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岁月不渝(一) 花都开了一千……
与羲洵相见后, 珞瑶心知他的状况不能再受耽搁,催促他进入闭关,直到亲眼看着他进入沉眠, 才放心地离开了沉泽宫。
珞瑶挂念着澜渊圣境,独自归来, 甫一踏进地界, 一团红白相间的毛球飞奔过来,伴随着哭声, 不管不顾地扑进了她怀里。
珞瑶毫无防备,被扑得后退了两步,听见它哽咽, “珞瑶!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呜呜呜——”
丹狸越说越伤心,埋在她臂弯里号啕大哭,珞瑶摸了两把它的背毛,安抚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它哭得话都说不清楚, 眼泪浸透了珞瑶的衣袖,“那你可不能再走了……”
先前丹狸也丢了情窍, 珞瑶有许久没见过它这般黏人的样子了,她心里暖乎乎的,顺着它的话,“嗯, 不走。”
丹狸伤心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不哭了, 但还是拽着珞瑶不肯撒手。没有办法,珞瑶只有任它窝在自己肩上,正好此时格外闲暇, 便带着它在花庭中散步闲逛。
因为太久无人看顾,原本茂盛的花花草草熬不过冬天,几乎都枯萎了,珞瑶将它们一一复原,又除去丛生的杂草,不过片刻功夫,整个澜渊圣境就又恢复了从前生机勃勃的模样。
只是,她虽能救活澜渊的花草,却救不回那些因幽祟而死的生灵。
不知想到了什么,珞瑶眼露动容,问肩上的狸猫:“你看了那么多话本,都快要看腻了吧。”
丹狸不懂她为何突然这样问,“什么啊?”
珞瑶伸手在空中一指,灵力拂过,在不远处的低矮花丛间变出了一棵桃树。
眼下正值春日,桃树开了花,嫩粉色的落英如雨一般,纷纷扬扬落下来。曦光透过叶片映出朦胧的轮廓,好像有个身影正立在树下,欢快地向她们招手,“殿下,丹狸,我在这儿呢!”
看着满地桃花,丹狸发了好久的呆,见状触景生情,又扁嘴抹起泪来。
珞瑶心中五味杂陈,和它一起来到桃花树下。
行走间,飞落的花瓣在空中浮荡,有一片偶然沾在了珞瑶的裙角上,就此飘出春秋冬夏,拂过晴空雨雪,随圣女遥观、冀望,俯仰这天地宇宙,但见熔岩越雪山,沧海变桑田,最后结束半生漂泊,在一千年后的泥土中落叶归根。
……
时过境迁,天地又是另一番天地,随着神族陆续从沉眠中苏醒,沉寂了千年的神山也渐渐有了活气。
这天,上界迎来了一场难得的大雪。沉泽宫的庭院里积起了厚厚的雪堆,珞瑶坐在殿前赏景,看丹狸在雪中撒欢。
廊下燃着火炉,经过熏蒸,竹叶间的露水滴落下来,渗进雪泥里。珞瑶嗅了嗅清冽的空气,一时想起了无数个过去的雪天。
天清气朗,她难得起兴,弯腰在阶边捡起一撮雪沫,再移开手时,指下碎雪已变成了一团小鹿的形状,虽不是多么精致,但该有的特征全都有。
丹狸发现了她的动作,好奇地奔过来,尾巴扬得高高的。
在看清那只小雪鹿后,它了然大悟,促狭道:“珞瑶,你是想念神君了吧?”
丹狸与珞瑶为伴多年,胆子也越来越大,打趣她成了家常便饭,珞瑶听后并不怪罪它什么,而是将目光投向百步外的碧玉水潭,几丛昙花身在雪中,依旧鲜活得如昨日一般。
每一株花草都有自己的情感和灵性,于是她不说思念,只说:“花都开了一千年了。”
沧丞他们都已经出关,算算时间,羲洵也差不多到了该醒来的时候,许是因为他伤得最重,所以才成了最晚结束的那一个。
珞瑶当然希望他能疗伤直至大好,这般想着,心中的急切也淡了不少。
今日她没有去下界周游,而是带着丹狸,在神山消磨时间,后者不比她沉得下性子,在沉泽宫的院子里玩了一会儿雪,没过多久就不见了踪影,想是嘴馋,又溜去沧丞洞府的银湖边捞鱼吃了。
丹狸一走,沉泽宫就没了喧闹的声响,珞瑶乐得清静,忽见天边日头陡盛,身侧潭水、青竹皆被浅金色曦光所笼罩,如受感应般轻轻晃动。
珞瑶起身,几步奔出了殿,望向回廊后羲洵所在的云水阁,因为闭关,那里已经为神明封锁了太久,不知经过了多少个寂静无声的日夜。
此刻,那道紧闭的殿门居然毫无征兆地开启了。
珞瑶脑中空白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一颗心迅速被久违的喜悦占据。
她快步走近,踏进殿门后步履反而又缓下来,那温和又强盛的神力盈满内室,如一汪润玉静水簇拥在身边,让人安心到了极处。
阁中一片静谧,珞瑶放轻了呼吸,绕过一层层轻盈飘渺的帷幔,一直来到内室深处,发现用于修炼调息的玉台上空无一人。
就在她走神之际,帷幔后隐有一抹暖光掠了过去,珞瑶有所觉,立刻掀起去看,随之而来的只有一阵细小的风。
她放下帷幔,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走两步,又见一道鹿角的影子从身侧闪了过去,可当她转头时,那影子又瞬间消失不见了。
这里到处是羲洵的气息,也正因如此,珞瑶分辨不出他具体的位置,起初只见影子不见人,她还有些许疑惑,后来几次三番被他钓着寻找,也就渐渐反应了过来。
珞瑶悄悄翘起唇角,同时也耐心地沉下心思,和他玩起了捉迷藏。
衣裙经过时带起微风,吹得帷纱轻摇,那道光影移动敏捷,若即若离地跟在她身后,珞瑶有意纵着它,时间一久,居然都有些跟不上了。
她追着它的影子,不知不觉到了殿阁中的角落。眼前空空荡荡,忽然,珞瑶听见声响,循声回头望,只见一对晶莹的鹿角向她的方向奔来,身形轻捷如风。
珞瑶没来得及躲,被它扑上来的力逼得退了两步,向后倒在了软垫上。
身后就是玉砌的墙,她揽住鹿颈后仰,被抵在了墙边,湿热的鼻吻亲昵地拱蹭她的脸,热情得令人招架不住。
珞瑶被蹭得衣襟发皱,忍不住笑了起来,一颗沉寂了上千年的心在此刻大定,也终于在此刻复苏。
阁中很是宁静,轻纱帷帐间,九天灵鹿方停下动作,一双琥珀色眸子如玻璃珠一般,注视着咫尺对面的珞瑶。
“此次闭关太久,圣女可等急了吗?”
温和的声线稍稍压低,像在说悄悄话,尾音上扬,勾得人心发痒。
珞瑶听出他话中的笑意,弯起眼睛,徐徐摇了摇头。
“不急。”她说。
一声轻笑,小鹿周身泛起金光,从鹿身变回了人形。
千年闭关结束,羲洵的伤势大愈,修为也重新回到了巅峰时期,他的气息很是平稳,清隽的眉眼经过漫长时间的沉淀,越发显得沉静如画。
他语调扬起,又格外认真,“可我心急如焚。”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笑了,羲洵眼中满是柔色,进一步抵上前,双手抱住她。
窗外,云淡风轻,一切都刚刚好。
……
沉泽宫明光大盛,没过多久,光明神闭关结束的消息就传遍了各界,至此,上界神族全部从虚弱中恢复和苏醒。
众神悉数归位,与圣女在神山庭中齐聚,时至此刻才发现,原来时光荏苒,当年几经生离死别,心怀的万般思绪都化作了一粒渺小的沙。
今日再次与旧友相会,他们早已说不出何等煽情的话语,只是相望而笑,对彼此道出一句“回来就好”。
为了庆祝众神到齐,羲泠拿出了自己酿的好酒。一片祥和里,珞瑶仰头,天空中早已没了从前那层温室般的屏障,只看见远方静谧的宇宙,仿佛那片浩瀚无垠的蔚蓝之中,正藏着取之不尽的希望和未来。
沧丞朝着空中,遥遥举起酒盏,“不枉我们呕心沥血,险些搭上性命,这片天地的安宁、自由,总算是争出来了。”
众人皆会心一笑,天边,暖色的晖光映满了彩云,美不胜收。
纵使再过百年千年,也没有比此时更宁静、更安定的时刻了。
……
听闻了神山的好消息,没过多久,下界的界主们就前来拜见了。
在刚刚过去的一千年里,各族皆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其中,嬴夫人因年事已高选择退隐,炎庚继承界主之位,成为了新一任的冥王;魔界则在朝廷推举下选出了新的魔尊,他曾是夜絮的心腹,被认为“最有先辈遗风”。
“望圣女和诸位神君放心,我定会不负先主期望,护好孤妄崖,也护好魔族子民。”
魔尊揖手,郑重向他们承诺,羲泠望着新人,静寂的眼眸里荡过一丝波澜。
神山总是冷清,已经许久不见如此热闹又欢欣的场景,但羲泠只短暂待了一会儿,就准备起身离去。
众神担心她触景生情,纷纷挽留,她神色平静,向他们摇了摇头,“我没事,不必担心我。”
羲泠的离开令气氛冷了几分,众神追忆往昔,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夜絮,都露出了怀念之色。
羲洵轻叹一声,道:“希望再过一千年,我们还能在这里见到他。”
……
离开庭院后,羲泠回到了自己的洞府,满树繁花似火,她独自坐在花间,旁边放着一盏灰琉璃制成的灵灯。
灯罩下,一缕紫色的光晕微微忽闪,象征着最后的生机。
夜絮为护蓬莱仙岛献祭,真身消亡后,羲泠不眠不休近百天,终于用清月琴留住了他的最后一缕残魂。
归魂灯有聚灵固气之效,于是,羲泠就将他的魂魄放进了灯中,日日以神力温养。
自从夜絮走后,羲泠将孤妄崖的木棉树移栽,全都种在了这里,此时正值花期,风一过,无数火红的花瓣就从树梢飘落下来。
此刻,琴音流转,萦绕在百花从中,羲泠弹着招魂曲,其实夜絮的魂魄就在她身边,这样做无疑是徒劳,可她还是不死心。
万一她日日都弹,就有一日偶然走运,机缘巧合唤醒了他呢?
悠扬的琴声里蕴含着神力,能引起生灵的强烈共鸣,然而,那道紫影平静地留在灯中,始终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乐调寥落,羲泠放下了清月琴,就如往常的每日一样。
她是医者,至此已没有更多救他的方法,只有隔着归魂灯,静静守着他的残魂。
幸运的是,在年少不懂事的时候,她缠着他学会了梦境术。
神光溢出指尖,制造出了时空裂隙,将羲泠包围,她看见了夜絮,看见他手里拿着朵盛开的木棉花,眉眼温柔,正站在道路尽处,唤她“阿泠”。
羲泠笑了,提起裙角,向他的方向快步跑了过去。
她不知他何时会回来,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回来。
神族寿数绵长,她还可以等很久很久。
离开梦境后,她把灯抱在怀里,轻声说:“只要你回来,我就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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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六月了,也祝大家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