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2/5)
远处有水声缓慢滴落,一声,又一声,落进空旷石壁间,轻得几乎听不真切。两人贴得太近,连彼此呼吸间细微的起伏都无处可藏。
邬宵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乱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你想留下,可以。”
檀宁闻言,眼眸立即亮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好!”
檀宁毫不犹豫。
邬宵寒恼火她答应得那么轻易,更恼火自己就这么被她拿捏,他故意用最不近人情的声音说:“……你身上那些黏液恶心死了,赶紧去有水的地方洗掉。”
檀宁笑了起来,答得更快:“好!”
那扇嵌在黑石墙中的巨大铁门,在邬宵寒的推动下渐渐打开了。
门后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气迎面涌出,硬生生拍在脸上,像有人把一盆刚凿开的雪冰迎头泼了过来。
即便是雪霁谷这般苦寒之地,也少有这样冷的时候。檀宁不自觉地缩起肩膀,把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
两人缓缓走入门内。
门后是一座高阔空寂的石殿,四壁皆黑,冷硬得像从地底整块剜出来。正中砌着一口水池,池面黑沉,不见波光,也探不出深浅。水上蒸腾着热雾,白蒙蒙的一层,贴着池面缓缓浮动。
池上垂着一大块钟乳石,斜刻着“洗罪池”三个字。乳石自穹顶倒悬而下,轮廓似一张俯身逼视的恶鬼面孔,两只眼窝中各嵌着一枚幽沉沉的黑珍珠,像在垂眼俯视池中。
邬宵寒走到池边,先将锈刀没进水里,水面只到刀柄。他缓缓拨了两下。池面散开几圈热雾,黑水仍然沉静。
尽管先前经过了那样的争吵,邬宵寒的第一句仍是保护。
“站着别动。”
他转身出去,没多久,拖着蚌妖的尸首回来了。那具软塌塌的尸身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湿痕。他拎起蚌妖一条手臂,毫不犹豫地按进池里。
黑水漫过蚌妖腕骨,池面蒸腾的热气立刻缠上那截青白皮肉。水色缓缓变了,先是浅红,随即一点点深下去,像有陈年血迹在水底漾开,转眼便整池水都红得发暗了。那条手臂却仍旧完好,未受到什么伤害。
邬宵寒松开手,任那截胳膊砰地砸回地上。他凝目看了变回黑水的池子片刻,伸出自己的指尖,在水面轻轻一触。
那一小片黑水重新浮出红色,贴着他指下漾开。
邬宵寒看明白了,唇角压出一点冷意:“一个破池子,也敢替人论罪?”
他提刀绕到钟乳石背后,背对檀宁,不再回头。
“快洗。”
酸液烧过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檀宁本不该再有所犹豫。
可她望着头顶“洗罪池”三个字,脚步迟迟不动。
“发什么愣?”邬宵寒久等不闻水声,声音从乳石后冷冷传来,“在雪地里滚惯了,见了热水倒不会洗了?”
“好……马上。”
她的目光小心望向钟乳石后那道身影。他立得极稳,连头都没偏一下。前面只有一整面粗砺石壁,黑沉无光,照不出半点人影。
檀宁的手指慢慢扣住衣带。
那三个大字还悬在头顶,她不敢再看。
她把披着的黑袍先放到一旁,随后去脱自己的衣裳。衣料黏着伤处,扯下来时,连动皮肉跟着一痛。她抿紧了嘴唇,脱得更慢。
她扶着池沿缓缓蹲了下去,池水升至胸口,黑而稠,仿佛并非泉水,而是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借着热气重新张开眼睛。
头顶有水滴从鬼面钟乳石上落下来,轻轻的一声,散进池中。她心里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希望,像水面那层一吹就散的热雾。
不要全红。哪怕只是一点,哪怕只在身边浅浅化开一层,也好。
但池水没有怜悯。
先是在她身侧浮起一点淡红,淡得几乎看不真切,像谁把胭脂藏进雾里。随后,那点红意悄悄晕开,缓慢,安静,没有半点声响。黑色被一点一点逼退,红色不慌不忙地占满整口池子。
直至池水鲜红欲滴,像一池温热的血,将她端端正正托在中央。
檀宁胸口里悬了许久的东西,不再上浮,也不再挣动,终于沉了下去。
她有些想笑,却没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无
第22章 她抬手掬起一捧热水,慢慢往肩头浇下去。水沿着皮肤滑过,将残留的酸液一点点冲散。
“你怎么知道你的恩人就在玉京?”邬宵寒忽然开口。
他抱着那把锈刀,直面黝黑的石墙,语气还有些硬邦邦的。
“……一年前,我在雪霁谷遇到过一只燕子。”檀宁说,“她能化作小女子的模样,只有三寸高。那时她翅膀受了伤,是我治好的。分别时,她告诉我——往玉京去,就能得偿所愿。”
“燕化女子,长仅三寸,能预知吉凶——你遇见的是天女。”邬宵寒略一思索,“如果你的恩人真在玉京,那倒省事。若是妖,就去灵抚司千妖阁翻一遍旧档,凡按规制入大魏境内、立有名籍的妖,千妖阁里都有留档。若是人,蔡辛在户部也有门路。”
“……可他如果不记得我了呢?”檀宁声音很轻。
“不记得?那又怎样。”邬宵寒冷冷道,“无妨。打断他几根骨头,总会慢慢想起来。”
檀宁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话逗得一笑。
“我还是想自己去找。”
她轻轻摇头。
“报恩,也不是一定要恩人知晓的。若他已经忘了,我执意要他想起,那也只是盼他因此待我与旁人不同。”
“我不愿成为他的负担。”她低声说。
“……不可理喻。”邬宵寒语气微沉,听得出几分压不住的恼意,他的脚尖动了动,似乎想要转身却又强忍下来,“你事事替他想得周全,究竟是报恩,还是动了情?”
檀宁愣了愣,眼神下意识落在邬宵寒的背影上。
当然是报恩。
她分明该这样回答,可话到唇边,她却忽然迟疑了一瞬。
邬宵寒背对着她,指节一点点收紧。
她口口声声说着报恩,为什么没有立刻反驳“动情”二字?
她先前还说自己无处可去,宁愿厚着脸皮要挟,也要在他身边留下。
可现在呢?
“你为什么还不说——”他再也忍受不了此刻的沉默,猛地转过身。
下一瞬,声音戛然而止。
那股在他胸腔里沸腾的陌生情绪,在看见那池宛如血染的池水时,忽然安静下来。
檀宁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水中。
下一瞬,她便低下头去,几乎把脸埋进水光里,不敢看邬宵寒的神情。
池水本就没过胸口,已没有什么可遮。可若能选,她宁愿被他看见的是身体的狼狈,而不是她心上的污浊。
邬宵寒知道自己该转过身去。
或者冷嘲两句,干脆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檀宁缩在池水里不敢抬头的样子,让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袍,冷声道:“起来。”
“……什么?”
“我让你起来。”他说,“别让我说第三遍。”
檀宁迟了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她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邬宵寒侧过身避开直视她的身体,在她完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黑袍兜头裹上来,将她从肩到膝严严实实罩住。
她还没来得及踏出洗罪池,他已一个俯身,将她抱出池子,放到岸边。随即,他像在同谁生着闷气似的,低头替她拢紧衣襟,又用力系上束带。
那力道很重。
带着他气息的衣料紧贴上来,隔开满池刺目的红水,也隔开她无处安放的极度羞耻和自厌。
“别信那破池子的。”他说,“你是什么人,我比它清楚。”
也只有邬宵寒,才会在那张俯身逼视、栩栩如生的恶鬼面孔下,毫不在意地说一句“破池子”。
那个已有六百年历史的池子,确实很破,水也很冷。
但邬宵寒是热的,暖的,哪怕他总是装作很冷。
“……好。”檀宁露出笑容,努力忘记池水的事情,“我们被困进塔里多久了?十二个时辰之内,还出得去吗?”
“……谁知道。”邬宵寒说,“这鬼地方哪里分得清时辰。自我们掉落,短则两个时辰,长则三个时辰,也未可知。”
他站在冷气里久了,脸色已经隐隐发白。檀宁注意到这一点,身上的外袍就穿得不太安稳。
“这里太冷了,你先穿回去。我可以穿我的旧衣裳。”她声音有些急,“我习惯了,不冷。雪霁谷比这里还冷。”
“胡说八道。雪霁谷的冷,跟这里比,还差得远。”
“你去过雪霁谷?”檀宁顿了顿,“什么时候去的?有没有……在那里发生什么事?”
“你的问题太多了。”邬宵寒说。
他先一步转身往外走。檀宁连忙追出。
“我一直住在雪霁谷,所以……”她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去过,说不定见过我。”
“我没进过谷里。”
“我也出过谷,就在雪山边上——”邬宵寒是何等敏锐之人,他当即便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眉头微微蹙起。
“你到底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