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檀宁的视线不自觉落进他的眼中。
他眼里的冷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冰冷地覆在瞳孔上。愤怒到了这样地步,只剩一种纯粹到近乎骇人的杀意。没有声息,也没有起伏,像一把展露锋刃的刀,下一瞬便能割开眼前所有东西。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明知这句实话只会将自己推到更不利的境地,还是低声开了口。
“玉京门前。”
那四个字落下去,邬宵寒眼底最后一点让她熟悉的部分也跟着沉没了。
玉京门前。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是从身体里割出来的声音。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人,却骗我不知。”他轻声说,“看我为你忙前忙后,看我在朝堂上替你担保,看我像个蠢货一样,把你留在身边——是不是很有意思?”
檀宁心中像被针刺一般,急切地否认:“我没觉得有意思,我也不是有心骗你——”“那便是无心骗我了。”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谁让我没问呢?你自然没有错。错的是我。”
“我错在玉京门前,没有一刀斩了你;错在谭家宅子里,竟认为你宁愿吐血,也要同我说实话。”
“更错在——”他顿了顿,似乎被自己要说的话哽了一下。
“信你和旁人不一样……”
“是我错得离谱。”
檀宁一时说不出话。
她明明有许多缘由可以解释,可那些话堵在喉间,在刚刚看过的那场枫林大火面前,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
“我说过,你若背叛,我会杀了你。”
锈刀上还滴着蚌妖的血。
血珠坠下的一瞬,刀锋也缓缓抬起,停在她颈前。冷光贴着肌肤,只差半寸,便能割开那线脆弱的脉息。
檀宁无处可躲,也不想躲。
邬宵寒说得没有错。
她骗了他。
无论有多少理由,无论初衷如何,她终究选择了沉默。尤其在亲眼看过蜃境里的一切之后,她没有颜面再为自己辩驳。
这双眼睛是他给的,这条命也是他一次次救回来的。
如果他要收回去,她没有半句怨言。
她缓缓闭上了眼。
那把刀停在她颈前,像一只振翅欲落的白蝶,极轻地颤了颤。
四下静得厉害。
她听见邬宵寒的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下一瞬,颈前那点冷意忽然撤开。
檀宁睫毛一颤,还没来得及分辨,破空声便挟着寒意呼啸而来。
她眼睫闭得更紧,脊背绷直,连呼吸都停在喉间。
预想中的疼痛久久没有落下。
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响,贴着她脸侧炸开。
檀宁慢慢睁开眼。
锈刀深深钉进她脸颊旁的石壁里,刀锋没入大半,裂纹自刀口向四周蔓开。
血从邬宵寒的指缝里渗出,沿着刀身缓缓下滑。到了与她视线齐平的位置,血珠终于坠不住,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他离她很近,近得檀宁能看见他眼底尚未散尽的怒意,也能听见他压得发哑的呼吸。
“等离开锁妖塔,从我眼前消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没有起伏。
“永远……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他拔出锈刀,转过身,朝方才被蚌妖锁住的那扇大门走去。
步子很快,也很决绝。
从前邬宵寒总嫌她麻烦,嫌她拖慢脚程,可不管嘴上说得多冷,他的背影始终会停在她够得着的地方。
这一次不会了。
檀宁怔怔看着他走远,才终于明白,原来当他真正不想等她的时候,她连他的影子都追不上。
“邬宵寒!”
“邬宵寒!”
她如梦初醒,立刻追了上去。
他抬手去推那扇黑色大门。
檀宁几乎是扑过去的,抢在他掌心落下之前,硬生生挤进了他和门之间。
她背抵着冰冷的门板,胸口还在急促起伏,身形单薄得几乎不堪一击。于邬宵寒而言,要将她拨开,本该不费吹灰之力。
可他的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去。
“我有很多机会告诉你,我的药兽之心可以看破伪相,但我没有。”
“对不起。”
檀宁语速很快,生怕被他打断,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我以为你隐瞒妖身,一定有自己的苦衷。只要我没有坏心思,又不打算揭发你,那么瞒着你,也不算是伤害你。”
她直直地看着他。
“是我想错了。”
“对不起。”
“你要生气,要骂我,要责罚我,我都接受。”她说,“可是不要赶我走,也不要说永远不再见我。我……”
我是为了你才来玉京的。
这句话压在喉间,终究没有说出口。
檀宁只是定定望着他,望着那双终于被她逼出裂痕的眼睛。
“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邬宵寒像是被那句“无处可去”刺了一下,半晌后才说:“让开。”
檀宁没有动。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他压低声音。
“我不在乎。”
“……什么?”
“我不在乎你会不会杀我。”檀宁飞快地说,像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先一步耗尽,“你救了我好多次,这条命你要拿去,便拿去好了。”
她喉间发紧,却仍直直看着他。
“可如果你不原谅我,我不会离开一步。”
邬宵寒看着她,不可思议地拧起眉头,头一回听见这种荒唐话:“你在要挟我?”
檀宁脸颊开始发烫,随后热度涌到耳根和颈部,让她整个人都像被煮开了一样。可此时此刻,她已经顾不上那些,只知道不能让他就这样走出去。
她闭上眼,把上辈子和下辈子的脸皮一起用上,破罐子破摔地说道:“我就要挟你——”邬宵寒看着她。
那张脸红到不可思议,连睫毛都在羞愧地颤抖。一看就是头一回做这样蛮横的事。
这样一个连一句要挟都能红透脸庞的人,让他心口那股烧得发冷的怒意,像被什么迎头按了一下,再也烧不下去了。
许久后,檀宁终于再次听到邬宵寒困惑的声音。
“……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重新睁开眼,看到那双依然残留着愤怒,但却不再灼痛她的眼眸。
“我什么都不要。”她说。
“你说谎——”他几乎立即冷下脸来。
“我没有说谎!”檀宁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我留在灵抚司,是想找到那个曾救过我的人。至于灵抚司司正究竟是人是妖,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那个人。
邬宵寒的目光不由落在她的眼睛上。那双眼与常人并无二致,甚至比常人更明亮几分。
究竟是什么人,能治好连药兽都束手无策的盲症?
“找到那个人之后呢?你要报恩吗?”邬宵寒盯着她,声音沉冷,“万一他是我的敌人,万一——”“没有万一。”檀宁马上说,“那个人救过我一次,你也救过我一次。”
“玉京门前,若不是你给我机会,我不是被高英卓带走,便是落到苏川手里。我会是被处决的伪物,也可能是等着被炼成药丸的药兽,但绝不可能是堂堂正正站在这里的檀宁。”
邬宵寒喉间微微一滞。
他本能地想反驳。
想说玉京门前那不过是一时兴起,给她留路,也只是因为她还有用;想说自己从未发过善心,更谈不上什么救命之恩;想说她把旁人的一分利用、一分留手,都错认成了好。
可那些话到了唇边,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注意到她脸上的伤。
先前隔着暴怒与怀疑,他没有细看。此刻离得这样近,才看见她颊边与下颌各有一处还在渗血的溃烂。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即顺着那两处伤往下。
黑袍遮住了大半狼狈,却遮不住所有。衣襟破损处露出的颈侧与锁骨上,尽是被蚌液灼出的斑驳伤痕,红得发烫,有几处皮肉已经溃开,正往外缓慢渗血;再往下,腕骨和手背,也遍布着大小不一的伤。
四下忽然静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