事,扣你俸禄。”
话音落下,他已先一步进了正屋。玄色袍角从廊下灯影中一掠而过,转眼便消失在门内。
檀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这才去推偏房的门。
门一推开,她那口一直悬着的气终于落到腹中。
偏房还是熟悉的样子。那张狭窄的床,简陋的木桌和衣柜,都一如她印象中的样子。就连房间中那股淡淡的炭火气味,也因着晚上的事情,变得更加亲切。
檀宁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烘了片刻。暖意一点点漫上指尖,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冻得浑身冰凉。
司正署外,夜色已深。
寒气贴着阶石与回廊悄悄漫了上来,那雾气浮过长街坊巷,飘进朱府。
庭中灯火已经熄去大半,只余廊下几盏小灯。值夜的仆役垂手守在远处,个个敛声屏气。
主屋的房门紧闭着,里头悄然无声。
帐幔低垂,灯盏早已熄灭,只余一线淡淡月光落在床前。朱贤与夫人并肩而卧,已然熟睡。床前香炉中的余香尚未散尽,几缕轻烟袅袅升起,无声弥漫在帐中。
朱贤闭着眼,眼皮底下忽然一动。
起先不过一下,像风吹水面。片刻后,那点颤动愈来愈急。
“娘!娘!别打了——”破屋低矮,窗纸早破了,夜风从缝里直钻进来。墙角堆着几把干草,少年缩在那里,双手死死抱着头,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早被藤条抽开了好几道口子,血痕横一道竖一道地浮出,汗一浸,黏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妇人身上的粗布衣裳虽打着几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那根藤条挥下来时,狠得半点不留情。
“叫你不去学堂!”藤条抽下来,正落在少年臂上,“叫你偷偷跑去唱戏!我辛辛苦苦把你养这么大,是为了让你去做那下九流的事吗!”
少年疼得一缩,眼泪直掉。
“我没有……我不是偷跑……”
“还嘴硬!”
又一记抽在他背上,打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墙根,一缕鲜血霎时流了下来。
“夫子今日又催束脩了!”他呛咳着,眼泪混着汗,“上月才交过,今日又催……家里昨日才买了米,米缸都没满,哪还有钱——”“没有钱也轮不到你操这心!”妇人厉声道。
少年被抽得发抖,背贴着墙往后缩,眼里一汪泪晃来晃去,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去问过了,班里肯收我的……玉春来都说我嗓子好,说我天生该吃这碗饭。”
妇人像是没听清,手里的藤条停了一下。
少年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勉强说道:“他答应收我当徒弟,不收钱……还说等我跟着唱熟了,每个月能给月钱。娘,我不是胡闹,我——”“闭嘴!”
这一声像火花炸开。藤条兜头又抽下去,比先前还狠。
“月钱?你小小年纪,盘算这些做什么!”妇人厉声道,“你爹虽然死了,但你娘还活着!就是出去讨饭,也轮不到你去戏班子里丢祖宗的脸!”
她越说越激动:“你爹当年年年科考,年年落第,最后熬出一身病,连个郎中都请不起,活活病死在家里!这些年娘是怎么熬着你读书的,你心里没数吗?”
“夜里守着你读书,天不亮就把你叫起床,为的就是让你比别人多读半个时辰。娘这么熬着,不是为了看你去唱戏的!”
她喘息着停下,低头一看,少年缩在墙角,单衣上尽是血痕,连哭都哭不出来。
藤条“啪”地落地。
“……贤儿。”她声音一软,“娘方才是气急了,不是真要打死你。”
朱贤仍缩着角落,肩膀轻轻发抖。
妇人想替他擦伤,他却疼得一缩。她自己也哽咽了:“束脩的事情,娘总有法子。你别怕,也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老实和娘说,是不是学堂有人欺负你,你才不想去读书?你和娘说啊,你不说,娘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
朱贤犹疑了许久,但在妇人殷切的目光下,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我不喜欢读书。”
妇人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一看那些书就烦。”他不敢看她,低着头,“可我喜欢唱戏。娘,我是真的喜欢唱。”
“我听一遍就能记住。”他抬起眼,泪光发亮,“玉春来说我有天赋,说——”“你给我住口!”
妇人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方才丢在地上的藤条又被她一把抓了起来。她盯着面前这个满身是伤的儿子,像是头一回真正认识他。
“喜欢唱?”她手里的藤条都在抖,“你还敢说你喜欢唱!”
藤条带着风声抽下来,一记重过一记。
“娘!娘!你真要把我打死了——”那声音掠过破窗。窗纸早被夜风撕开一道口子,缺口之外,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浓黑。
少年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从很远的地方漏出,一直漏进另一重夜里。
朱府。
庭院月色如薄霜般铺在白石地上。廊下风灯昏暗,花影沉沉,唯有一阵极力压抑却始终止不住的抽泣声,从院中断断续续传来。
陈氏披着外衣,慌张推门而出,她的脸上还带着惊醒后的苍白。
几个闻声赶来的下人提着灯停在廊下,待看清院心景象,几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再看。
“老爷……”陈氏唤了一声,扶着门框的手微微发颤。
一片惨白的月光落在院心。
朱贤在那里,抱着自己蜷成一团。
他已年过五旬,满头白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衣摆拖过冰冷的地面,染上尘灰,也浸了夜露。
他满脸都是泪,纵横地淌过松弛的面颊,落进花白胡须里,那双眼里平日总压着的锋利与阴冷都不见了,只剩下孩童一般直白的惊惧,和一句反复的喃喃——“娘……我再也不唱了……”
陈氏跌跌撞撞地冲下石阶,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接连摇了几下,嗓音都变了调:“老爷,醒醒!老爷!”
朱贤猛地一颤。
那双眼迟缓地眨了眨,像隔着一层极厚的窗纸,依旧看不清眼前景象。过了半晌,才一点点转到陈氏脸上。
母亲不见了,眼前是个陌生女子。不,他认出那是他的结发妻子,也想起这是在自己府上。但母亲的声音和藤条抽响的声音,依然回荡在他脑海中,拉扯着他。
脑海深处,忽然荡开一阵女子的笑声。那声音柔媚入骨,缠着他的神思缓缓游走,最终贴近耳畔,轻轻吐出一句——“该你登场了。”
冷宫。
几株枯树斜伸着枝桠,院中横着一口枯井,井口幽黑如洞,四周覆着一圈惨白的月光。
李聿只穿着中衣,站在井前。
夜风掀动他单薄的衣角,也吹乱了满头散发。他垂眼立在井边,一动不动,仿佛心神早已被井底的黑暗吞没。
他身后跪了一串宫人,乌压压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秦公公跪得最近,眼角余光不受控地扫向那口井,后背一点点沁出寒意。那地方他无法忘记。许多年前,圣上的生母,那个出身低贱、在宫里几乎无人提起姓名的宫女,便是从这里投井死的。
“陛下……”秦公公又叫了一声。
李聿肩头轻轻一动。
过了片刻,他慢慢转过头来,像是刚从极深的水底浮出,眼神还有些涣散。先看了看四下荒凉的景象,又低头看了一眼近前那口枯井。
“方才是谁在说话?”
秦公公一怔,慌忙叩首:“回陛下,是奴婢在叫您。”
李聿看着他,眼里仍有些未醒的空茫。
“不是你。”李聿的声音很哑,轻得几乎散在风里,“刚刚有个女人在笑。她还说话了。”
秦公公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喉头滚了一下,一个字也不敢接。身后那一串宫人伏得更低,冷宫里静得只余风声。
又过了片刻,李聿才低低问了一句:“……朕怎么会在这里?”
秦公公的额头几乎埋进地里,嗓音里全是惶恐:“回陛下,奴婢、奴婢也不知。只知陛下夜里忽然起了身,一路梦游似地往这边来,奴婢们拦不住,也不敢惊着您,只能远远跟着……”
夜风吹过枯井,井口里像有极轻的一缕呜声。
李聿静了很久,开口。
“召邬宵寒进宫。”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