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天地同尘(五) 不要把我当成意昭,我……
十里红梅开得正盛, 她匆匆回首,看见“明璟”坐在轮椅上,正在不远处好整以暇望着她。
面容、声音, 皆一如过往,就连身上穿着的大氅, 都是她曾经替他披过的那一件。
珞瑶看着, 心都漏跳了一拍。
她向他走近,“公子, 这次还要不要学叶子歌?”
羲洵注视着她,眸中涌动着晴光,“我早就学会了。”
一切都过于美好, 又那么真实。
珞瑶情不自禁地弯下腰, 靠近他,指尖游移过他的眉眼、鼻梁。
她当然清楚羲洵和明璟是同一个人,但此时身处特定的环境里,难免会生出一种不同的悸动。
羲洵任她动作, 却不经意般垂下了视线,片刻, 听见珞瑶问:“又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他闭上眼,只说没有,微微仰起了头。
风吹过,梅香沾了满身, 珞瑶没有继续,而是停了下来。
俄顷, 羲洵听见她的声音:“变回来。”
“嗯?”
他睁开眼,多了一分迷茫。
珞瑶:“我说,变回来。”
就算变了的只有装束, 也变回来。
珞瑶直起身子,却不像恼的模样,夹杂着无奈,“羲洵,你当我傻?”
她哪里看不出来,神君又在委屈自己了,其实他不愿如此,因为他还是没能接纳“明璟就是羲洵”这一事实。
光华拂过,那身裘氅逐渐散去了,羲洵变回原本的样子,一双琥珀般的眸子却无声暗淡了几分。
“阿瑶。”山间凛风呼啸,冻结了空气,他轻唤,终于说出了那句心里话,“你不要把我当成意昭,我不是他。”
听后,珞瑶直接蹲下身,堪称强硬地拉开了他右手袖口。
“你不是他,难道我是?”她反问。
神明受伤多为内伤,即便经受皮肉之苦,愈合后也不会留下伤疤,但这也有例外,比如羲洵——天雷打在身上,力量过重则难以祛除。
以及,经年过后,他的手腕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牙印,至今都没有消去。
羲洵望着,一时失语。似乎天地上下都在帮他解开心结,可他固步自封,已经把自己圈死在了里面。
“的确,意昭是我在凡间的投身,他的外表与我相同,性情受我左右,可他不是完整的我,我也不是一模一样的他。”
羲洵叹了一息,反执起她手,“你陪了他很多年,他在你心里一定很重要,我很高兴,可是,也许你接纳我,只是因为还没走出辛夷城这一世呢?万一——”
万一你喜欢的是他,而我已经变不回他的模样了呢?
羲洵说不下去了,自顾自患得患失了个神昏意乱,珞瑶皱着眉头,心里想的却是: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没走出?
“我想,你应该有一件事搞错了。”
她道:“我在凡间四十年,是为了懂情,不是为了选一个喜欢的人,然后再回去寻找他的影子。”
辛夷城一世,沈流玉与明璟故事的开始,是她的“父亲”死于冤狱,明璟亦年少丧母,她被他抓住,却生出了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又在他的要挟下选择了妥协。
这份“妥协”包含着矛盾、纠结,偏偏又掺杂着难言的甜和暖,让她一边想要逃走,一边忍不住留恋。
珞瑶知道羲洵因何而不安,甚至在刚刚回到上界的时候,她想起他,恍惚时也有过同样的怀疑。
直到那一次在海底再见,她望进他眼睛,却是看清了自己的心。
流玉和明璟同病相怜,她与羲洵又何尝不是同道同归。
“你和明璟,就像一面完整的镜子,和从镜子上取下来的一块碎片。”
雪地松软得像棉花,轻轻一踩就留下了脚印,珞瑶站起身,慢吞吞踱了几步。
“我有一面铜镜,平时极少拿出来用,有天它磕破了一角,我把碎片捡起来,发现它亮得反光,后来我将它拼了回去,才发现这面镜子竟然格外清晰,透过它,我能看见我自己。”
她目光移回到羲洵脸上,“自那之后,我每天都会用它梳妆和穿衣。原来,从前我把这面镜子放在一边落灰,只是因为不会照,而不是不喜欢。”
羲洵听她说着,脑中忽然空白了,他自以为聪明,此刻却变得木讷——就像镜花说过的那样,心跳都成了闷闷的响。
……是不会照,而不是不喜欢?
答案就在眼前呼之欲出,好像蒙着一层纱,他不敢贸然戳破,又因此心焦不已。
小鹿神君心中的那只小鹿渐渐苏醒,然后东奔西窜,开始乱撞。
不撞南墙不回头。
珞瑶:“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想。”
她准备让羲洵独自冷静冷静,自己则绕去小院的方向,刚走出去两步,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抵在了梅树下。
树干晃了晃,红梅花瓣簌簌而下,雪沫也随之抖落,飘进墨发间、衣袖里。
“你——”
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珞瑶睁大了眼,熟悉的气息如风雨般袭来,不由分说夺去了她的呼吸。
被攫去唇舌的一瞬间,珞瑶的身体都麻了,她从未在羲洵身上感受到过如此强的侵略性,热烈到强势,从前那些内敛含蓄的试探,如今全都不翼而飞了。
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空气变得稀薄。
珞瑶手抵在羲洵肩上,被他捉住,连同一朵梅花握进了掌心。
羲洵听懂了珞瑶的言外之意,过于欣喜,情难自抑之下遵循了本能,后来理智回笼,又担心她会不会不喜欢。
他不自觉放轻了许多,将要退开时,感受到她探出舌尖,生涩地勾了他一下。
羲洵神君刚刚回归一半的理智,又以乱鸟惊飞般的速度迅速清零了。
空轮椅孤零零在雪地里,梅树下,炙热的吐息相互交缠,融化了寒冷。
不知过了多久,珞瑶脑里心里都雾蒙蒙的,唯有唇齿间传递的温度依然十分清晰。
羲洵察觉出她累了,攻势逐渐放缓,清浅的啄吻从唇角来到脸颊、眼尾。
“我想通了。”他的声音低哑,却难掩雀跃。
珞瑶知道他在回应自己刚才的话,不由翘起了嘴角。
她都说得那么直白了,要是再听不懂,那她就只有剖出自己的心,请他亲自来瞧一瞧了。
真到那时候,他又要抱着她哭。
……
落日时分,九天灵鹿一路乘云,带着珞瑶回到澜渊圣境。
不过片刻功夫,结界外有客前来,响起了清脆的铃兰声响。
珞瑶一瞧,居然是许久不见的镜花。
禁制开启,镜花欢快地飘了进来,一进花庭,就看见羲洵坐在珞瑶身边,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镜花一趔趄,险些摔了个大马趴。
上次误打误撞骂了神明的事让镜花记到现在,每每睡前想起来,当晚必定要做一场噩梦。
他没想到羲洵居然也在这里,平时的骄横张扬瞬间去了个无影无踪,先是弱弱唤了一声“神君”,又讪笑着挪了两步,甚至明显用心打扮过的造型也不要了,主动变回了圆滚滚的精灵。
看着镜花故作镇定的样子,羲洵心下无奈,他哪里有那么心胸狭隘,和一只小精灵争风斗气。
羲洵刚和珞瑶从温泉山回来,现在心情正好,他知道如果自己在场,镜花怕是要永远保持这个滑稽的姿态了,不如他行个方便。
想到这里,他对珞瑶道:“我先回神山,有事传音。”
衣袖下,羲洵捏了一下她手指,随后起身,很是大度地离开了。
他一走,镜花立马放松了下来,正巧这时候丹狸从后花园跑了过来,两双好奇的眼睛互相看了半天,一拍即合地成了玩伴。
丹狸和炎庚八字不合,见面就要拌嘴,和羲洵倒是融洽,但仙兽对神明有着天然的敬畏之心,又不能肆无忌惮地玩耍。
相比他们,镜花这个肤浅漂亮的小桃花显然更合丹狸的心意,一灵一猫在花丛里飞来跑去,迅速打成了一片。
耳边叽叽喳喳地响,珞瑶靠在一旁闭目养神,也不嫌吵,由着他们去了。
须臾,一道兴奋的声音传了来,“殿下,你快看!”
珞瑶闻声睁开眼,镜花昂起头,向她展示自己近来的进步——他抬手施法,指尖一指,旁边的丹狸就突然变小了好几倍!
对镜花这种小精灵来说,这已经算是比较高级的法术了。珞瑶看后弯了一下眼,道:“你的修为进益不少。”
镜花等的就是这一句夸,骄傲得不行。
他将丹狸恢复原状,叉起腰,“母父说了,我是族中除了姐姐最出息的孩子,剩下那些姐妹都不如我,说不准再过几千年,我就是灵犀屿的保护伞呢?”
“那你怎么不回家去,还在外面游荡?”丹狸好奇问。
“我的修为还不够啊。”镜花蔫了下去,嘀咕道,“而且灵犀屿现在乱得很,我回去也帮不了她们。”
乱?
珞瑶抓住了重点,问:“怎么了?”
说起这茬,镜花的玩心也熄了,他耸了耸肩,“自从灵君独自掌权,灵犀屿就不如以前安定了,族群之间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告到浮翠岛去,又是十天半月得不到回音。我们这样,其他岛屿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珞瑶听见他说灵君掌权,不禁感到奇怪,按照灵界的传统,真正理事的应该是灵王才对。
“穆颐怎么不管?”她问。
镜花坐直身体,惊讶道:“殿下还不知道啊?三十年前灵王就被罢免了,听说她触怒了灵君,险些被流放,还是朝中大臣联合上书说情,才让灵君网开一面。”
珞瑶原本倚在花榻上,听后不由怔了怔。
在灵界历任君主里,穆颐应该算是比较贤明有德的一位——即便珞瑶曾因阿漾与她产生过矛盾,也必须承认这一事实。
近百年间,穆颐做了不少利好灵族百姓的事,该是很得民心的,何况她在位多年,必定有自己经营的势力,相比之下,灵君月出晓虽有浮翠岛十二位内官作拥趸,实际上手里并没有多少实权。
没想到发生冲突的时候,灵君居然轻而易举地废了穆颐。
这个消息无疑是令珞瑶意想不到的。当然,她只是感到奇怪,至于其中是否隐含着什么政治上的争斗和秘辛,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了。
珞瑶原本是这么想的,毕竟连神山都极少干预各界的内部政务,又何况是澜渊圣境,但接下来镜花说出的一番话却扭转了她的想法。
“从前灵王在的时候,下令仿照冥界建立了圣使哨所,各岛屿太平得很,结果灵君一上台,那些哨所立刻就被裁撤了,说什么要缩减支出……”
镜花拿了根树枝在草地上写写画画,小声倒苦水,“我想跟族灵说,又不敢,再缩减支出,也不能不顾我们的死活吧……”
圣使哨所,顾名思义就是为圣使在族界各地建立的军事设施,圣使将镇幽之力注入哨所,在附近设置禁制,以作防卫幽族入侵之用。
收到哨所的警报后,圣使能更及时地赶到,继而减少当地生灵百姓的伤亡,护卫族界安宁。
灵界过惯了有哨所保障的日子,如今一朝裁撤,形势必定不会稳当。
珞瑶没有听人说起过这件事,镜花走后,一只传音蝶从澜渊飞向灵界,很快得到了响应。
灵界圣使是个圆圆脸的雪兔精灵,收到传音片刻就赶来了,得知珞瑶召她来是询问那件事,不禁面露难色。
她低下头去,“殿下知道的,圣使哨所是冥界的首创,其他族界都没出现过呢,先前灵王愿意设立,是她宽厚体恤,现在灵君要收回,恐怕也不好说什么……”
珞瑶明白她的意思,设置哨所,本意是加强镇幽防守,同时也减轻圣使的巡视压力,但对各界当权者来说,这本不是他们的分内之事。
哨所一关,万事照常运转,只是圣使肩上的负担恢复如旧——因此,她才没有将这件事上报回来。
雪兔道:“没了哨所,是要奔波劳累些,不过左右殿下已经醒了,日后若有异动,我及时向殿下报信,想必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非是珞瑶对自己和圣使没有信心,只是裁减哨所一事实属蹊跷,很难不令她起疑。
其一,就像镜花说的,哪个英明的君主会与自己的子民过不去,公然动摇族界安危?其二更令人费解:哨所固然消耗了大量物力财力,但毕竟早已建成,相比每年维护所需的支出,大费周折裁撤的成本明显要高得多。
珞瑶几乎有点迷惑了,说不清这位灵君究竟是纯粹的昏聩,还是余怒冲击了理智,将对穆颐的不满转移到了她曾经下达的政令上。
上界不插手各族内政,但这显然已经超出了内政的范畴,珞瑶道:“我去浮翠岛一趟。”
她当然不会供出镜花和雪兔,就说是从神山那得知的。
雪兔听后摇头,“怕是不成,前日灵君又昏迷了,至今还没醒来呢。”
珞瑶对月出晓的体弱早有耳闻,现在来看,情况怕是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灵王被废、灵君跟着倒下,朝政瘫痪……再这样下去,灵族动荡的局面会愈演愈烈。
珞瑶思虑片刻,退而求其次,“我们去见穆颐,找她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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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周五上夹子,调整到晚上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