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地同尘(六) 不知怎的,羲洵突然不……
再入灵族地界, 珞瑶带着雪兔避过了浮翠岛的耳目,在云层之上遥望,几经搜寻, 终于在汪洋大海的一叶孤岛上发现了穆颐的踪迹。
雪兔很是震惊,“君上竟然把王上关在了这里……”
珞瑶不是灵族, 不了解她如此反应的原因, 毕竟这里除了荒无人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两人自云中飞下, 珞瑶原本不明缘由,甫一踏上孤岛,便察觉出了不寻常——这里的气候炎热干燥, 就连海上扑来的水汽都能瞬间蒸干, 地上却又湿又黏。
她退开两步,发现光秃秃的地面上印着一个巨大的脚印,五爪,将泥土踩得陷了下去。
这时候, 天边陡然响起一声尖啸,划破了周遭的宁静。
珞瑶一震, 立马看向声音来处,只见雾气散去,远处的山崖沟壑纵横,天堑般的裂口一直蔓延到深谷去。
自那尖啸过后, 猛兽咆哮的声音便不绝于耳,珞瑶听着也望着, 很快从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
万兽峡谷。
这里是万兽峡谷,灵族的禁地,那些为祸四境又无法劝化的凶兽, 大多会被封印在这里。
如果没有灵根修为的精灵来到这里,怕是活不过一天。
在烈鹰秃鹫慑人的长啸声里,珞瑶和雪兔先后飞下陡崖,一入谷底,血腥味、动物尸体的腐臭气霎时扑面而来。
山体太高,遮蔽了斜射进来的阳光,两侧是松散黄土构成的峭壁巨石,表面遍布着猛兽利爪抓挠过的痕迹,仿佛随时就要崩塌。
两人的到来惊动了埋伏着的凶兽,猛虎、饿狼、巨蜥,相继从洞穴裂缝中现身,眼睛里泛着森然绿光。
它们越来越逼近,喉咙里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吼,雪兔欲与之周旋,珞瑶道:“莫同它们纠缠,先找到穆颐要紧。”
猛兽扑上来的前一刻,两人飞身而起,朝着峡谷深处而去。
天色渐暗,怒吼的群兽前仆后继地涌上来,全被她们甩在了飘荡的裙角衣袂之后。
两人敏捷地避开从侧面袭来的凶鸟猛禽,一路向前,在谷底尽头看见了一抹亮色。
再往前行,远处的场景逐渐清晰,珞瑶才发现,那居然是一个几人高的银笼。
精致奢华的银笼挡住了猛兽袭击,却与此地格格不入,穆颐靠在里面,化作精灵形态,在角落缩成了一团。
一群凶兽在身后穷追不舍,就将要紧随而至,珞瑶信手施法,构建起了一个小范围的灵罩,覆盖了银笼,将兽群隔绝在外。
穆颐很是惊异,扶着笼壁坐起身,“圣女怎么会找到这里?”
灵王在此地经受了三十年磋磨,早已身心俱疲,她化回人形,白发胡乱披散着,面上也多了许多皱纹,仅着了一件粗布麻衣。
身处万兽峡谷,不得不与虎啸狼嚎声作伴,即便不会遭到凶兽攻击,但长时间在这般恶劣紧张的环境里,定是日夜惊悸,不得安眠。
“我有要事询问灵王。”
珞瑶蹲身在她面前,隔着笼子,“你一向勤政,为何会突然被灵君罢黜?”
穆颐的神色黯了黯,却没有表现出很多惊讶,像是珞瑶一找到这里,她就已经料到了将要面对的问题。
“是我办事不力,惹了君上不快,被发落也是我咎由自取。”她低着头苦笑,却回答得很快,全无犹豫。
也许穆颐没有说实话,但珞瑶没有证据、也无心分辨,因为这本就不是她真正关心的地方。
珞瑶微微眯了眼睛,方道出正题:“你这般维护灵君,那你可知,她在你退位后撤去了灵界全境的圣使哨所?”
这下穆颐的脸色变了,抬起头,“这、这怎么可能?”
很显然,关于月出晓裁撤圣使哨所的诸多蹊跷之处,珞瑶能想到,穆颐就也能想到,个中有何缘由,怕是远非一句“糊涂”“任性”所能解释的。
她心急如焚,膝行上前抓着笼子,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圣女,这其中是否有误会?阿阑出身月氏,她比谁都恨幽族——”
珞瑶未言,脸色不太好看,还是雪兔感到好奇,小声嘀咕:“阿阑,是君上的小字吗?”
穆颐很是急切,听后却立刻僵住了,珞瑶从她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
“不是,不是的……”穆颐摇头,匆忙否认。
她精气不足,身体晃了晃,险些歪倒在一边,珞瑶正想说不必心急,却见妇人复又抬起头,目光冰冷。
“裁撤哨所,她做了又如何?君上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容不得任何人置喙,也包括上界。”
外面是凶兽的吼叫,穆颐的声音夹杂在里面,不太大,但清楚地传进了她们的耳朵。
雪兔一惊,顿时睁大了眼,“王上,你在说什么呢!”
穆颐被提醒,却麻木不仁,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与方才的着急慌乱相比,俨然换了一副面孔。
她直勾勾盯着雪兔,身上的粗衣沾上了点点黑色,像是泥点,又像浮在表面的尘雾。
不对……
珞瑶察觉出来,惊喊道:“快退开!”
她瞬间出手,将雪兔拉回到自己身边,几乎是同时,穆颐突然暴起,从银笼中伸手出来,赫然驱动了灵力!
如果不是珞瑶反应够快,雪兔现在怕是已经被她扭断了脖子。
雪兔死里逃生,吓出了一身冷汗,再看回笼中,竟见穆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身上到处是流淌的黑气。
她大惊失色,慌乱道:“这里没有幽祟,王上怎么会被附身呢?”
邪祟气息过于浓烈,吓走了灵罩外虎视眈眈的猛兽,地面开始震颤,紧接着,数不清的藤蔓如利剑般破土而出,纷纷向她们袭来!
太阳落山,峡谷中登时阴风大作。穆颐虽然被困在笼中,但依然有出手的余地,被邪元之力加强过的招数愈发气势汹汹。
珞瑶和雪兔两相配合,一面躲避着疯狂追来的树藤,一面寻找穆颐的弱点,好在她常年被囚体力不支,不一会功夫就出现了疲倦的态势。
在过招的时候,珞瑶也留心观察着穆颐的状态。
意识尚存,但性情大变,这与她自己,以及凡间梁老夫人出现的症状如出一辙。
几番较量下来,两侧山壁不住地发晃。雪兔没想那么多,只以为穆颐已经被幽祟附身,趁着她在笼中摔倒,当即就要使出杀招。
珞瑶立刻出声阻拦:“不,别杀她!”
莹蓝色掠过银笼,顿时震破了圣使使到一半的术法,珞瑶上前,随手从雪兔头上拔下来一根发簪,驱动它飞向穆颐。
那簪子细如银针,随着“嗖”地一声,利落地穿胸而过!
这一针不足以致命,却为珞瑶逼出穆颐体内的邪元之力提供了豁口。她乘胜追击,冲着穆颐后背远远一推,将灵力送进银笼中。
一大团黑气从心口窜出来,又随风溃散。
穆颐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方才险象环生,让雪兔惊魂未定,见穆颐倒下,她凑前去看,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珞瑶为何不让自己下杀手。
幽族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先前圣女中招,现在灵王也没能逃过它们的算计。
雪兔一阵后怕,问:“殿下,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理?”
穆颐被邪元之力侵害,她们应该告知浮翠岛,但以灵君现在的架势,倘若知道了此事,怕是会对她赶尽杀绝。
何况,月出晓身上似乎掩藏着许多秘密,至今依然扑朔迷离。
珞瑶对浮翠岛抱有疑心,思虑片刻道:“先留她在此,不要让浮翠岛知道。”
这里虽然到处是凶兽,但穆颐被困在银笼里,到底是安全的。
珞瑶可以替她疗伤,即便做不到完全治愈,至少不会有性命之忧。
珞瑶伸出手,源源不断的灵力穿过笼子,悉数注入了穆颐体内。
在发觉她灵台的空虚后,珞瑶动作一顿,眼中划过明显的错愕。
穆颐的修为大幅衰退,体内的灵力竟然被吸走了一半。
……
珞瑶从万兽峡谷离开,没过几日,上界便下达了神谕,勒令各界效仿冥界建立圣使哨所,覆盖全境。
事实上各个族界均有此打算,只是碍于种种原因,一时还没能行动,因此谕令下达后,仙界、魔界乃至凡间都很快响应了。
灵界虽然慢三者一步,但并未长久沉默下去,最后也点亮浮翠岛上的光柱,选择了妥协。
这日天朗气清,神山上,圣女与诸神皆在。
闲来叙话,沧丞听了珞瑶的打算,认同地点了点头,“的确,近来邪元之力越来越不安定,要是何处疏忽,指不定就要酿成大祸。”
经历过太多受幽祟袭击的险境后,珞瑶深感圣使之力薄弱,遇难时恐怕独木难支,所以这次除了建立哨所,她还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要为圣使分拨属官,增强各界抵御幽祟的力量。
每一个属官均由她亲自传授镇幽之力,在落霞谷修习术法。上任后,他们就直属于圣境使者,驻守各自族界的哨所。
培养圣使属官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但珞瑶已不计代价。
镇幽珠尚未彻底恢复,若壮大圣使队伍能让各界更加安稳,那她劳累也没关系。
众神眼观六路,近来灵族王室生出的动荡自然也进了他们的耳朵。
“历任灵君极少亲政,如今月出晓贸然夺权,既无资历又无经验,怎能不闹出乱子。”羲洵道。
在灵界,月氏一族被认为继承了上古神昆舆的神力,世代把控灵君之位,但她们大多隐居幕后,依靠下属灵王巩固君权。
也不知穆颐究竟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能让月出晓选择鱼死网破,半点余地都不留。
说着话,羲泠搬来了她新酿的酒,一启封,香气霎时间扑面而来。
朝梧早已等不及,以花作盏率先斟了一杯,一尝睁大了眼,“好清甜的酒,好像和你平常酿的不一样。”
“这是木棉花酒,许多年没酿过了。”羲泠道。
朝梧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现在神山上还有木棉花?我怎么没见过。”
珞瑶捧着杯盏听她们说话,印象里,神山上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木棉花。
这时沧丞开口了,长长地“哎”了一声,“未必是神山上的,我听说前不久孤妄崖好一阵忙活,夜絮在界主殿后山栽了一大片木棉树……”
“原来如此!”
他话音落下,周遭恍然大悟,纷纷笑了起来,珞瑶和羲洵一对视,不禁也弯了弯唇角。
从前羲泠走不出心结,现在与夜絮的关系终于缓和了。
众神皆为此高兴,羲泠被哄闹得耳朵都红了,朝着沧丞撒气,“就你消息灵通!”
一个酒坛迎面飞来,沧丞忙打了个响指,将其悬停在了空中,他抬起杯盏,酒坛便缓缓倾斜,从里面倒出了清澈的酒液。
“多谢,多谢,我正好喝干净了。”水神向后一靠,十分欠揍地举了举杯。
上界为镇幽珠奔波劳碌多年,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让珞瑶也短暂忘记了近期缠身的各种琐事。
半日清闲,众神散去后,珞瑶留在了沉泽宫。
晴光照满大地,无限静好,她和羲洵沿着长长的回廊散步,一面说起正事。
待各处哨所建成,圣使属官上任,但愿幽族逃不出天罗地网的监控,自此无所遁形。
除此之外,邪元之力无端蔓延,终究还是个大问题。
羲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怎样,结局定会强过上一次百倍。”
珞瑶颔首,他们已尽力做好了能做的一切,之后该如何计划,也就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微风轻柔地拂过脸颊,让人的心安静下来。
来到碧玉水潭边,珞瑶席地而坐,一回头,九天灵鹿立在她身后,那双瞳眸正专注地望着她,像一汪琥珀做的池水。
低矮的草地很是松软,小鹿向前走了两步,亲昵地紧挨着她卧下,把头垫在了她腿上。
热乎乎的吐息就在手边,珞瑶顺着毛摸了几下,又软又滑。
小鹿舒服地阖起了眼,正是惬意之时,头顶抚摸的动作却停了下来,抬起头,发现珞瑶不知何时拿出了那支昙花簪子,正放在自己的鹿角旁边比对。
久不见此物,羲洵不自觉地局促起来,从鹿身变了回去。
他直起身,解释道:“这支发簪是我在回溯时间前就雕好的,无奈那时诸事倥偬,一直没机会送给你……”
羲洵怕她还没看完,变回了人形,但没有收回鹿角。珞瑶嗯了一声,目光依然锁定在上面,终于确定了簪子的来处,还真是他自己的角。
“没机会?”她重复道。
羲洵的眸子闪了一下,不出意外地沉默了。
再开口,他服软地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抛去了掩饰的借口,“……是我鼓不起勇气,怕你不收。”
所以回溯时间后不甘心,才借明璟的手送了出去。
珞瑶了然地瞧他一眼,手一抬,将簪子收了起来。
她何尝不知,这是神明的信物,不仅能在紧急时打开沉泽宫的结界,遭逢大难时戴着它,就相当于有了一个与自己平摊伤害的人。
可若真到那时,她又怎么会戴。
珞瑶想把羲洵的脑袋翻过来倒一倒,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无奈实现不了,她便只好退而求次,膝行两步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鹿角。
神明的鹿角如藤蔓般舒展开,流动着动人的光彩,比镇幽珠更透亮。
明明那么坚硬,表面摸起来却柔滑如缎,比她的轻光绫更胜一筹。
羲洵没动,低处传来他纵容的声音,“你喜欢它?”
珞瑶“嗯”了一声,也没遮掩,她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九天灵鹿的大角,实在新奇得紧。
感受着她肆无忌惮的动作,羲洵故作淡定,把她的手拉下来,“那也不能这样摸。”
“为什么不能?”珞瑶问。
她正在兴头上,哪里肯听羲洵的,复又摸上来,手指抚过鹿角的尖端,缓缓下滑,用手心圈住。
比起做成发簪,原生的鹿角像水晶一般,多了几分生机和鲜活。
珞瑶戳戳又捏捏,自顾自玩了许久,甚至开始考虑上面戴个什么样的小花会更好看,浑然不觉羲洵面上泛红,呼吸也悄然变重了。
她的手继续上移,此时羲洵已经忍到极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别,别摸了……”
温度顺着腕上皮肤传递,珞瑶一怔,这才发现羲洵的异常,他的身体竟热得发烫。
没等珞瑶反应过来,她腰上一紧,便被眼前人禁锢在了怀里。
不知怎的,羲洵突然不冷静了,如泄愤般重重吻了上来,须臾又焦躁地退开,低下头,炽热如火的气息喷洒在珞瑶颈窝间,带起一阵颤栗。
盯着那片细腻雪白的皮肤,羲洵想一口咬上去,但还是忍住了。
他先落败了,手臂松开,“阿瑶,我想起还有事要处理,不能陪你了……明日,明日我定去澜渊寻你。”
羲洵明白待客失陪有多失礼,却明显心急了,一开口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说罢,方才还气定神闲的神君消失在了珞瑶眼前,如一阵风般飘进内室,紧紧关上了大门。
庭院安静了。
“……?”
耳边只剩下碧玉水潭流淌的水声,珞瑶还站在原地,满心疑惑,莫名看了看自己手心。
她到底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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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