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到地底下和她团聚吧!”
蚌妖话音一落,那片烧红的山林骤然变得更深,地上的血泊像是活了,顺着山石漫开,直逼到邬宵寒靴边。
蚌妖身影一晃,贴着翻卷的火光奔出。
邬宵寒脚下没有半分迟滞。
他几乎在同一瞬追上,锈刀横劈而出。
刀刃落上蚌妖肩侧,先是一声发闷的轻响,像斩进了裹着湿肉的硬壳。蚌妖滑开数步,回头冲邬宵寒咧嘴一笑。
“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姐姐被活活烧死?世人说狐族狡诈薄情,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话音未落,刀光已贴着他身前横抹过去,险些将那件红肚兜当中剖开。
“……会回头的那个人,早就死在这场火里了。”邬宵寒说。
珠膜里,檀宁握紧了手中的断刀。邬宵寒虎口上那条白布早已吸饱了血,湿沉沉贴在掌侧,暗红的血不断从布缝里漫出来,随着他每一次提刀、格挡,替它不会流泪的主人往下淌。
她这一生,早已习惯了忍耐。冷也好,苦也罢,忍一忍总会过去。可这一刻,胸口像嵌进了一粒粗糙的砂,它不会过去,只会随着每一次心跳,慢慢磨着血肉。
檀宁抬起头,盯住先前那道被反复割出的白痕。
细细一线,横在湿亮珠膜上,像天空里的一道云痕。
她把断刀咬在齿间,腾出手,缓缓朝那道痕迹压去。
珠膜立刻蠕动着往里一缩,像活物骤然合口,一下咬住了她的指节与掌缘。酸液顺着伤处漫开,先是湿冷,下一瞬便猛地灼痛起来。
檀宁浑身一颤,却没有停。
她一点一点把手往里送。指节,腕骨,连半截小臂都慢慢嵌进那道白痕里。
珠膜终于被她撑开了一点。
檀宁把断刀从齿间取下,顺着那点缝隙往上送去。刀尖顶住上方软肉,却还差半寸。
她胸口被珠膜勒得死紧,气提不上来,索性把背一沉,整个人压着那把断刀,狠狠往上撞去。
下一瞬,头顶蓦地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刀尖没了进去。
上方那团软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整只巨蚌骤然痉挛,檀宁耳边同时炸开蚌妖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紧接着,周遭景象开始坍塌。
漫山红枫像被人从中狠狠揉碎,连立在火中的人影也随之扭曲。
邬宵寒手中锈刀才刚抬起,眼前火海已猛地塌散,化作大片翻涌的珠色流光,裹着一股腥冷水气,当头扑了下来。
二楼尽头,那扇沉沉铁门仍嵌在黑石墙中,铁索横缠,铜锁低垂,和先前并无两样。
下一瞬,一只巨蚌自半空中重重坠落下来。
“砰——”蚌壳砸在二楼黑石地上,震得地面都跟着一颤。原本闭死的壳口被那一下痉挛般撑开了一线,湿亮的酸液顺着壳缝汩汩往外淌。
一道瘦弱的身影跌了出来。
檀宁重重擦过冰冷石面,断刀也脱手摔去一旁。她的衣服被酸液蚀得破破烂烂,那些露出的皮肤上都是狼狈刺目的红。
还没稳住身形,她已抬眼去寻他的身影——巨蚌坠地显形的那一瞬,邬宵寒便已奔了过来。等她抬眼时,他正好掠到近前,那双眼里残余的杀意尚未褪尽,落到她身上时,却骤然收住了。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反手扯下身上的玄色外袍,兜头掷了过去。
“披上。”
外袍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血腥气,一下罩住檀宁半身。她刚伸手接住,邬宵寒已转身杀了回去。
那只巨蚌还在地上痉挛,壳缝里不断往外淌着酸液。
蚌妖显然也被这一记伤得不轻,青白小脸自壳后闪出来,脚下一个踉跄,转身便想逃。
邬宵寒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一步抢上,锈刀迎面便斩。蚌妖仓促后仰,那一刀仍贴着他肩颈抹了过去,带出一线鲜红。
第二刀紧跟着逼到眼前。
蚌妖被逼得连连倒退,几次想借着蚌壳遮挡脱身,都被刀光硬生生截了回来。
“别杀我!”蚌妖尖声叫道,“我能让你离开二楼!”
“杀了你,我一样出得去。”邬宵寒提着刀,朝他一步步走过去。
“我还能告诉你三楼的破解之法!”蚌妖见他不为所动,声音越发急了,“三楼和前两层不一样!一楼只是劝返脱狱的妖鬼,二楼是削他们的力,三楼却是杀阵——整座锁妖塔里最险的地方。没有我,你们根本出不去!”
邬宵寒脚下只微微一顿,眼底杀意却半分未减。
蚌妖盯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骤白。
他想杀他,不只是为了破关。
还是为了灭口。
“那个女人也知道!”他猛地抬手指向檀宁,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声大喊,“在蚌壳里,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可她一点都不惊讶——她早就知道你不是人!”
邬宵寒的脚步骤然停住。
檀宁正披着他的衣服,扶着黑墙缓缓站起。听见这句话,动作一顿,随即抬起头来。
邬宵寒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檀宁脸上。
那一眼极沉,像寒冰逼到近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眼里,一寸寸辨明蚌妖那句话是真是假。
檀宁攥紧手中的碎布,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抿紧了。
她想要解释,可是又该如何解释呢?她的确早就知道他不是人,可她一直都没有坦白。
“你看,”蚌妖喘着气,咧开一点带血的笑,“我早说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邬宵寒没有立即说话。
蚌妖立刻顺着这点缝隙往下钻。
“保守秘密最稳当的法子,就是让知道的人永远开不了口。”他压低声音,“若留她活着,出了这里,不止灵抚司,满城都会知道——堂堂司正,竟是凶兽蠪侄。”
他说着,目光黏上檀宁,贪意一点点浮出来。
“把她留给我。我替你收拾干净。她走不出这里,你的秘密,自然也走不出去。”
檀宁指尖攥紧了那件黑衣边角,却没有开口为自己分辩。
她说不出口。
二楼静了片刻。
邬宵寒提着刀,站在原地没动。掌中血顺着刀柄一滴滴往下淌,在石地上积成几小滩暗红。
他看着蚌妖,半晌,慢慢把刀尖垂低了些。
蚌妖盯着他,呼吸因兴奋而轻了。
“想明白了?”他声音发紧,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压不住的急切。
邬宵寒没说话,只偏过头,朝檀宁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极短,也极冷。
“好。她归你。”
蚌妖愣了一下,随即狂喜压过脸上的惊愕。
“你果然是聪明人。”他低低笑了一声,“放心,我会替你收拾得干干净净——”话音未落,他已迫不及待朝檀宁扑了过去。
檀宁肩上还披着那件黑袍,地上断刀也没捡回,蚌妖这一扑,她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在这一瞬——邬宵寒倏然起步,转眼已逼到蚌妖身后。那把垂下的锈刀翻起,寒光短促一闪,直直送入蚌妖后心。
“噗。”
刀锋穿透血肉,没至刀柄。
蚌妖整个人猛地僵住。他还维持着朝檀宁扑去的姿势,五指离她不过半尺,他的血却已大量涌出身体,很快就浸透了胸前的红肚兜。
邬宵寒站在他身后,握刀的手没有一丝犹豫。
“背叛我的人,”他声音低沉,若有所指,“就算死,也要死在我手里。”
他手腕一拧。
蚌妖喉间滚出一声破碎的抽气,身体猛地弹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邬宵寒拔刀而出,那具小小尸身一歪,砰地栽在黑石地上,鲜血很快在身下积成一泊。
“咔嚓。”
那扇乌黑的铁门上,原本低垂的铜锁毫无征兆地裂成了两半,断口一错,先后砸落在地,发出两声闷响。
邬宵寒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手里的锈刀还在往下滴血,沿着刀尖,一滴一滴,砸在黑石地上。那双眼没看铁门,也没看地上那具小小尸身,只是缓缓抬起,落在檀宁身上。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了过来。
方才杀蚌妖时那股外露的戾气已经收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更低、更沉的东西。
檀宁的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的肩上还披着那件替她遮掩狼狈的黑袍,衣上的余温未散,主人已挟着一身冰冷杀意,朝她步步逼近。
她一步步后退,后背撞上黑石墙。可邬宵寒还在往前,直到他的阴影将她彻底笼罩。
他垂眸看着她,那抑压到极致的眼底,有和凫丽山蓝火一样的东西在烧。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