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沈无聿赶到坊市的时候, 月亮已经高高悬挂在半空,又圆又亮,把整条长街照得像铺了一层薄霜。
坊市早已收了摊, 长街上空荡荡的,石板地面还留着白日里来往行人踩过的泥印, 零星几盏灯笼挂在门楣上,火芯燃到了尾,明灭不定。
他在这条街上已经来回走了两趟。
玉简上的定位只给了个大致范围, 方圆三四里, 覆盖了个坊市。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一遍, 没有找到人,折回来又往西走, 经过几条岔巷,每一条都探进去扫了一眼。
打穿整座妖阵的时候他眼都没眨一下, 此刻站在一个空巷子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没有人,手不自觉地在逐霜的剑柄上摁了一下。
沈无聿从第三条巷子里退出来,抬头重新辨认了一下方位,目光越过一排暗下来的屋檐, 落在街尾那座拱桥上。
隔着小半条街,月光够亮, 修士的目力也够好,他一眼就认出是岑渺。
她坐在桥栏上, 两条腿都搭在外侧悬空晃着,身子微微后仰, 脸朝着天上,不知道在看月亮还是在发呆。
沈无聿脚步一顿,准备喊出声的时候, 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能喊。
他一出声,容易惊吓到她,坐在栏杆上的人被突然一喊,本能地回头或者一激灵,重心就偏了。
沈无聿把逐霜收入袖中,掐了个清洁术后,轻步沿着街边的屋檐暗处往桥的方向走。
岑渺还在抬头看天,不知道在数什么,手指在身侧的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
沈无聿走到桥头的时候停了一息,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她坐在石栏上,月光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淡边,风吹起衣角,整个人像飘在栏杆上的一片叶子,风再大一点就要被吹走了。
他踏上桥面,一步步走到她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两指并拢,无声掐了一道禁制,一层极薄的灵力兜在她身后,不触身,不可见,但她身子只要往前或后超过一寸,这层灵力就会像一只有力的手一样把她托住。
做完这些,他才轻声开口:“渺渺。”
岑渺扭过头来,看见他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你来啦?!”
沈无聿走上前,一只手伸过去扣住她的腰侧,想要抱她下来。
岑渺身子往后一靠,躲开他的手,脚后跟在栏杆外面晃了晃,“不要。”
沈无聿的手僵在半空,怕她配合着一挣反而出事,只好收回来,温声道:“很危险。”
“不危险,我又掉不下去。”岑渺拍了拍身旁的栏杆,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人的位置,“你上来。”
沈无聿看着她拍出来的那块空位,没动。
“上来嘛。”岑渺抬手指着天空,“你看今晚的月亮,特别圆,我等了你好久,就是想跟你一起看的。”
沈无聿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偏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月光在她睫毛梢上挂了一小点亮,理直气壮的样子,好像坐在桥栏杆上悬空晃腿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无聿叹了口无声的气,翻身上了栏杆,两条腿搭在外侧,和她并排坐着。
坐稳之后,两指在袖中不着痕迹地一动,将禁制扩了一圈,把两个人都围起来。
岑渺很满意,靠在他肩膀上,仰起头看月亮。
“看,很圆吧。”
沈无聿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他说,“很好看。”
眼睛都没往天上看一眼。
岑渺靠着沈无聿的肩膀晃腿,两只脚一前一后地荡,晃到幅度大了一点的时候,身子跟着往前倾了一下,沈无聿搭在她腰间的手稍稍收了一点力,不着痕迹地把人带回来。
过了一会儿,岑渺忽然开口。
“阿聿,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生辰,你带我去了一处高台赏月。”
沈无聿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了一下。
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夜的月亮和今晚一样圆,但那时候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月亮,心里想的事情和今晚不一样。
“记得。”沈无聿说。
“你当时还给了我你的使用权,后来全被我用在修炼上了,天天找你问问题。”
岑渺靠在他肩上,咯咯笑了一声。
笑完又安静了一小会儿,脚尖在空中慢慢地画圈。
“阿聿,你以前一个人去看月亮,是因为想爹娘吗?”
沈无聿低声道:“嗯。”
岑渺晃着的脚慢慢停了,两只鞋尖并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悬在栏杆外面。
桥下溪水淌过石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我昨天,见到了我娘。”
沈无聿偏头看她,问:“她也被妖界阵法抓走了?”
岑渺张了张嘴,她想说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讲。
最后,她仰起脸,冲沈无聿灿烂一笑。
“嗯!我把我娘救出来了,厉害吧?”
沈无聿看着她,借着月光,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眶底下泛着一圈薄红。
他抬手,拇指在她眼尾下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吻了上去。
岑渺的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一拽,把人拉近了。
沈无聿身子往前倾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手本能地收紧,稳住两个人的重心,加深了这个吻。
桥栏杆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溪水从桥底下安安静静地流过去。
过了很久,沈无聿才退开一点,嘴唇还贴着她的,气息拂在她脸上,哑声说:
“嗯,很厉害。”
岑渺笑了,笑意从唇角传过来,贴着他的嘴唇,沈无聿感觉得到。
他没再吻下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呼吸混在一起。
岑渺忽然握住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翻过来一看,说:“你的手好冰。”
她两只手一起合上来,把他一只手包在掌心里,低头呵气,抬头看他,“有没有暖一点?”
“嗯。”沈无聿说,“都暖了。”
岑渺以为他说的是手,满意地又呵了一口气,继续捂。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桥栏杆上,岑渺捂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安安静静地看月亮。
天边的墨色一点一点化开,先是灰蓝,然后鱼肚白,最后一线金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漫出来。
岑渺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跳下栏杆的时候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被沈无聿伸手扶住了。
坊市的早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的白气从街角冒出来,卖汤面的铺子掀了帘,吆喝声稀稀拉拉地传过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热腾腾的葱油味。
岑渺吸了吸鼻子,拽着沈无聿的袖子就走。
“饿了,先吃面。”
两个人在汤面摊前坐下来,岑渺要了两碗,一碗多加辣子,一碗清汤推到沈无聿面前。
她吃得头都不抬,沈无聿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喝汤,看她吃。
岑渺嗦完最后一口面,把碗一推,心满意足地靠在桌边,这才注意到沈无聿那碗才喝了半碗汤。
“你不饿呀?”
“不太饿。”
沈无聿心想,刚杀了一群妖,现在没有胃口吃。
旁边桌上几个赶早市的人正聊得热闹,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听说了吗?昨晚妖界和魔界联手攻山,闹了一天,后来全退了。”
“天衡宗嘛,实力还是很强。”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嘬了口面汤,“听说杀了不少妖,魔修也跑了几个。”
“该杀,那些妖魔就没一个好东西。”
岑渺脸色的笑一下子淡了,把茶杯凑到嘴边挡着脸。
沈无聿坐在对面,不放过岑渺的一个表情。
他的道侣......好像不开心?
岑渺盯着茶杯里的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混在早摊嘈杂的人声里,只有对面的人听得见。
“阿聿,妖和魔,一定都是坏的吗?”
旁边那桌人还在聊,一个人说“妖魔不分家,骨子里都是恶的”,大嗓门拍了下桌子,说“斩草除根”,被同伴笑骂吹牛,几个人笑作一团。
沈无聿摇头:“不是。”
他伸手把岑渺面前凉透的茶倒掉,从壶里续了一杯热的,推回她手边。
“天地间灵气与魔气此消彼长,仙门据灵脉而修,妖魔居荒泽而生,争的是修炼资源,不是善恶。”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顿了顿,继续道。
“昨晚攻山的妖王,修为不低,但从头到尾都在留手。他用锁链锁逐霜,不是要杀我,是在拖时间。”
岑渺闻言,抬眼看他。
“拼到妖力见底也没有退,”沈无聿说,“我问他为什么拦我,他说‘朋友托的事情还没有办完’。”
“能为了朋友一句话,把自己拼到肋骨断了还不撒手的,不像坏人。”
岑渺低头喝了一口茶,热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淌下去。
“可是......天衡宗不是每年都会去北境除妖吗?”
沈无聿道:“妖界有上千个大大小小的部族,各占一片地盘很多妖不服妖王管束,自己跑出来作乱,祸害凡人,也祸害同族。”
他顿了一下,回忆道:“后来魔界插手,收编了一批散妖,定了些规矩,北境才太平了一些。”
“其实仙门也一样,天衡宗上下几千弟子,也不是人人都服师尊。暗地里结党的、阳奉阴违的、借着巡山之名中饱私囊的。”
岑渺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沈无聿淡淡道:“哪里都有坏人,和仙、妖、魔无关。”
岑渺抿着唇,手指绕着茶杯杯身一圈一圈地转,转了好几圈,茶水在杯里晃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那你觉得......魔尊渊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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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送命题,好好表现,小沈