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从廊下穿过,池面碎开一层细金,晃得岸边白石也跟着明灭。
邬宵寒一袭玄衣立在长庆楼檐下,檀宁站在他身侧。
霓春班数十人尽数聚在楼前,无人敢高声言语,四下静得只偶尔响起几声簪钗碰撞的轻响。
蔡辛昨夜梦回背亲戚名字,背不出来不给饭吃的悲惨童年,醒来时不仅眼下青黑,那老是记错的六伯和九叔的名字还在他嘴里打结。
司正急召,他也顾不上收拾,只洗了把脸,就领着人匆匆进宫了。
“司正,东西都带来了。”他带着六个捧灯的青袍书办,在邬宵寒身前行了一礼。
“开始吧。”
邬宵寒一声令下,书办们立即点燃了手中的伏烬灯,四下散开。
伏烬灯是灵抚司的净秽标配,相比起吞垢螺,此物更易得,但也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这火不会燃起来吗?”檀宁好奇道。
“不会。”邬宵寒说,“这火不伤皮肉,过人身亦可净秽,只有极少数阴浊之物才会被它引燃。”
他话音刚落,窗前一名书办手中的伏烬灯忽然浮起一缕灰线,贴着火心绕了半圈,随即没入灯油。原本洁白如脂的灯油,也随之晕开了一丝墨色。
蔡辛忙从袖中摸出册子记下找到秽气的具体位置。
“监作太监还没到吗?”邬宵寒不耐道。
“已派人去催了……”蔡辛干笑没笑出来,讪讪地又补了一句:“应当快到了。”
夹道那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却不是那位监造太监。
秦公公提着袍角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小太监。他行至近前,朝邬宵寒拱手道:“奴婢方才已向陛下回过话。陛下特命奴婢前来从旁协助。所需人手物资,皆听司正调遣。”
“人手倒是够了,就是监造太监迟迟不来。”邬宵寒冷笑道,“我从前不知,内廷营造监竟这样繁忙。”
“司正说的是,营造监再忙,也忙不过陛下交代的差事。”秦公公转头沉下脸,朝身后小太监斥道,“还杵着做什么?去催!告诉他,若再敢耽搁,叫他不必到长庆楼来了,先去慎刑司跪着。”
话音未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来人是个身穿灰青内监袍的中年太监,面色煞白,额上冷汗涔涔。
“庞监造,好大的架子。”秦公公拖着腔,脸上还挂着笑,“左请右请都请不来,咱家都要亲自去迎你了。”
庞监造双膝一软,险些当场跪倒,慌忙躬下身去,连连作揖。
“秦公公折煞奴婢了,奴婢哪敢劳动您——”他额上的汗一滴一滴顺着鬓角往下淌,“实是方才营造监那边脱不开身,叫司正与公公久候,奴婢该死。”
邬宵寒抬眼看向庞监造,开门见山地问道:“我问,你答。长庆楼从动工到落成,共用了多少时日?其间可曾停工?所用各类材料分别由何处供给?经手匠户及相关名册,如今都在何处?”
庞监造喉头一紧,忙躬身答道:“回司正,长庆楼是在旧戏园的基础上翻修扩建,并非全数拆除重建……前后……前后约用了四十七日,其间因连日落雨,停工三日。木料大多由东城齐家木行供给,石料取自内廷库存,余下的则由尚服局与营造监共同拨办……账册都封存在营造监,奴婢、奴婢稍后便叫人取来。”
“稍后?”邬宵寒抬起眼来。
庞监造猛一哆嗦:“不、不敢稍后!奴婢这就命人去取!”
邬宵寒正要追问还有哪些人能够出入长庆楼,余光却忽然扫见,檀宁不知何时已离开人群,独自往戏楼深处去了。
“檀宁。”他开口,“你在做什么?”
“我在闻。”檀宁拍了拍袖口沾到的灰尘,看向庞监造,“长庆楼翻修时,哪些地方沿用了旧料,哪些地方是新添的?”
没人接话。
邬宵寒眼底冷意沉下去,盯住庞监造。
“她问你话。”他道,“聋了?”
庞监造忙朝檀宁躬身,脸上的冷汗更多了。
“回、回使节的话,长庆楼虽是翻修,可戏台的底架、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柱,都是原先留下的,只重上了漆。其他的……其他的都是新造的。”
“既然是新造的,为何到处都是旧木的潮霉味?”檀宁说。
“这……兴许是戏班里带来的旧物味道。”庞监造结结巴巴道,“那些闲置的戏服、面具彩泥,常年堆在暗仓里,哪一样没有潮气?”
这借口唬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檀宁。
“藿香和佩兰,我尚且能从气味上区分出来,何况木头与衣裳?”檀宁平静道,“你说潮霉味是闲置的戏班旧物带来的,那门窗为何也有旧木头腐朽的气味?”
邬宵寒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射去:“庞监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染秽的旧料换了新料?”
庞监造面色陡然惨白,扑通跪了下去。
“司正明鉴,奴婢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染秽之物往宫里送啊!”他额头抵在石阶上,声音都变了,“这可是万寿节要用的戏楼,奴婢便是再嫌命长,也做不出这等诛九族的事啊!”
“没有送染秽之物,还是自以为送的不是染秽之物?”邬宵寒问。
庞监造伏在地上的肩背僵住了。
邬宵寒话锋一转,缓缓道:“你可要小心回话,灵抚司司狱风光无限,流的妖血可以涂满这整座长庆楼。你身为人族,可没妖族那么耐折腾。进去了,就不好再竖着出来了。”
庞监造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来:“奴婢……奴婢也是没法子。相国那边催得急,要赶在万寿节前收工,新木价贵,调运也慢,若一概等新料入宫,工期必然延误。”
他抬起头,脸上冷汗一层叠一层,像雨一样接连流下。
“宫里年年修缮,旧园拆下来的木料,挑拣出尚能用的重新用上,本就是常有的事!”庞监造急声辩解,“奴婢也不敢用那些腐朽破损的,只挑了结实的,刨去外头一层,再重新上漆,任谁也瞧不出来。至于省下的那点料银……奴婢连一成都没分到啊!”
“旧料都是从何处来的?”邬宵寒问。
“有、有旧戏园拆下来的,也有旁处宫苑修缮换下的。还有些是从外头收来的旧料,天南地北都有。可司正明鉴,奴婢等人用前并非全无规矩,都是拿洗晦砂净过的!”
“洗晦砂?”邬宵寒冷笑了一声,“那东西民间拿来洗洗门槛、灶台,除个一丝两丝浮秽,尚且勉强。你拿洗晦砂在这些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经历了什么的木头上搓个一遍,就觉得它干净了?”
“秽气若不除尽,便会藏在木中继续滋生。今日还只是一缕,过几日便能蔓延成片。你将这样的木头钉进戏楼,竟还以为自己很懂规矩?”
庞监造嘴唇发白,半个字也接不上。
邬宵寒冷声问道:“你说自己连一成都没有拿到,那剩下的九成,又是谁拿走了?”
“这……”
庞监造垂下头,颤如抖筛,眼角余光朝秦公公那边觑去。
秦公公无动于衷,看着廊外那几支浅紫玉兰,脸上笑意早没了,只剩一层冷白。
“说!”邬宵寒道。
庞监造伏在地上,半晌只抖出断断续续的几句:“奴婢……奴婢记不清了……都是营造监从前商议好的,不独奴婢一人……”
邬宵寒脸上浮出讥色,抬了抬手:“既然说不清楚,那就回司狱再说。”
两名妖捕尉当即上前,要缉拿庞监造。后者呆若木鸡,惶恐地看向秦公公。
秦公公终于扫了他一眼,垂着眼皮,眼神淡漠无波。
庞监造的身体抖了一下,他愣在原地,似乎还陷在那一眼中。下一瞬,他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开半步,朝檐下朱柱撞了过去!
檀宁站得很远,可那瞬间,她的手仍先于念头伸了出去。她甚至来不及出声,那道灰青身影就狠狠撞上了朱柱。
一声闷响,落在长庆楼前。
霓春班那边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才吸到一半,便被身旁人死死按住了手腕。
庞监造的身体顺着柱根滑下去,痉挛了几下,不动了。
檀宁的手还停在半空,此时才慢慢垂下。
蔡辛张了张口,一个字没吐出来。秦公公却在这时往前走了半步。他先看了眼柱下的人,面上露出一副惊痛难当的神色,叹声道:“作孽,实在作孽。”
说罢,他转向邬宵寒,声音压得恭敬而沉痛:“奴婢早听说营造监近来账目不大干净,只是没想到,竟有人胆大至此,连相国督办的戏楼都敢伸手。”
他又低头看了庞监造一眼,脸上却仍是那副痛惜模样。
“如今人虽死了,可账册都还在。司正若要查,奴婢即刻命人封了营造监,不叫底下那群奴才走漏半点风声!”
明明日光还在,檀宁却觉得如坠冰窖。
她见惯了生死,但那是病入膏肓后的结尾。而眼前,一条尚且鲜活的性命,就在她眼前这么轻巧地消失了。
“……贪墨营造料银,不归灵抚司审。”邬宵寒的目光从庞监造的尸体上收回,“请慎刑司接手吧。”
秦公公忙垂首:“司正处置得是。奴婢这就去慎刑司吩咐下去。”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下脚步,抬眼笑道:“……对了,奴婢来时,陛下还特意嘱咐过,司正与檀姑娘今日辛劳,午间便不必出宫了。御书房旁的小殿已命人备下午膳,陛下要同二位一道用膳。”
“陛下赐膳,自然不敢辞。”邬宵寒说。
秦公公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笑去了。
他一走,长庆楼前那点带着寒意的客气也随之散尽。蔡辛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转头催促那几名书办:“别愣着,把剩下的地方查完,再把整座戏楼都复查一遍。”
几名青袍书办捧着伏烬灯重新散入楼中。
“霓春班的人也留下来。”邬宵寒道,“分开讯问,别叫她们串了话。”
“下官记住了。”蔡辛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中途若能得片刻空闲,下官可否往舒太妃宫中走一趟?”
他顿了顿,见邬宵寒没有立刻发作,才又说道:“下官的母亲同舒太妃旧日是手帕交。今早知道下官要进宫,硬塞了一包炒板栗,非叫下官带给太妃娘娘。若是不行——那便算了,下官回去再同母亲解释。”
邬宵寒沉吟片刻,就算他拦着,蔡辛也总要有吃饭的时候。在长庆楼吃还是在舒太妃宫中吃,其实差别不大。
“口供查完后,可去。”他说,“长庆楼这里,换了旁人看着,我不放心。”
蔡辛脸上变了几变,一半像受宠若惊,一半像正在偷懒却被踹了屁股一脚。到最后,挤出一个复杂的苦笑,拱手道:“下官……多谢司正看重。下官一定亲眼看着口供录完。”
邬宵寒不再多言,转身往宫道走去。檀宁跟上,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长庆楼。晨光还落在飞檐上,尸体还在,几名书办围在一旁,似乎在商量把尸体搬去何处。
风从延春苑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未散的腥凉。
邬宵寒步子未停,只在她慢了半拍时,侧目看了她一眼。
“走了。”
檀宁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随他往御书房方向去。
作者有话说:无
第35章 御书房外植着两株老槐,枝叶才抽出新绿,树下影影绰绰。檀宁与邬宵寒立在廊下等传,殿门半阖,里头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小太监进去通禀,不多时便折了回来,躬身道:“司正,檀姑娘,陛下请二位进去。”
两人步入殿内时,李聿正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小猪,拿一枚蜜饯逗它。案上摊着一本书册,春风从窗外吹入,轻轻翻动着书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川站在一旁,看着邬宵寒,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邬司正来了,还有檀使节。”李聿头也不抬道,“查得怎么样了?”
邬宵寒行了一礼,说:“回陛下,灵抚司一共在长庆楼查出六处染秽,眼下已命人封楼清除。另查出营造监监造庞爽,修缮长庆楼时有以旧充新、侵吞料银之嫌。庞爽当场畏罪自尽,此事不属灵抚司职掌,臣已交由慎刑司接手。”
李聿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像是走了神。那粉白小猪趁机凑上来,一口叼走了蜜饯。
“是吗。”
他收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糖粉。
“那朕今夜可以睡个好觉了?”他看向邬宵寒。
“长庆楼染秽与众人梦魇的联系尚不明朗,臣不敢断言。”邬宵寒说。
苏川终于忍不住说道:“邬司正倒是谨慎。”
“查出六处染秽,封了一座戏楼,死了一个监造,到头来还是一句‘不敢断言’。灵抚司办案,原来是这般查的。”
“哎,谨慎不是坏处——”李聿抬手制止苏川,“你当日若谨慎一些,今日便不会在这里请罪了。”
苏川脸色一变,立时离席请罪。
“臣有罪!昨日献貘入宫,臣只想着为陛下添一桩新奇祥瑞,未曾细察此兽异状,以致惊扰圣驾。臣罪责难辞,请陛下——”“行了。”李聿笑道,“朕不过随口说一句,你又跪出一篇请罪折子来。相国不在,朕可不想听长篇大论。”
苏川讪讪道:“……臣惶恐。”
正这时,门外小太监趋步入内,垂首道:“陛下,小殿午膳已备妥了。”
李聿顺势从榻上坐直了些,将怀里的小猪往臂弯里一托。
“正好。”他看向苏川,“大将军既在这里,也不必走了,一道用些?”
苏川面露喜色,忙道:“臣谢陛下恩典!”
小太监上前打起帘子,引着几人往御书房旁的小殿去。那处小殿不大,窗外正对一方窄庭,庭中植着数竿青竹,殿中已摆好四张食案。
李聿居上首,苏川在左,邬宵寒在右。檀宁刚要往离得最远的那张食案落座,却被李聿抬手一指:“把食案搬一下,让檀使节坐那里。”
小太监立刻会意,将右侧下首那张食案往前挪到李聿指定位置。这一搬,她几乎与邬宵寒和苏川处于同一线位置。苏川的脸立马垮了下来。
檀宁轻声谢恩,在案后坐下。
李聿先落座拿了玉箸,笑道:“不必拘礼,都动筷吧。朕饿了半日,再不吃,小猪都要啃朕袖子了。”
小猪在他臂弯里不满地哼了一声。
檀宁坐下后悄悄打量食案上的菜色。今日的餐盘虽不算特别多,但样样冒着热气。银丝鱼羹盛在白瓷盏里,汤面浮着葱绿;樱桃肉炖得又红又亮,另有一碟春笋炙鸡,一碟蜜炊山药,一看那鲜亮的色泽,就知道是刚出锅的美味。
檀宁先尝了一口鱼羹,鲜味在口中漫开,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腹中。她又夹了一片春笋,笋尖脆嫩,鸡汁浸得恰好。
实在美味。
檀宁一时忘了自己正在宫中,夹一筷这个,夹一筷那个,不一会腮帮就鼓了起来。
“檀使节,味道如何啊?”李聿问。
檀宁连忙咽下口中食物,回道:“都是热的,比昨晚好吃多了。”
苏川变了脸色,才要开口斥责,李聿已先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他拿筷尖虚虚一点苏川,“朕早说过宫宴难吃,你们偏要闭着眼睛吹嘘如何美味。朕早说过,不必如此。”
苏川顿时噎住。
李聿随手把小猪放在案上,后者顺势摆了个贵妃醉酒的姿势,吸溜着口水,定定望着他面前的御膳。
李聿夹了一块樱桃肉,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含糊道:“朕也觉得,菜还是热的好。昨夜那一桌摆得漂亮是漂亮,吃到嘴里,却无甚滋味。”
这话苏川不敢接,邬宵寒懒得接,只有檀宁,笑着应和:“陛下说得对。就连雪霁谷那般寒冷的地方,白民们也要费尽心力,只为吃上一口热饭。”
“雪霁谷——朕若没记错,那是你的故乡。”李聿道,“书上说那里终年飘雪,四季如冬。你们平日怎么留住饭菜的热气?”
“用厚毡裹住食盒,再在盒底垫点烧热的石片。”檀宁道,“有些人家离灶房远,盛菜的碗也要先在火边烘过。这样护不了一炷香,可一盏茶的热乎,总还能留住。”
“原来还能这样!”李聿道,“雪霁谷虽然苦寒,但朕听说,你们药兽一脉世代居于雪霁谷,只为守护白民。能有这样的忠诚代代延续,日子就算苦点累点又有何妨?朕都羡慕他们呢!”
苏川支着耳朵听了半晌,好容易等到插话的机会,立刻放下长箸,抱拳道:“陛下何必羡慕旁人?臣对陛下一片忠心,纵是赴汤蹈火,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
“朕知道大将军忠心。”
李聿说得轻快,眼神却越过案上热气,落到右侧的邬宵寒身上。
他夹了一片春笋,神色平平,仿佛这殿中君臣问答、忠心剖白,都不如眼前这碟菜值得费心。
李聿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又把话头转回檀宁身上。
“方才说到雪霁谷。”他托着腮,眼里重新起了些少年人的兴味,“檀使节,你给朕讲讲,那里究竟是什么样?书上写得冷冰冰的,只说四季落雪,白民居于谷中。简单到一点意思都没有。”
檀宁还未开口,苏川便道:“陛下若想听雪霁谷,臣也可说!臣今年刚去过一回,谷中地势风景,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李聿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大将军只去过一次,檀使节却在那里长大。自然该由檀使节来说。”
“……陛下说的是。”苏川笑得僵硬,干声道,“臣不过偶然去过一回,所见粗浅,哪里比得上檀使节。”
雪霁谷留在檀宁心中的最后一幕,是苏川率领魏兵踏着白民的鲜血闯入谷中。
但要说仇恨,她对魏兵,对苏川,乃至对李聿,都没有仇恨。她只是不忍看着族人的性命一条条凋零。恨意往往生于失去,源自珍视之物被人强行夺走;可檀宁从未将那些生命视作属于自己的东西,也并未产生过强烈的联系,自然也生不出被剥夺后的怨恨。
她笑了笑,柔声说:“其实也没有书上写得那样冷冰冰。雪霁谷虽四季落雪,但谷里的日子并不冷清,我们也有很多趣事。”
直到此刻,邬宵寒筷尖才微微一停,抬眼看向檀宁。
他也去过雪霁谷。那地方在他眼里,一向只是被风雪封死的荒寒之地。至于其中生活的白民,在他眼中,和艰难挣扎在凫丽山火山口的蠕虫,没有太大分别。
在难以活下来的地方活下来并不稀奇。生命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存在。
稀奇的是,那样冰冷无情的地方,竟养出了檀宁这种性格的人。
“继续说。”李聿好奇道。
“白民的屋子大半伏在雪下,叫伏雪屋。外头看着只露半截屋顶,像一只只趴在雪里的兽。”檀宁道,“也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进屋总是要弯着腰,撞上门楣也是常事。”
“你也撞过吗?”李聿问。
她停了一下,不大好意思地道:“我撞得不少。”
李聿顿时笑起来。
“屋外风大,屋里却很暖,每当白天的劳作结束,人们就会叫上几个友人,坐在火塘边,烤乳酪、煮雪茶,交流一天发生的新事。”
随着檀宁缓缓讲述,那片终年飞雪、苍茫无际的天地,仿佛也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
“雪霁谷不能耕种,谷里人大多靠采药、放牧过活。雪参、雪莲等物,外头说是千金难求,在谷里却不算稀罕。白民的孩子五六岁便会辨人野兽脚印,等再大些,就能跟着猎人们进山逐鹿、雪地设网。”
李聿听得入神:“你平日也同族人们住在一起?”
“我住在药屋附近。”檀宁道,“药屋在聚落最高处,风雪也最大。白民病了,便会到药屋求药。缺什么药,我便进雪山里找。”
“雪山那么大,又没有路,你怎么找?”李聿吃惊道。
檀宁笑道:“我可以闻。风会告诉我需要的讯息。”
她虽然嗅觉灵敏,但也不至于如话里这般。檀宁刚刚告诉李聿的,也都是药兽告诉她的。药兽凭嗅觉去雪山里找回药草后,她再炮制碾磨,煮成汤药,她们虽语言不通,但却默契十足。
李聿听得连樱桃肉都忘了夹。
檀宁已很久没有想起雪霁谷了,此时谈起,也有了几分乡情,轻快地说道:“不过,要说谷里最热闹的时候,还得是每年的最后一日。那天所有人都要出来庆祝,雪地上点满脂灯,老人小孩都围着篝火跳舞。我和圣子也会去。”
“圣子是谁?”邬宵寒开口。
李聿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此时发问,但也附和着问了一句:“是啊,圣子是谁?”
“圣子就是圣子,族长是白民的世俗领袖,圣子则指引着大家的灵魂。”檀宁笑着说,“所有重大场合,都是要族长和圣子一起出席的。这年尾的最后一天也不例外。”
“白民认为,新年之前若能同圣子撞上一下,来年便有好事发生。所以每到那一晚,大家总是喜欢围到圣子身边跳舞。”
李聿终于笑出了声:“那圣子岂不是要被撞得东倒西歪?”
她笑道:“有一年,圣子确实摔得格外多。第二日谷里人都说,那一年一定是大吉。”
“那你也去挤吗?”李聿问。
“不挤。”檀宁摇了摇头。
李聿眨了眨眼:“为什么?”
“雪地那么滑,大家又总是喜欢撞他,”她道,“他能好好跳完一支舞,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关于雪霁谷的风俗讨论,早已让苏川瞌睡上头,但邬宵寒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比起檀宁描述的那片异族风情,他更在意的,却是说着那番景象的檀宁。
旁人都只觉得圣子可供取乐,只有她想到了那个人的不容易。
他不愿看她被这份无谓的悲悯拖累,出口时语气却不自觉冷了几分:“只有你才会这么想。”
檀宁也不气恼,反而认真道:“若连一个体谅他的人都没有,圣子岂不是太可怜了?”
“你这么体谅他,你们什么关系?”邬宵寒的声音更冷了。
“……邻居关系?”檀宁想了想,“他就住在我隔壁一屋。”
李聿看了看一无所察的檀宁,又看了看一脸冷意的邬宵寒,忽然抿嘴一笑。
“说到雪,去年冬天玉京也下过一场大的,朕和相国发生了一桩趣事。”
李聿一开口,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苏川顿时惊醒。人尚未完全回神,话已熟练地接了上去:“哦?陛下与相国之间,发生了什么趣事?”
“朕那日从乾宁殿去御书房读书,坐的是暖轿。可雪下得太大,风从轿帘缝里钻进来,抱着手炉也暖不了分毫,轿子刚出发一会,朕就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理直气壮地道:“朕还没见过哪个皇帝少读半日书,江山便亡了的。外头天气这般恶劣,朕歇上半日,想来老天爷也能体谅。”
一个少年天子,却说着这样的话,檀宁忍不住被他逗笑。
李聿立刻看向她,像终于寻着了知音:“你看,檀使节就懂。”
苏川不甘示弱,连忙也扯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实在僵硬,眼神还下意识往殿门方向扫去,仿佛板着脸的朱贤下一刻便会从门外走进来。
邬宵寒更敷衍。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李聿一下,面无表情地“呵”了一声。
“你们真是无趣得很。”李聿不满道,“相国又不在这里,笑笑怎么了?”
他说罢,索性不看他们,只朝檀宁道:“朕后来就回乾宁殿了。往床上一躺,裹着被子说受了风寒,今日早读实在去不得。”
“朕装得很像,连秦公公都险些信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不堪回首的神色。
“可惜相国不信。”
檀宁问:“相国亲自来了?”
“来了。”李聿道,“他连伞都没收,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站在朕的榻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朕,说——”他把稚气未消的脸庞皱了起来,学着朱贤平日那副冷冰冰的语气,压低声音道:“陛下若真病了,臣即刻传太医。若只是畏寒怠学,臣便亲自送陛下去御书房。”
“然后,他就把朕从床上揪起来了——不是用手揪。相国不会那么失仪。”
李聿幽幽道:“他只是叫人掀了朕的被子。”
这回连苏川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小殿中的气氛才刚缓和下来,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快步入内,在门边躬身候着。他不敢贸然开口,直到李聿偏头看去,才压低声音禀道:“陛下,灵抚司主事蔡辛正在外门候见,说长庆楼那边出了些事,要向司正禀报。”
李聿道:“叫他进来。”
小太监应声退下。不多时,蔡辛便被引入殿中。他入内后先行了礼,才看向邬宵寒。
“禀陛下,司正,长庆楼已复查完毕。原先六处染秽都已清除。”他顿了顿,“只是……复查时,又查出一物也沾了秽气。下官不敢擅动,特来请司正定夺。”
邬宵寒放下玉箸:“何物?”
蔡辛看了眼御前,没有立刻细说,只道:“东西已封在长庆楼,伏烬灯有强烈反应。”
邬宵寒起身朝李聿行了一礼:“陛下,臣需回长庆楼一趟。”
不消他眼神示意,檀宁已随之起身,垂手候在他身后。
李聿没有留人,挥了挥手:“去吧。”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邬宵寒,先前讲述逃学趣事的那个少年天子,忽然露出一丝与朱贤相似的深沉。
“朕今晚还指望睡个安稳觉……邬司正,别叫朕失望。”
“臣领旨。”
邬宵寒行礼告退,檀宁随他一并退出小殿。蔡辛在外头候着,见二人出来,忙领着他们往长庆楼赶。
回到延春苑时,那些伶人还围在楼前,庞监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不知被搬去了哪里。邬宵寒没问,檀宁也没问。仿佛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那一幕。
蔡辛低声道:“司正,东西就在里头。”
邬宵寒踏入长庆楼。
戏楼里比先前更静,六盏伏烬灯分列两旁。蔡辛朝一旁书办使了个眼色:“呈上来。”
两个青袍书办捧着一只乌木盘,小心翼翼走到近前。
盘中放着一柄团扇。
那扇子不是寻常正圆,扇面略作海棠形,一面绘着淡墨芙蓉,另一面却是一只将落未落的粉蝶。月白色的绢面像一片月光落在盘里。乌木细柄柄尾垂着一枚玉坠,下面缀一束褪色的银灰色流苏。
蔡辛示意之下,一名书办拿起伏烬灯靠近团扇。
数缕灰线从扇面上缓缓浮起,随即被青白火焰卷入灯中。灰线一沾上灯油,便如墨滴坠入新雪,墨色迅速洇开,转眼染黑了满盏灯油。
蔡辛压低声音道:“司正,就是这柄扇子。”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