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檀宁在回春廊住了两日,第三日便搬回了司正署那间偏房静养。
那些因为天鹿而产生的活死人,在天鹿尸身化为灰烬后,也变回了普通尸体。
檀宁身上的皮肉伤不过六七日便好了大半,真正磨人的是体内残留秽气和她透支妖力产生的心脏钝痛。她每日雷打不动地喝着回春廊送来的汤药,直到冬去春来,司正署外那株西府海棠都开了满枝,身体的不适才渐渐平复下去。
好在这一个多月里,玉京并无大案。她也多是陪在邬宵寒身边,替他分担些简单司务。
只是越临近三月下旬,司中气氛便越是紧绷。万寿节将至,灵抚司对城中异民与出入京畿的妖类查得一日严过一日,连带着邬宵寒案头的公文与调令也渐渐堆了起来。
傍晚时分,司正署里的人声渐渐淡了下去。最后一抹日光斜斜压在窗棂上,将案头堆着的卷宗照得边角发白。
檀宁刚合上手中最后一册名录,一道冷冷淡淡的声音便落了下来。
“下值后有安排吗?”
邬宵寒从桌前起身,目不斜视,像在对桌上那根谛听镇纸说话。
檀宁与那谛听大眼瞪小眼,迟疑了片刻。
“……没有?”
邬宵寒瞥她一眼,似乎在不满她回答里的那点不确定。
“跟上。”
檀宁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院,廊下已有不少书办收卷下值,见了邬宵寒,下意识停步敛声,垂首行礼。他们看到他身后的檀宁,眼神里都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谨慎。
毕竟就在一个月前,司正抱着使妖疾步穿过灵抚司的画面,众人还历历在目。
就算没有一整个司正的淫威,那一抱之后,也有了大半个。
两人一路出了灵抚司正门,邬宵寒没让门房牵马,带着檀宁往人声最热闹的方向走去。
天色已至傍晚,橘黄的夕阳里裹着春寒,也裹着来往不绝的人影。街头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卤肉、酥油的气味,在风里飘飘荡荡。
檀宁只是瞪大眼睛,盯着大铁锅里被铁铲不断翻动的圆滚滚的板栗。没过一会儿,她怀里便多了一包热腾腾的炒栗子。
掏钱的人一脸冷漠,仿佛那是天上掉下来的,地上捡来的,旁人强送的——反正不是他亲手买的。
檀宁第一次吃板栗,笨拙地剥开外面那层壳,小心翼翼把里面那颗果子放入口中。
有点像土豆的口感,但比土豆更甜。
她略带惊讶地说:“……好吃。”
邬宵寒用余光瞥了她一眼,喉咙里哼了一声。不像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哼声,尾调微微上扬。
“你吃一个。”檀宁剥开一个栗子,送到他的嘴边。
“不吃。”
“你吃一下!”
“我说了——”邬宵寒的嘴刚一张开,檀宁就将那颗栗子压到他的唇上,食指轻轻一推,栗子乖巧地滚入他的口中。
“吃一个试试嘛。”檀宁露出笑容,“真的很甜啊。”
邬宵寒有火发不出,况且他也琢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火——他移开目光,狠狠地嚼着嘴里那颗香甜的栗子。
檀宁一边吃着烤板栗,一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热闹的街景。自进了玉京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还没这样悠闲地与邬宵寒并肩漫步过。板栗香甜软糯,连带着她的心情也清甜起来。
邬宵寒带着她穿过街口,转入一条安静的横巷。
最里头那家绸缎庄朱门半敞,门上悬着乌木匾额,门边垂着湘帘,里头锦光隐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进得起的地方。邬宵寒却径直带她走了进去。
一名四十来岁的妇人从柜台后转出,鬓边的赤金点翠钗随着步子轻轻摇曳。她原是满面迎客的笑,待看清来人,步子微微收了一下。
“给她挑料子。”邬宵寒言简意赅,“合适的都拿出来。”
掌柜回过神来,满面笑容地应和,连忙叫人去取适合春季的料子。
檀宁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青色衣裳。料子结实,窄袖束腰,行动方便。这还是她从雪霁谷穿出来的那身衣裳被酸液弄坏之后,灵抚司库房另给她拨下来的。
她穿这个,司里几十个书办也穿这个。她私下里其实不大喜欢,只是一直忍着,想等妖使节的俸禄发下来,再照白民的样式,给自己做一身新的。
可她现在连买炒板栗的钱都没有,哪能再做衣裳?
“邬宵寒……”她怕在外头落了他的面子,便往前挪近半步,声音压得细细的,从唇缝里送出来,“我的俸禄还没发,要不……再等等吧?”
邬宵寒像没听见似的,站在那里没动。
掌柜已叫人将几匹新取出的料子一一铺开。那都是京中时兴的布料,邬宵寒粗略扫了一眼,神色已有不悦。
“你认为我只买得起这种粗糙货色?”他冷冷道。
掌柜赔着笑,连说不敢,又叫伙计去把仓库里新到的布料拿来。
“这些布已经很好了,”檀宁劝道,“太贵了的话,穿破了多心疼啊!”
“十日后就是万寿宴。”邬宵寒看了她一眼,“你想穿破烂去宫宴?”
檀宁怔住了:“我也要去?”
“你是我的使妖。”邬宵寒道,“我去,你自然也去。”
伙计很快又从后头抱出几摞料子来。各种颜色和料子的布匹一一展开在长案上,被灯火一照,显出不同的光彩来。
檀宁站在案前,迟疑地看着这些琳琅满目的颜色。指尖落在这匹上,觉得太艳;移到那匹上,又怕太素。
她自幼长在雪霁谷,族中人素来只穿蓝白两色。如今要她从这片绚烂如虹的布匹中挑出一种颜色,反倒叫她犯了难。
她看了半晌,忽然偏过头去。
“邬宵寒,你打算做一身什么颜色的?”
“我不做。”邬宵寒道,“万寿宴上穿官服即可。”
“是你平时穿的那身吗?”
“不是。”他顿了一下,“……但也是玄色。”
檀宁指尖还停在一匹浅蓝的缎面上,闻言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从不穿别的颜色的衣服呢?”
他原本正垂眼看着她,眸光沉沉,灯下映出一点冷色。可那句话落下来时,他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躲到长案铺开的锦缎上。
“不为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别磨蹭,快些决定。”
檀宁的目光没有移开。邬宵寒的神情与平常并无分别,可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她已经能够从他的细微表情变化上,辨出他是真正的冷漠,还是某种下意识的回避。
她将视线重新落回那些布料上。
她的指尖缓缓拂过一匹匹缎面,从月白到烟青,再到杏子红,最后停在其中一匹上。
那匹料子是极正的石榴红,色泽浓郁而不张扬。她指尖轻轻抚过,缎面漾开一层湿润的光,宛如霞色沉入春江,明艳得恰到好处。
对檀宁而说,不存在什么石榴红。她没见过石榴,不知道石榴什么色,但她知道蠪侄什么色。
她喜欢这个。
掌柜眼睛顿时一亮,笑着说:“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绛浦城昨日才送到的绛缎,放眼玉京,现在也就我家还有一匹。”
“我想选这个。”她看向邬宵寒。
“不行。”邬宵寒盯着那匹石榴红看了一眼,视线迅速移开,“换一个。”
“为什么?”
“……你的问题怎么总这样多?”
“因为你总会答我啊。”她理直气壮道。
邬宵寒被她噎了一下:“不行就是不行。”
檀宁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那匹绛缎上,指尖还放在上头。那抹红色越看越像那日覆在头顶的狐狸尾巴。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可我就是喜欢这个。”
邬宵寒的下颌一下绷紧了,他先看了一眼那匹料子,又看了眼檀宁,腮边短暂地鼓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咬住了。四下静了片刻,连掌柜都屏着气没敢插话。
“……就这个。”他绷着脸说。
檀宁惊喜地望向他,眉眼间的笑意倏然舒展。
邬宵寒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掷到柜上。银锭碰着木面,闷闷一响。
“照她的尺寸做。”他声音硬邦邦的,“加急,最迟十日,送到灵抚司。”
“邬大人放心,我这就吩咐绣娘。”掌柜忙说。
邬宵寒的目光在满案绫罗上扫了一遍,又补充道:“再按她的尺寸,做三身常服。料子挑软些的,方便走动。”
“那我叫人把成衣取来,好让姑娘看看京中时兴的款式。”掌柜笑道。
不多时,伙计便抱来几套样衣一一展开。都是玉京时下常见的女装样式,只是无一例外,俱将腰腹遮得严严实实。
檀宁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拎了拎其中一件的腰身。
“怎么都不露腰?”她有些奇怪,“这样还怎么透气?”
掌柜脸上的笑微微一顿,眼风极快地往邬宵寒那里溜了一下,这才咳了一声,道:“玉京城里的常服样式,多半还是以齐整为主,少有将腰身这样露在外头的。若真有,也是一些……表演衣裳,不算日常打扮。”
后半句她说得含糊,檀宁似懂非懂。
雪霁谷里人人都会表演,人死的时候,人出生的时候,大家围着篝火载歌载舞,可不就是表演吗?
这样看来,人人露腰,合情合理。
“再说了,女子的腰腹最怕受寒。”掌柜努力想打消她的念头,“外头风一透进去,着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肚里不舒坦,重些还要请大夫。”
“她想穿什么,和旁人穿什么有什么干系?”邬宵寒忽然开口,语气里已带了几分不耐,“你若做不了,我便换一家能做的。”
“能做,能做——当然能做!”
既然买单的不介意,她这个卖衣裳的还劝什么?掌柜笑逐颜开,立即道:“姑娘若喜欢露腰,只消从现有的成衣里挑上自己顺眼的,我叫绣娘照着姑娘的尺寸,改成露腰的便是。”
檀宁原已准备入乡随俗,跟着玉京人把腰遮得严严实实,忽然峰回路转,一下高兴起来。她认真地挑了又挑,从中选出三件喜欢的样式。
掌柜亲自将檀宁引去后头隔间量体。隔着一扇山水屏风,里头时不时传来掌柜低声询问的话语。
邬宵寒独自立在外间,指尖在案上那方玉镇纸边沿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檀宁才从屏风后出来。尺寸已记妥,掌柜又将送衣的时日仔细问了一遍,这才亲自将两人送到门外。
夜色已完全垂落,长街灯火更盛。
邬宵寒带着她进了对街一座食楼。小二见他气势不凡,不敢怠慢,忙将人引上二楼,安排在临窗的位置。窗外正对着半条长街,楼下人声与碗盏轻碰的声响一阵接着一阵。
邬宵寒接过小二递来的木牌,扫了一眼:“清炖鱼羹,炒鹿丝,再要一壶热茶。”
他只点了两道菜,然后朝檀宁抬了抬下巴:“再点两个。”
檀宁看了看那木牌。上头菜名倒是不少,可她认识的不多。
“我不知道点什么。”她怕点了莫名其妙的菜闹出笑话,老实道,“还是你来吧。”
邬宵寒却不给她做主,直接对小二道:“你来推荐。”
小二机灵得很,忙弯下腰来,一样样报给她听:“姑娘若口味清淡,可试试这道银芽烩笋尖,鲜嫩爽口;若想吃热乎些的,店里的蟹粉豆腐也卖得极好,入口滑得很。还有一道葱醋鸡,酸甜开胃,许多女客都爱点。”
檀宁想了一会儿,才道:“那就要笋尖,再要那个豆腐。”
雪霁谷里,肉倒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那些蔬菜。尤其是娇嫩的时节菜。
“好嘞。”小二抱着木牌快步退下。
“那几件衣裳的钱,”檀宁开口,“我会拿俸禄慢慢还你。我已经打听过了,妖使节是九品,一个月有一两二钱纹银。反正我平日吃住都在灵抚司,每个月都给你,也够还了。”
“……都给我?”邬宵寒冷冷看她一眼,“外出办案的时候,你喝风活着?”
檀宁愣了愣,他已平静道:“钱,我不缺。你替我把事办好,就算还了。”
檀宁知道他是好意,也想到他确实不缺钱。她要是执意算得那么清楚,反倒伤了感情。
“……那当然。”她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我们早就说好了。”
邬宵寒指间微微一停。那句“我陪你杀”,忽然又从记忆里翻了上来,带着一点滚烫的血气,轻轻撞了他一下。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一阵喧闹,锣鼓声蓦地自长街尽头滚了过来,铿铿锵锵,连窗纸都像被震得轻轻一颤。原本散在街上的行人顿时往两边挤去。
檀宁下意识往窗外看。
只见一队华车正沿街心缓缓驶过。车前高挑着绣幡与彩灯,车后跟着一长列捧箱抱匣的随从。为首的华车檐下缀满流苏,灯火映照之下,摇曳生辉,晃得人眼花。
街边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有年轻男子隔着人群朝车队挥手,也有半大孩子一路追着跑,嘴里乱七八糟喊着什么“回京了”“总算等到了”,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那阵势,竟比五品大官出行还要招摇。
“邬宵寒,那是什么?”檀宁问道。
邬宵寒看也不看,说:“霓春班回京了。”见檀宁依旧茫然,他才又说道,“是个有名的戏班,常年往返几座大城,京中也有固定班房。许多权贵设宴听戏,点的都是他们。”
“哦……”
小二将菜一碟碟送上来,热气浮动,香味四溢。邬宵寒执起长箸,檀宁却还倚在窗边,目光追着楼下那支热闹招摇的车队。
“宫宴上多半也有。”邬宵寒低头夹了一筷鱼羹,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一提。
“有什么?”她下意识接了一句,转瞬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望向他,“真的吗?会是霓春班吗?”
“未必。”邬宵寒道,“但总归会有戏看。圣上和相国都爱听这个,往年的万寿宴,宫里也常请戏班登台。”
她“哦”了一声,忍不住又往窗外看去。
隔街那座茶楼的二层,也有两扇临街的雕花长窗半开着。窗边坐着两个年轻姑娘,衣衫鲜妍,鬓边簪着珠花。原还拿团扇半掩着脸,见这边望过来,忙低了低头;可不过片刻,又忍不住从扇沿后悄悄抬眼,含羞带怯地朝这边偷觑。
她们看的,自然不是楼下戏班。
檀宁怔了一下,顺着那目光转回来,正撞见邬宵寒抬眼。
他脸上的神情倏地沉了,眉目间那点原本的松弛也一下收紧。下一刻,他抬手扣住窗扇,“啪”地一声,将那半开的窗子利落合上。
楼下锣鼓与喧声顿时被隔去大半,只余一室菜香与茶气。
檀宁看了看已经落下来的纸窗,又看了看冷着脸吃饭的邬宵寒,若有所思地拿起长箸。
“……你不喜欢别人看你吗?”
邬宵寒没有看她,喉咙却发出一声冷笑。
“她们看的,是别人的皮囊。”
“那你的呢?”檀宁问。
他的长箸一顿,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抹讥诮:“妖族天生的只有本相,所谓人的模样,都是从别人身上抄来的。狐族尤其如此。”
“天狐若修炼到极致,一首十尾,姿容清绝,即便皓月千里也无法比拟。而赤红的蠪侄——”他脸上的讽刺变得更深,缓缓道,“生来九头九尾,形貌鄙陋,煞气缠身,纵使秾艳相衬,也只会照出其形貌可憎。”
“可我觉得,红色的狐狸更好。”她定定望着他的眸子,“看上去更暖和。”
“……那是你眼睛出了毛病。”
“也许吧。”檀宁不以为意地笑了,“反正我的眼睛也不是头一回出毛病了。”
她低下头,拿勺子舀了一点蟹粉豆腐。豆腐细嫩,蟹黄的鲜香裹着热气,软软熨过舌面。
“别人喜欢白色的狐狸,和我有什么干系?”她慢慢咽下去,用他刚刚的逻辑还击,“我就是觉得,红色的更好。”
“而且,九个头肯定比一个头聪明。”
邬宵寒看着她,长箸停在指间,一时忘了落下。
那句话轻飘飘的,近乎儿戏。
自出凫丽山来,他见过太多惊恐厌恶的面庞,听过太多关于蠪侄的恶语。却从来没有谁,会这样认真地告诉他——九个头比一个头聪明。
“……荒谬。”他开口时,嗓音已低了几分。
“荒谬的是那些随意评价他人的人。”檀宁说,“你是什么样子,我比他们看得更清。”
邬宵寒一怔。
洗罪池边,他也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他那时只是想将她从自厌里拉出来,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同一句话拉住。
檀宁夹了一筷炒鹿丝,放进他碗里。抬头朝他笑了起来,眸子清亮亮的,像盛着满玉京刚刚开始的春色。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碗中那筷炒鹿丝上,终究还是将它送入口中。
肉丝鲜嫩,略带嚼劲,咸香里压着一点回甘。
那点甜落进心口,将他心中一直翻涌不休的那阵潮声,轻轻压住了。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