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十天后的午后,檀宁立在铜镜前。
新裁的上襦窄袖收身,衣上暗织鸟衔花纹,腰际仅露出一线雪白。下身配同色长裙,裙褶沉沉垂落。那抹石榴红浓而不艳,缎面随着动作漾起细润的光泽。
檀宁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裙摆飞扬似火,她兴冲冲走出,难掩雀跃地看向院中:“你瞧,好看么?”
邬宵寒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司正官服,肩背笔直。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像是愣了一下。
那原是他最讨厌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像他与姐姐戏耍的凫丽山红叶,红得绚丽,偏又清透宁静。
他的喉结滚了滚,垂眸避开了她率直的目光。
“马车已经备好了。”他转身向外走去,“你要是想被关在宫门外,就继续磨蹭吧。”
檀宁看出他的别扭,也看出了他没说的那句“好看”,心里有些羞涩,笑着追了上去。
“邬宵寒,我还没吃过宫宴呢,宫宴好吃么?”
“难吃。”
“可是蔡主事说御膳房的大厨是天下最厉害的。”
邬宵寒冷笑道:“大厨厉害,不等于宫宴厉害。难吃就是难吃。”
檀宁有些不信,但也没完全推翻这个“宫宴前辈”的判断,她换了个话题,又问当今皇上多少岁了,登基多少年。邬宵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多时,灵抚司正门已在眼前。
宽阔石阶下,一辆黑漆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旁垂着宫中赐宴用的青绶。蔡辛候在一旁,远远瞧见人影,忙整了整袖口,快步迎上来。
“司正。”他朝邬宵寒行了一礼,起身时又朝檀宁赔了个笑,“檀使节。”
“车马、帖子都已备妥了。司正只管过去便是。”蔡辛说道,“下官便不与司正同路了。家中那边也催得紧,我得先回蔡家一趟,从家里出发进宫。”
他拱了拱手,带着惯常那点圆滑:“今夜宫宴上,再向司正请安。”
“嗯。”邬宵寒应了一声。
蔡辛侧身让路,他刚要示意马夫去扶檀宁一把,就见这姑娘自己踩着马凳,利落地钻进了马车。
他无意间瞥见她腰侧露出的一线雪肤,顿时干咳一声,匆匆退开了几步。
开什么玩笑?司正抱过的女人,就是再给他十条命,他也不敢多看一眼。
檀宁在车里刚坐稳,邬宵寒便弯腰入内,在她对面坐下。
待两人坐定,马车便辘辘驶过长街青石。檀宁浑然不觉颠簸,没过多久便掀开车窗一侧的软帘,探头朝外望去。
外头街市繁盛,沿街车马往来不绝,其中也有几辆与她这边一样,车辕旁垂着青绶,正一前一后朝皇城方向去。
邬宵寒抬眼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坐好。”
檀宁嘴上应了一声,手里的帘子却仍掀着,隔一会儿便回头唤他一声。
“邬宵寒,那个是叫糖画吗?”
“邬宵寒,我又看见文鳐鱼了。这回它们背着好大的箱笼。”
她一路问,他一路答,语气算不得好,但再幼稚的话,也句句接了。
马车一路驶向内城。越往前,街道越发宽阔齐整,沿途行人却愈见稀少,守卫也渐渐多了起来。待再深入些,便已不见寻常百姓,只有巡防禁军披甲执戟,肃立道旁。
马车到了宫门外,不得再进,缓缓停了下来。
外头一名内侍趋前,恭声道:“邬司正,宫门到了。”
檀宁依旧自己轻快地跃下马车,内侍引着二人往长乐殿去。
长乐殿今日宫灯高悬,碎光流转。殿门朝外大开着,还未走至近前,便传来丝竹之乐和人声喧哗。
阶前有三人朝他们快步迎来。
左侧那男人面白微胖,脚步匆匆,脸上堆满了笑;右侧的妇人珠翠满头,走得比他还要急。蔡辛被两人夹在中间,神情木然,显然已经认了命。
自来到玉京,檀宁见惯了旁人避邬宵寒如避洪水猛兽,却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将他当成金饽饽,满脸殷勤地迎来。
“哎呀,邬司正!”那男人笑得满面生花,“早就想当面向司正道一声贺了。前些日子司正刚刚复职,想必事务繁忙,我们也不好贸然登门叨扰。”
“可不是。”妇人立刻接过话头,“天鹿案闹得那样大,满京城谁人不知咱们邬大人的功劳?听说上回查案,司正叫我家小蔡走了钦天监的门路——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蔡家别的未必有,姻亲却多。他姨母家、二姐姐婆家——还有我娘家那头,关系多得是呢!往后司正若还有用得着人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蔡辛立在两人中间,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低声道:“父亲,母亲,今日是宫宴。”
“宫宴怎么了?”柳夫人瞥他一眼,“宫宴便不许长辈说话了?”
“再说,”蔡司业也挺起肚子,“你在司正手底下做了几年差,还怕人知道我们家与司正的关系不成?”
蔡辛一时噎住,只得朝邬宵寒拱了拱手,硬着头皮道:“司正见笑了。”
“无碍。”邬宵寒勾了勾嘴角,说的话却不甚暖心,“你闹的笑话,也不差这一回。”
“就是!”柳夫人道,“司正又不是头一回见你出丑。横竖都在一个衙门里做事,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嘛!”
柳夫人目光往旁边一转,像是这才注意到邬宵寒身侧还站着一人。
她的目光在檀宁腰际露出的那一线雪色上停了一瞬。这样的穿法,落在京中闺秀身上,已称得上离经叛道。可柳夫人面上笑意未减,仿佛什么也没瞧见,转眼便亲亲热热地说道:“这便是檀姑娘吧?我可是久仰大名了……”
蔡司业也跟着看过来,脸上笑意更深了:“难怪,难怪。”
蔡辛在旁边站立不安,恨不得插上翅膀立时飞走:“母亲!”
“你别打岔。”柳夫人一巴掌落到蔡辛手臂上,“我就说,能叫司正这么看重的,必不是寻常人。如今一见,果然是个极标致、极体面的姑娘。你瞧这通身气度——”“是,是。”蔡司业忙不迭接上,“一看便不是俗流。”
檀宁自来到玉京,见识的多是苏川那种把她当物件的,哪儿受过这种场面?一时被夸得发蒙,愣愣道:“夫人过誉了……”
“哪里是过誉。”柳夫人道,“我这人最不会说虚话。好就是好。再说了,能叫司正亲自抱——”“柳夫人。”邬宵寒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柳夫人一听这语气,立即转了话头,比天上的麻雀拐弯还快。
“瞧我,瞧我,一说起来便没个完。今夜是来赴宴的,倒叫我堵在殿前絮叨上了。”
蔡辛站在中间,整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了一遍,只能朝檀宁勉强挤出一个笑。
邬宵寒不再应答,抬脚先往殿中去了。檀宁连忙跟上“刚刚那是……”檀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想趁机跟着他们溜走的蔡辛,已被柳夫人一把拽了回去。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凑在他耳边低声嘀咕,听得蔡辛满脸苦色。
“国子监司业和他的夫人。”邬宵寒说,“官职不高,但蔡家的姻亲遍布朝廷,还算好用。”
两人走进长乐殿,邻近几席的宾客纷纷侧目。待认出邬宵寒,又都迅速收回了视线。
长乐殿中虽已灯火通明,御座却仍空悬着。御座下首同样无人,显然是为相国预留的。
邬宵寒的席位设在前列,靠近御前。檀宁并未另设一席,只在他案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添了一张席案。再往后,才是灵抚司其余官员的座次,高英卓居首。与邬宵寒相对不远处,大将军苏川已先一步到了,此刻正坐在席间。
虽然朝中官员大多都签有使妖,但檀宁发现,也不是人人都带了过来,像她这样坐在主人身后的,只有寥寥数个而已。
“怎么他们没带使妖?”檀宁悄声问道。
“他们不愿带。”
“那你怎么愿带?”她下意识问道。
邬宵寒的回答是一记眼刀:“跟你有关系吗?”
檀宁:“……”好像,是有点关系吧?
邬宵寒已面无表情掀袍坐下,檀宁不再接续刚刚的话题,随着落座。她坐稳后,先悄悄朝邬宵寒那边看了一眼,又转而去打量他人。
苏川见邬宵寒落座,脸色越发难看,重重将酒盏搁在案上。檀宁恰好望过去,也无端挨了他一记冷眼。
就在这时,殿门处又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妇人衣饰华贵,眉目秾丽,眼尾却压着几分冷意。她步履从容,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矜贵气度。
走在她身侧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袭石榴色锦袍,发间束着小金冠,模样颇为俊俏,只是眼下泛青,唇色也淡,透着几分虚浮。甫一入殿,他便懒懒抬眼,视线在女眷席间逡巡一圈,眉目间带着酒色浸染出的轻薄。
灯下一照,他袍子上便泛出绛缎特有的光泽,灼灼如霞,招摇得很。
檀宁身上那身衣裙,与他用的是同样的料子,同样的颜色。少年的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席间,却在檀宁身上猛地停住。
他先是有些意外,后又马上翘起嘴角,隔着半殿灯火,朝檀宁挤眉弄眼。
妇人的目光随之转了过来,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随后侧过脸,对身旁的少年低声说了句什么。
少年笑着应声,临转身前,还故意拂了拂自己那身石榴色锦袍,像是生怕旁人没看出这份巧合。
檀宁往邬宵寒身边挪了挪,小声问道:“邬宵寒,那两位是谁?”
邬宵寒抬眼扫了一下,正见那母子二人落座于御前右侧的宗亲前席。
“静和郡主,旁边是国公府世子韦嵊。”他说,“不想惹麻烦就离这母子远些。”
正这时,殿外忽地一静。
紧接着,内侍尖细高亮的嗓音层层递进来,穿过满殿灯火与低语——“圣上到——”“相国到——”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